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桌,五個人。

在這間滿是迷惑味道的房間裏,真相隱隱浮動。

老陳沉默良久之後,率先說道:“宋河,其實我沒有想到,你是個念情誼的人。”

宋河說:“謝就不必了。你我都是警察,那些套路能免則免。要是回到警局,我是真怕於局傷心難過。他跟我說過,你本來前途無量,可惜運氣不好。”

老陳苦笑了一下:“運氣?嗬嗬,我這輩子最討厭這兩個字!不過卻不得不承認!宋河我問你,要是你在大街上,看到一個體壯如牛的男人瘋狂毆打一個瘦弱的女人,作為一個警察,眼見那個畜生再揮下一拳,那女的就會當場斃命,你會怎麽辦?”

宋河努力地迎接著老陳的目光,盡管他告誡自己要更加堅毅,但還是鬆懈了。

老陳接著說:“我知道於局跟你講過。可你摸著良心說,我有錯嗎?那種情況下難道還要我和顏悅色地問,‘你們是什麽關係?為什麽要動手?’那是一條人命啊!可他媽我哪裏知道,他們是夫妻!結果……我救了那個女的,她卻告我打殘了她的丈夫,這還不算,法院居然判我承擔所有的責任!賠償弄得我傾家**產,老婆要跟我離婚;局裏呢,為了消除影響降了我的職位……宋河你告訴我,我履行了一個警察應該履行的義務,或者說一個男人應該具備的正義,但為什麽我卻得到了這樣的懲罰?究竟是為什麽?!”

宋河說:“這就是濫殺無辜的理由?”

老陳厲聲答道:“不!不是濫殺無辜,他們都是些人渣。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那些人渣,人人都具備高尚的道德情操,就不會再有人像我那樣遭遇不公!”

宋河說:“你向那四個被害者揮起屠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道德情操?”

老陳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一下子通紅。

這時候,範小梵捅了一下坐在她身邊的秦爍,說:“講真的,你是怎麽發現這一切的?”

秦爍攤開雙手,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樣。他指著宋河說:“今天,你的師哥、我的親密戰友宋河同誌才是主角。你要不要試著問問他?”

沒等宋河搭茬兒,老陳卻搶先說道:“我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所以,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麽發現的。我突然十分地好奇。”

宋河說:“我所做的不過是續寫,真正的原創自有賤人!”

秦爍哈哈笑了兩聲:“我說河河,讓你誇我一次真的有那麽難?多麽好的句子,本來是該收入《中華超美句子大全》的,可你這一聲賤人,恐怕是徹底沒戲了。不過……”秦爍突然叫了一聲低著頭不吭聲的梅碧漣,說,“梅小姐,盡管我本人十分不喜歡您著作中的某些觀點,但卻不得不說,您為之取的書名也足夠配上它的銷量了,《如果雲知道狐狸掏了狗的窩,請踮起腳尖對你的男人說再見》——我沒有記錯吧?”

聽到秦爍這麽說,梅碧漣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她說:“你也是我的讀者?”

秦爍說:“並不是。否則,我們相處了這麽長時間,我應該請您簽名的。所以,我之所以綁架您,其實完全是因為那本書。”

範小梵說:“弗蘭克,我還是沒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秦爍站起身來,拿起一盤光碟放入播放器內,不一會兒,電視畫麵上就出現了虐狗的“門麵博士”朱某——即2001年12月19日的被害人。視頻顯示,朱某是被凶手三人開著車帶到城郊光明路後,再殘酷虐殺的。

“這段視頻案發後我第一時間就看過,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啊!”

“你是第一時間看過,卻沒有第一時間認真仔細看過。”秦爍快速倒退視頻,最後在出現車上拍攝的那段畫麵時按下了暫停鍵。這個時候範小梵才驚訝地發現,在車輛的前擋玻璃下,隱隱約約扔著一本書,書名正是《如果雲知道狐狸掏了狗的窩,請踮起腳尖對你的男人說再見》!

秦爍說:“要不是這本書的書名如此特別,我相信我也會忽略掉這條線索的。可是無意中按圖索驥,當得知它的作者梅小姐深陷抄襲風波之後,我便知道,凶手們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她。顯然,一個著名作家被揪出有剽竊行為且拒不認錯,正是凶手們心目中最好的‘失德者’。而通過閱讀這位目標的書籍,想來應該能更好地對她進行審判,對吧老陳?”

老陳把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恨恨地說:“我本來懷疑過你的。因為從前每當局裏有難破的大案子,你都會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跟在宋河屁股後麵,可是這一次呢,你卻像個屁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惜!可惜我沒能多想一步,同你一樣按圖索驥,否則——你今天絕不會坐在這裏,而是正在遭受最殘酷的刑罰!”

老陳說著,試圖向秦爍傾靠,一雙平日裏和藹鎮定的眼睛,突然變得凶狠閃爍,那樣子仿佛已將體內所有的憤恨都集中在了眼睛裏,隻消再一用力,兩顆眼球就會彈出眼眶,子彈一樣射入秦爍的心房,將之瞬間斃命。

範小梵用手中的槍製止了這種情緒的發酵。

老陳不甘心地將身子撤回原位,把臉生硬地扭向了一旁。

“秦顧問,現在看來你綁架我,其實是救了我?不知道我該怎麽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梅小姐,你這樣說就太客氣了。要知道,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冒犯穿著浴袍的你的,又是在那麽冷的夜裏。可是為了假戲真做,我也隻好如此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李烈山先生,聽說他在你被我擄走之後並沒有報警,而是為了避嫌像往常一樣去單位上班了,是不是啊小梵?”

範小梵說:“很抱歉梅小姐,就是這樣。”

梅碧漣冷笑了一聲:“唉!這就是男人啊,一個個全都是爛泥扶不上牆!”

秦爍說:“梅小姐,你這輻射麵可是有些大呀!其實世上好男人還是有的,比如在下。”

梅碧漣盯著秦爍眼波流轉,像是拋出去了一萬隻釣鉤兒。她說:“秦顧問的確比有些男人強,跟我在一起獨處了這麽久,卻對隻穿著浴袍的我沒動一點兒歪心思。就憑這一點,我就隻能感歎從前自己遇人不淑了。”

秦爍笑眯眯地說:“梅小姐,先不要把結論下得這麽早。您就沒想過,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喝杯咖啡什麽的?”

梅碧漣說:“是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給我講,你想成為我的讀者嗎?”

秦爍誇張地拍著巴掌:“我就知道,梅小姐的風情,就像雨後的玫瑰一樣芳香誘人!”

兩人頓時變得含情脈脈起來。

這時,宋河猛地拍動桌子,“啪”的一聲,把在場人等都嚇了一跳。

“河河,你怎麽啦?”

“媽的!今天我隻警告你一回,你要是再這麽騷裏騷氣,我會用光一瓶幹粉滅火器收拾你。還他媽真是無騷不歡!”

秦爍放聲大笑了一陣兒,又努力保持著正兒八經,自顧自地說:“好了河河,不要再生氣了。我們都幾天不見了,給我一個麵子好不好?”

範小梵說:“那還不簡單,隻要你別再胡說八道了,是不是師哥?”

宋河“嗯”了一聲,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正像你們看到的那樣,我假意綁架了梅小姐之後,以‘化身博士’的名義在‘夜間燈塔’上發了一個帖子,聲稱我就是另外幾宗案件的凶手。”秦爍環顧眾人,最後把目光落在老陳的臉上,說,“我這麽做,是因為這一次我們可以通過凶手的大意獲得線索,下一次可就未必如此了。再者,我知道凶手最在乎的是什麽,他們絕不會容忍我冒用其名義來漁翁得利——如果我拿到了錢,就意味著他們苦心建立的形象就此傾覆。所以無論誰是凶手,他都會想盡辦法不讓我拿到錢,而且最好順帶要了我的命。你說是不是啊老陳?”

老陳一副並不想搭理秦爍的樣子,但又克製不住好奇,訕訕地說:“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我就是凶手的?”

秦爍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排除凶手有可能是名警察。因為他們跟嫌疑人一樣,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奔波,隻不過分屬不同的陣營罷了。按照這個思路,我想隻要我在發給‘醒徒’的信息裏做些文章,如果凶手真是出在警局內部,那麽他就會想方設法根據我故意留下的線索,出現在我希望他出現的地方。這樣一來,豈不是多快好省?”

範小梵把目光投向宋河,說:“師哥……”

宋河沉吟了一會兒,這才說道:“你當然不會發現端倪,就像你沒有認真看過‘門麵博士’朱某被殺的視頻一樣,你也沒有認真看過‘化身博士’發給咱們的照片。正是那些以梅小姐為主角的照片裏,隱藏著秦爍同誌想要告訴我的信息——當然,他同時也希望凶手獲悉這份信息。用一份信息,同時告知兩個對壘的陣營,該是多麽驕傲的手腕啊!”

“這個時候,不是要有掌聲嗎?”

“巴掌聲行嗎?”

“哎呀好了!你們就行行好,告訴我照片裏隱藏的信息到底是什麽,好不好?”範小梵反複翻看著那幾張打印的照片,仍舊一頭霧水。

“是底角的這串英文字母。”宋河指著照片說,“你看,這幾張照片拍攝的時間是在夜裏,窗外到處是霓虹閃爍。而這串英文字母由於過於潦草,如果不是特別留意,幾乎會被認為僅僅是一串毫無意義的霓虹燈而已。但實際上,它是一家餐廳的名字。”宋河說著一指範小梵身後的窗子,示意她回身。

“印象西餐廳?”透過窗子,範小梵清楚地看到了那串英文字母下的漢字。

“嗯。”宋河一指秦爍,“那家餐廳是我跟這個賤人第一次吃飯的地方,一頓飯花了我半個月的工資,我又怎麽能不記得?”

“怪不得!”範小梵一聲尖叫,“弗蘭克,你真是太聰明了,直接戳中了我師哥的痛點,讓他一下子就知道‘化身博士’是你。而且,根據照片拍攝的角度,又完全可以知道你和梅小姐所處的方位!”

“可是老陳,在我的設想裏,你既然看過了照片,當天晚上豈不是最好的下手時機,可為什麽你沒有來這裏?別告訴我你那時還沒掌握照片裏的信息。”

老陳一聲歎息:“怎麽會不知道?隻不過我不想太冒失,也許……還有更好的機會呢?”

範小梵說:“師哥,那我就明白為何你後來表現得那般反常了。因為你知道‘化身博士’就是弗蘭克,無論你對他說什麽、做什麽,梅小姐都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於是你們倆就隔空上演了一出好戲,目的就是為接下來的抓捕做好鋪墊。”

老陳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再鬆開的時候,他以近乎執拗的口氣說:“我還是想知道你們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宋河直麵老陳:“天衣無縫不過是個形容詞,人的能力畢竟有限,畢竟不會像神一樣麵麵俱到。在梅小姐家裏,有一個細節我始終都想不通:衛生間的門明明是上下滑動的,並非一般推拉的門,可你為什麽直接就打開了,根本沒有按照常理先推或者先拉一下?這隻能說明你來過梅小姐的家中……後來,當我知道秦顧問把懷疑目光放在了警局內部的時候,這個想不通就越發凸顯出來了。”

“太可怕了!”梅碧漣咬牙切齒地指著老陳,說,“你簡直是禽獸不如!要不是秦顧問的話,恐怕我早晚都會死在自己的家裏!”

老陳不屑地剜了兩眼梅碧漣,一臉嫌惡的表情。

範小梵說:“那看來後麵的事情就不用再多說了,師哥和弗蘭克共同布置了一個天羅地網,那個什麽龍背村路19號也是假的,而你們在意的,是老陳會不會利用我和師哥上去抓捕‘化身博士’的空檔,偷偷潛入到這裏來——事實證明,你們是完全正確的。”

宋河自信一笑:“不過小梵,我要向你說聲抱歉,不是我不信任你,確實是因為此次不同往次,凶手就隱藏在我們身邊……”

範小梵打斷宋河:“你不用再說了師哥,我都明白。這也就是你為什麽在來的路上,故意惹惱了我,又讓我給老陳打電話——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名正言順地裝作給老陳打電話,而事實上卻通知了弗蘭克咱們正在趕來,對不對?”

宋河咧嘴一笑,從未有過地燦爛。

窗外,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太陽久違地出現,那燦爛正如宋河綻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