孟朵朵拖著行李箱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著。
雖然已經到了名義上的春天,但草木都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刺人的枝幹下,街道兩旁還存著不少將融未融的雪塊。她沒太注意路上的情況,導致行李箱不知道什麽時候滾過了一窪積水,輪子在身後拖出了兩條長長的痕跡。
越走周圍越是雜亂。老舊的,沒能好好規劃而建得歪歪扭扭的建築間的小路有些狹窄,還堆滿了各種雜物,好不容易繞過一輛生鏽的自行車,又被一摞塑料臉盆擋住了去路,孟朵朵隻能將箱子舉過頭頂,才總算平安來到了目的地。
這是城市裏的荒野,是被遺棄的角落。
正適合現在的自己。
就像是不敢麵對別人的視線,隻能在這種地方躲躲藏藏的老鼠一樣呢。
一邊自嘲地想著,孟朵朵拉開嘎吱嘎吱的鐵門,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走下潮濕的樓梯,拿出中介給的鑰匙打開貼滿了鮮豔小廣告的門,她終於進入了之後至少要住三個月的地下室。
這裏的地鐵線路還沒開通,距離最近的公交站都要走上十分鍾,沒有網絡,甚至連一扇正經的窗戶都沒有,深灰的水泥牆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通風窗,但外麵又被雜七雜八的建材擋住,看不見光,大白天也隻能點著一個暗黃的燈泡照明。
完全是她理想中住所的對立麵,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每月的房租隻要五百塊——說起來這個價格還是去年找中介看房子時砍下來的,原價是七百,薑忱跟中介你來我往了半天才說服對方減了兩百。
想到當時的情況,孟朵朵還有點想笑。可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浮上,就被主人收了回去。
她將思緒從那個方向抽離,拖著行李箱走到一張床邊,簡單地鋪好了被褥,坐下發呆。
然後……
然後呢?
孟朵朵抬頭看向頭頂的老舊燈泡,聽著一刻不停的電流的嗡響,目光逐漸放空,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說起來,就像眼前這樣,一片漆黑裏隻有一點的暖黃色微光,似乎是個很有表現力的畫麵——
猛然意識到自己在思考什麽,孟朵朵仿佛受到了驚嚇一般地收回視線,欲蓋彌彰地扯開箱子,從裏麵拿出了兩本教材,放在腿上翻開,自我催眠似地在心裏念叨著:“學習,學習……考完試就畢業了。”
不該……也不能……再做那種多餘的事了。
屋內的空氣渾濁而沉重,她清晰地念著自己要做的事情,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般,覺得麵前一片迷茫。
生活仿佛突然回到了一年之前的樣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裝裝樣子看看要考試的書,看了一會就神遊天外,又習慣性地拿起手機劃開。
信息提示欄是空的。
在自己的資料被人肉出來之後,她已經清空了列表中的大半聯係人,剩下的就隻有家人和幾個親近的同學朋友,所以……所以現在信息欄空****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她和室友們剛剛分開,沒什麽話說也理所當然。不少朋友在事情剛爆出時候給她發來了安慰,但到了現在,盡管網上的熱度還沒有消退,現實中的他們卻得去忙更多自己的事了,就連師兄,最近發來的消息間隔也越來越長,越來越簡潔。
將聊天框繼續向下拉,聊天記錄中止的時間逐漸向前。
動作在某個灰色的頭像前停下,假期時紅著臉,偷偷摸摸地設置為特別關注的那個人,聊天記錄截止在了除夕那一天的“新年快樂”。
孟朵朵一下一下地打出了個“我”字,又很快刪掉,最後幹脆將手機扣在桌麵上,不再去看那個讓她心緒不寧的界麵。
沒關係,她想著,可能隻是因為很忙,或者還沒注意到這件事情。
而且……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想要和薑忱說話或者見麵。
如果是假期之前,不知道過去的那個讀者就是他的時候,孟朵朵覺得自己一定早就給他打了電話。可現在隻是看著那個聊天框,她就忍不住去想,自己在薑忱眼裏究竟是什麽樣子。
他們因為漫畫相識,這段時間的相處也幾乎全部是因為漫畫。
在薑忱的激勵下她才走到了現在的地步,是薑忱在她幾乎已經要放棄漫畫的時候把她拉了回來。她還記得那個在旅館的雨夜薑忱犀利的評價。當時的自己就是因此燃起了鬥誌重新拿起了畫筆。
可現在的她做不到。
對不起。
孟朵朵在心裏對薑忱道歉。
現在的她是個懦夫,是個弱者,是個因為怕疼就閉上眼睛拒絕正視現實的逃兵。如果是現在聽見薑忱激烈她的那些話,她恐怕不光沒法燃起鬥誌,反而會逃得更遠吧。
這樣的自己……
已經不是薑忱喜歡的那個漫畫的作者了。
能夠滔滔不絕地談論漫畫的那些時間,好像已經離現在很久很久了似的。
可一邊害怕著,孟朵朵卻又在內心深處生出了那麽一點點的期待。期待著說不定下一秒,下個小時,或者下個白天,那個聊天框裏就會有消息發來。
可別說下個白天,就連下個星期,她都沒收到新的消息。
並不是什麽大事。
隻隔了十分鍾,就忍不住刷新聊天框,然後盯著一片空白的屏幕發呆的孟朵朵又一次告訴自己。
從寢室搬走的時候她不就是這樣說的嗎?人總是健忘的。
距離一旦拉開,想再恢複就會越來越難。不然十年沒見的那個溫蒂姐姐怎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往好處說……至少現在還記得“抄襲”事件,想要罵她的人應該少了。
……然而並沒有。
可能是因為想要借著這波熱度炒作一番溫蒂的……溫蒂的“新作”吧,這件事情的熱度到現在都還沒有褪去,而且因為已經不再局限於漫畫的圈子,直接被當成了某種負麵典型,時不時就被拖出來冷嘲熱諷一頓。
這麽容易引起矛盾和討論的事情,不徹底利用到榨幹最後一點價值怎麽行呢?
孟朵朵忽視掉那些爭論,從自己的關注列表裏找到溫蒂的賬號,發出一條私信:“為什麽要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