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緊牙關攥緊雙手,才總算沒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更難聽的話。可怒氣還是在身體裏積聚,讓她忍不住顫抖,渾身上下都像是有火焰在灼燒一般。
她的女主角,她的女兒。是堅強,勇敢,絕對不會後退的女孩。她或許沒什麽文藝細胞,或許連自己的心情都看不懂,或許沒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但她總是站在危險的正前方,是堅持著自己的夢想,明知不可為卻能毫不猶豫地衝上戰場的勇者。
她的男主角,她的兒子。是善良,樂觀,對生活和世界充滿熱情的傻瓜。他或許沒什麽特別的力量跟血統,或許在戰鬥中隻能成為一個累贅,但正因為如此,他比誰都能明白弱者的心情,所以才能溫柔地對待別人,成為一道明亮的光。
所以……這個沉溺在一個人的愛情裏,讓自己變得軟弱而卑微,甚至忘記了想要實現的夢想的人,是誰啊?
這個獲得了力量之後,就開始不斷地展示自己的強大,不再關注那些消失掉了的妖怪故事的人,是誰啊?
這個開始充滿了文藝氣息,隻聚焦於男女主角戀愛主線的故事,是什麽啊?!
“那個人,對我的孩子……做了什麽啊!”
這段時間,就算是被罵,被人肉,被誤解,明明是受害者卻被當成壞人,她都覺得可以忍耐,可以理解,她也經曆過想畫卻畫不出來的痛苦,所以她以為自己能夠稍微體諒一下溫蒂的心境。
而且因為溫蒂的作品很棒,她甚至一度產生了“就把這個點子送給溫蒂也可以”的想法。
可是看到這樣的漫畫,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多愚不可及。
自己怎麽樣都沒關係。
她是這麽想的。
可自己的作品,自己用生命的一部分創造出來的故事,自己的心血,自己最重要的孩子……絕不允許別人這樣糟蹋!
溫蒂拿走了他們的故事,卻一點都沒有去了解那些孩子們的內心。她不明白這個故事的內核在哪,所以畫著畫著又把它變成了溫蒂自己的故事。
聰慧靈秀的文藝少女,強大決絕的成熟少年,這一直是溫蒂喜歡,擅長塑造的角色。可卻不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我要先走了。”
她看著薑忱,眼睛裏重新燃起了火焰。
“抱歉。”
他用溫柔替她創造了一片細密的圍牆,想要替她擋住所有迎麵而來的現實和風霜。可對她來說,這也同時是一隻困住了羽翼的繭,就算溫暖又舒適……
她想要的東西,終究還是在繭的外邊。
孟朵朵最後還是沒去碰桌子另一邊的禮盒,而是抓起了椅子上的外套,準備離開。
“喂。”
薑忱掃了一眼桌邊的禮盒,雖然有點失望,但這個結果也在意料之中,所以他隻是無奈地搖搖頭,又拿出了一個袋子遞給了剛被他叫住的孟朵朵。
“這是你忘了帶的東西。”
“我沒……”孟朵朵困惑地打開袋子,然後驚訝地看見自己的數位板和慣用的文具都整整齊齊地擺在裏麵。
“我姐和你的室友們叫我幫你帶的。”表情裏的無奈很快消失,薑忱揚起嘴角,黑玉般的眼睛裏竟像是充滿了某種信心,“你沒有這些不行吧。”
孟朵朵看著這些熟悉的工具愣了一會,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將袋子按在胸前,閉了閉眼睛,對薑忱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臉:
“是啊。”
接下來也沒有繼續逛街的必要了,薑忱結了賬,帶著孟朵朵原路返回。期間孟朵朵一直有些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薑忱也沒追問。
反正不管這家夥在想些什麽,都已經沒問題了。他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再一次回到偏僻的地下室,孟朵朵卻覺得和離開時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雖然思緒亂七八糟,她還不知道自己具體應該做點什麽,她緊緊抱著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畫筆,至少清楚地明白,她不會想要再一次放開了。
“啊對了。”薑忱送她進門之後,狀似無意地從口袋重新拿出了那個小小的禮盒,隨手丟進了孟朵朵懷裏,“買都買了,你就留著玩吧。”
孟朵朵剛想張嘴拒絕,他又生硬地加了一句:“反正不貴。”
“不過……”
“讓你拿著玩就拿著。”薑忱別扭地用力抓了兩下頭發,“說到底小孩子才做選擇吧!成年人不就該全都要嗎?”
然後在孟朵朵沒能忍住的笑聲裏,惱羞成怒地關上了門。
孟朵朵笑了一會,聽見薑忱的腳步聲逐漸遠離,神情也漸漸變得溫柔起來。
“謝謝。”
輕聲述說著兩個字其實表達不完的謝意,她小心地打開了手中的盒子。
裏麵躺著一個銀色的胸針,造型有些奇特,孟朵朵把它拿起來仔細看了一會,才突然想起這是老家的小鎮路邊常見的野草。而這種草的名字,還是小時候和薑忱見麵的那一次他告訴自己的。
卷柏。是一種非常堅強,在各種地方都能紮根的植物。而且就算原本的所在地失去了養分,也能自己去尋找一片新的土地。
因此人們驚異地稱之為,九轉還魂草。
不死之草。
盒子的底下還壓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孟朵朵把紙條拿出來,看到上麵用熟悉的隨意卻美麗的字體寫著“送給一位卷柏小姐”。
“人家都是用玫瑰之類的花和女孩子比較的吧。”
一邊埋怨著,孟朵朵一邊將胸針別在了胸前。
既然都被拿來和不死草對比了,那自己就更加不能輸了呢。
孟朵朵這樣想著,深吸了一口氣坐回了電腦前,把久違的數位板從袋子裏拿了出來。雖然重新握筆還是能感覺到有些不安,但她所能做的事,也就隻有畫畫了吧。
就這樣把驅魔人少女原本該有的故事畫出來如何呢?
之後的幾天,仿佛又回到了薑忱來找她之前的樣子,沒什麽新消息,她也沒有出門。
但她已經不再渾渾噩噩地度過每一天。
已經太久沒有碰過畫筆,她的線條已經有些生澀,但拿起筆腦中卻不再是一片空白,雖然還覺得難過,還能感覺到壓力,時不時會懷疑自己所做的是無用功。
不過……她還能畫。
這一天,已經沉默了許久的手機突然又開始不停地震動起來。孟朵朵劃開屏幕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麽,卻在看清楚顯示的內容之後,手指一鬆,好不容易重新握住的筆滑落到了地上。
屏幕上,是用大字寫明的新聞標題:
溫蒂已申請新作版權注冊,高調發言“我的創作都是我心愛的孩子,不會允許別人奪走他們!”
下麵還緊接著另一條新聞:“溫蒂新作大爆,已確定將進行影視化開發!”
裏麵還另附了一個訪談,記者在問了幾個常規問題之後,自然也提到了最近熱度還沒完全消退的“碰瓷”事件,而溫蒂在回答裏說了這樣一句話:
“十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單純喜歡漫畫的讀者。”
什麽啊……
有淚水從孟朵朵的臉上流了下來。
你這不是,都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