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朵朵藏在地下室不肯出門的這段時間裏，外麵的積雪已經全部融化了。春天應該已經來了，但可惜的是這個時間還有些尷尬，樹木和路邊的花壇依舊光禿禿幹巴巴的，生命和綠意都還不曾醒來。
不時吹過的風也還帶著涼意。
孟朵朵被薑忱帶出來得突然，不光沒有好好梳洗打扮，就連外套都沒穿。風一吹，她忍不住瑟縮了兩下，還打了個噴嚏。
薑忱這才意識到自己忽視了這一點，稍微側過身子為孟朵朵擋住風，同時環顧了一下周圍，很快選定了一個目標，拉著她快步走了過去。
這是一家女裝店，雖然看上去有些樸素，但裏麵的衣服款式還算符合潮流。薑忱仔細打量了一下呆呆地還不知道他想幹嘛的孟朵朵，挑剔地從展示架上挑了好幾條外套塞進了她的懷裏。
“去試試。”
然後不等孟朵朵拒絕，就直接把她推進了更衣室。
“我……”孟朵朵從更衣室的布簾後麵探出腦袋，還想說點什麽，卻又被就薑忱毫不留情地按了回去。
“讓你試你就試，不然約會途中感冒了我可不負責。”
約……約會。
孟朵朵被薑忱若無其事地拋出的這個詞砸了個正著，暈暈乎乎的，很快就害羞得滿臉通紅。為了找點事做轉移注意力，隻好乖乖地試起了衣服。
小店的導購員是個熱情的女孩，趁著孟朵朵在試衣間裏，偷偷對薑忱說起了戀愛經驗。
“你這樣不行啊，直接帶人來買衣服倒是個辦法，可這一點都不浪漫。你得讓女孩子覺得你體貼才行，直接脫了外套給她穿上啊。不光能讓對方感動，還能創造出曖昧的氣氛，多好呀。”
“不行。”
薑忱卻果斷地拒絕了導購姑娘的提議，雖然他之前已經那樣做過很多次了，但這次似乎和之前有什麽不同。
孟朵朵已經試完了衣服，原本打算出來，卻在簾子後麵聽見了兩人的對話，一時間有些尷尬，而且她也十分好奇薑忱的理由。
然後她就聽見薑忱說：
“我們之後還要一起做很多事情，她不能感冒，我也不能著涼。”
“這才叫約會不是嗎？”
他可能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但孟朵朵縮在簾子後麵，又一次燒紅了臉。
從大腦開始，一種輕飄飄的感覺溢滿了全身。她仿佛從某種看不見的桎梏中脫離，乘上了一朵蒲公英，被暖風托著，輕盈地升上明亮的雲端。
這種輕飄飄的感覺持續了很久，在穿上厚實的新外套之後更是讓她的大腦有了感受溫暖的空閑。
她暫居的這裏太過偏僻，地鐵線路都還沒通，隻能和薑忱一起擠上了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前往市中心的商業街。
在車上，薑忱用雙臂為她隔出了一小塊輕鬆的空間。雖然車子一直左搖右擺，但孟朵朵每次差點摔倒之前都會被及時地扶住。薑忱自己似乎都有點不太喜歡這樣的照顧，在孟朵朵看過去的時候，總是刻意別開目光。但臉頰也不知道是因為車廂裏太熱，還是之前被冷風吹的，一路上都隱隱泛著淺紅色。
雖然在路上就已經在那家網紅店預約了位置，但兩人趕到時前麵還有近百人在排隊，就連店門口的長椅上都坐滿了等待叫號的客人。孟朵朵看著這長長的隊伍有些發怵，薑忱卻一副盡在意料之中的樣子，直接帶著她往前一拐，進了商業街裏麵。
“棉花糖還是烤玉米？”
薑忱突然問道。
“哎？不用了吧，馬上就吃飯……”孟朵朵的聲音越來越小，想到剛才看到的隊伍，連自己都不相信這“馬上”兩個字了。而且周圍的小吃攤上傳來了各種各樣的香味，她的身體仿佛才蘇醒一般餓了起來。
“那就……”
揉了揉空空的胃，孟朵朵還是收回了放在棉花糖上的目光，選擇了看上去更能果腹的烤玉米。
熱乎乎的玉米粒進到胃裏，帶來了久違的滿足感，孟朵朵埋頭苦吃了一陣，總算是緩解了一點腹中的饑餓。
然後，一支棉花糖遞到了她的眼前。
薑忱竟然拿著這個巨大的粉紅色棉花糖跟著她走了一路。
孟朵朵看看蓬鬆如雲的棉花糖，又看看渾身上下沒一點和這種少女粉搭調氣質的薑忱，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棉花糖有點不適合你啊。”
薑忱沒有反駁。隻是看著孟朵朵終於露出笑容，他的肩膀也總算放鬆了下來。將棉花糖塞進孟朵朵的手裏，薑忱的表情愈發溫和了起來。
“但適合你啊。”
原本已經準備好被反駁的孟朵朵僵硬了一下。
很奇怪……今天的薑忱非常奇怪。一般來說，說點讓人生氣的怪話，開開玩笑，一有機會就反駁和諷刺自己才是薑忱的正常模式吧。
但是今天的他……
在地下室裏也好，店裏也好，現在也好，都溫柔得不太像是她知道的那個薑忱了。
“你今天怎麽……”孟朵朵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她有點想問薑忱是不是在顧忌著自己的心情，卻又恐懼著和這句話相關聯的那個話題。她不太想讓薑忱這麽費心思地照顧自己，卻又有點舍不得現在的感覺。
從薑忱猝不及防地出現開始，孟朵朵就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矛盾的集合體。每時每刻都有截然相反的念頭撕扯著自己，她卻軟弱地做不出任何選擇，隻能沉默著站在原地。即便如此……她卻沒感覺到有多為難。
正如薑忱沒有強迫她麵對現實一樣，他也沒有強迫她放棄什麽，就隻是溫柔地準備好一切，將能給的都遞到她麵前。
兩人又一路吃了各種零食，薑忱說著之後還有店裏的預約，每種隻讓孟朵朵嚐了幾口過過嘴癮，剩下的就拿過來自己三口兩口地吃掉。
旁邊擦肩而過的小情侶看到這一幕，女方有些嫉妒地叫男朋友跟人家學學。
明顯是被誤會了啊……孟朵朵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在薑忱問她要不要吃炒粉的時候果斷搖頭拒絕了：“再吃就真的要吃飽了，而且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去餐廳了？”
“不著急。不過也是呢，吃飽了的話，就該去逛逛別的地方了。”
首飾店，美妝店，玩具店……薑忱大概是真的要完全貫徹“逛街”這一中心思想，從街道這頭興致勃勃地逛到另一頭，甚至還對孟朵朵什麽都沒買感到不滿。
“逛街不就是要買買買嗎？兩手空空的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吧。就算是我姐，逛完街也都會大包小裹地提回家。”
“真的嗎？！”孟朵朵是真的驚訝了，她還以為薑疏購物一定是那種直奔目標，從頭到尾隻說一聲“給我這個”，在交易完成後轉身就走的類型呢。
“真的。”薑忱篤定地點頭，“見到順眼的東西就走上去說一聲‘給我這個’，交易完成後立刻就那奔赴下一家，跟她逛街簡直就像是打仗一樣，很累的。”
和自己想的有點微妙的偏差啊。
不過孟朵朵確實沒什麽想買的東西，對這些店也就隻是走馬觀花，薑忱也有些無奈，隻好提前了計劃，帶孟朵朵回到了那家餐廳。時機剛好，幾乎是兩人剛回來，號碼就被叫到了。
這家餐廳也真的名副其實，送上來的每一道菜都非常美味，所以就算剛才已經塞了一肚子零食，兩人還是將桌上的菜一掃而空。
等到酒足飯飽，夜幕也在同時降臨。
兩人都沒說話，而是不約而同地望向外麵的星空。餐廳裏的燈打出朦朧的暖光，在排隊和用餐的顧客也少了很多，伴隨著悠揚的鋼琴曲，一種寧靜的氛圍在空氣裏漾開。
坐在這裏太過舒服，孟朵朵簡直不想離開了。
“今天開心嗎？”
薑忱適時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嗯。”
孟朵朵當然隻會點頭。
“想要……之後也每天這麽開心嗎？”
孟朵朵一驚，轉頭看向薑忱，但後者卻像是看星星看入迷了似的，堅決不肯扭過頭來。是一直沒聽到孟朵朵的反應，才一邊躲避著她的目光，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卻包裝精致的禮盒，放到了桌邊。
“就像今天這樣，不用為瑣碎的事情煩心，也不用去思考那些複雜的關係，不想吃的東西就不吃，不想看的東西就不看，全部交給我，你隻要輕輕鬆鬆地做自己開心的事情就行了。”
就算是現在，他也沒有直白地說出是什麽“複雜的關係”，什麽“不想看的東西”。不過孟朵朵明白他的意思。薑忱給了她一條輕鬆的路，隻要在這裏點頭，她就可以徹底地將逃兵這個身份落實。不再擔心溫蒂的事情，不用再考慮別人的評價，因為薑忱說了全部交給他，自己可以躲在他的身後不聽不看不思考，假裝忘記這些事情，過上如今天一般輕鬆自在的日子。
不同於剛認識時用盡各種方法激她畫漫畫的樣子，今天這個無比溫柔的薑忱，對她說了就算放棄漫畫也沒關係。
哪怕沒有漫畫，也還是會有一個願意接納她，保護她的地方。
可就算明白了這個，她還是有點茫然，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理由。
兩人的交集，從一開始就是漫畫吧。沒了漫畫的孟朵朵，在薑忱的眼裏還能剩下些什麽呢？
“你在說什麽傻話。”
薑忱突然皺起眉，孟朵朵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將心裏話說出了口，倒吸了一口冷氣。但說出的話也沒法收回，隻能等待薑忱的回答。
然後他說：“我是因為漫畫才認識你的，可這句話的重點不是‘因為漫畫’，而是‘認識你’吧。”
“對我來說，你這個結果，可比漫畫這個前置條件重要得多啊。”
餐桌上空氣停頓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