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河推測的那般,“醒徒”的賬號裏果然有“化身博士”的留言。

他先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評價了一番梅碧漣所犯下的“罪孽”,而後才說出了自己的訴求——50萬元贖金換取梅的性命,不得聲張,否則就將之殺掉。大概是為了警告宋河等人,他還特地附上了幾張梅碧漣的照片。照片上,穿著浴袍的梅碧漣雙眼充滿驚恐,嘴巴被狠狠地勒住。

“我說怎麽遮遮掩掩的,根本就是說一套,做一套!這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以所謂道德的名義來獲取私利,恬不知恥!”範小梵顯得特別憤懣。

“凶手是個會打算盤的人,善於製造社會輿論壓力為其所用。他沒有要500萬或者5000萬,說明他對事態有著準確的判斷,也有著極好的克製能力。獅子大開口,往往是許多綁架犯最易暴露心理的行為,警方完全可以在跟他們進行贖金談判之時洞悉其弱點,然後製定相應的對策。反觀凶手,他隻要50萬,就是為了避免跟警方過多接觸。贖金不在於多少,在於到底有沒有命去花這個錢。”宋河邊分析,邊觀察著那幾張照片。

範小梵說:“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宋河說:“你看看凶手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情緒,那是有十足把握的。他把正反兩麵的文章都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他知道,咱們不敢披露他的要求,否則,就意味著梅作家必死無疑。而一旦他拿到了贖金,完全可以從此銷聲匿跡。我猜,凶手此時一定正在沾沾自喜,他覺得自己就是神——可以對人間隨意作惡,以此來收獲褒獎。”

範小梵說:“他不是神,是瘋子!”

宋河點頭道:“對,一個人之所以被稱作瘋子,就是他敢於丟了西瓜撿芝麻。而恰恰是這樣違背常識的犯罪手段,最能把破案者變成真正的瘋子。”

範小梵長長地歎息了一聲,說:“凶手要求咱們明天九點鍾交付贖金,還點名指姓要你去,師哥,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

宋河將目光從梅碧漣的照片上挪開,十分認真地落在範小梵的臉龐上,他說:“也許我們還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在明天的太陽沒有升起之前,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範小梵迷惑不解地望著他,說:“師哥,怎麽你說話的腔調和語氣,越來越像弗蘭克了?簡直就是靈魂附體!真不明白你們倆到底是什麽情況!”

宋河立即橫眉立目起來:“那個該死的賤人,恐怕沒有我的雄風氣概吧?”

範小梵點頭道:“這回……倒是更像了。”

兩人正說著話,隻見額頭貼著塊紗布的老陳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還連連咳嗽。

範小梵忙問他這是怎麽了,老陳苦著一張臉,說:“一大早我就覺得渾身難受,趕緊往醫院跑。誰知道醫院就跟菜市場似的,全都是感冒發燒的。我心說來了就等吧,這可倒好,針還沒紮上,那邊不知道怎麽的就炸了鍋……”

範小梵說:“不會又是病患家屬和醫生之間鬧矛盾吧?”

老陳說:“大打出手!我上去這麽一攔不要緊,那病患抄起一個不鏽鋼托盤就飛過來了!你說我這警察當的,也不知道上輩子幹了什麽缺德事兒!”

範小梵說:“你就別抱怨了。病患家屬和醫生之間,那就像業主和物業一樣,到什麽時候都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別說咱們是警察,就是神仙來了,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老陳聳聳肩,又問起“化身博士”的情況。宋河如實告知以後,老陳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幾乎比範小梵更加地氣憤,張嘴就“劈裏啪啦”罵了一通,然後才問宋河有沒有什麽打算。宋河用回答範小梵的話原樣回複了他,老陳一聲歎息,說:“這個家夥是把咱們當成工具了啊!別讓我抓到他,抓到他……我非得……非得……”老陳囁嚅了幾個來回,終於還是沒能把話說完,遂用一連串的咳嗽掩飾了過去。

按照宋河的指示,範小梵和老陳立即向局裏就相關事宜打了報告。鄒局等幾位領導馬上召開會議,鑒於人命關天,最終局裏決定答應“化身博士”的請求,明日九時由宋河帶著贖金,前往指定地點與之碰麵。

第二天大清早,範小梵在警隊門口跟老陳撞了一個滿懷。

誰知老陳也不寒暄,不由分說扯起範小梵來到電腦前,指著“夜間燈塔”裏一個帖子讓範小梵快看。範小梵調侃了一句,說是不是“化身博士”又在賣弄他的冠冕堂堂了。老陳說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範小梵有些詫異,這才仔細看了帖子——這帖子並非“化身博士”所發布,而是一個網名叫“業餘記者”的人。這位“業餘記者”以市局內部人士的口吻披露了“化身博士”索要50萬贖金之事,所有的細節嚴絲合縫,甚至連交易時間都準確無誤!

範小梵看罷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說:“師哥知道了嗎?”

老陳說:“我已經打電話通知他了,他說讓咱們先別著急,他馬上就到。不過……於副局長剛剛來了,陰著臉很生氣的樣子,讓你師哥來了以後,立即、馬上去見他。”

範小梵蹙起眉頭,自顧自地說道:“贖金的事兒就隻有你、我、師哥,還有幾位局領導知道——局領導們不可能泄露,那麽就剩下咱們仨,師哥不會啊……”

老陳見範小梵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自己,趕緊擺手道:“小梵,你不會真的懷疑我吧?!”

範小梵有些不好意思,搖頭道:“沒……我就是覺得,好邪門啊!”

宋河一來到局裏就被於副局長叫進了辦公室。長達20分鍾的談話,於副局長幾乎是吼著進行的,那真是徹底的憤怒,就連老陳都說,他認識於副局長十多年了,還從來沒有見他發過這麽大的脾氣。

範小梵滿手都是汗水,就像握了一把窗外的雪。

宋河從於副局長辦公室出來以後,她和老陳趕緊圍上來問長問短。宋河一言不發,安安穩穩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直到他喝光了範小梵早先為他沏好的一杯茶,才說了一句:“消息是我透露的,那個‘業餘記者’就是我。”

“啊?!”範小梵和老陳異口同聲道。

“我知道我這麽做有些冒險,或者你們會像於局一樣說我是個瘋子。但不賭上一把,怎麽會知道結果?我就是要讓凶手知道,作為他的對手,我不會任其宰割!”

“師哥!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賭的可是一條人命!你不是弗蘭克!你是一名人民警察!你絕不可以成為下一個失德者!”

宋河望著氣喘籲籲的範小梵,好一會兒他才認真地說道:“如果凶手成功拿走贖金,就算他放了梅碧漣,但那死去的四個人呢?他們將永遠不會沉冤得雪!”

範小梵竟無言以對。

老陳感慨道:“看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兩全其美不過是一種奢求罷了。”

宋河沒有再接話,他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說:“已經八點半了。現在,我想凶手應該比我們更著急。小梵,登錄黎明耀的賬號,看看凶手都說了些什麽。”

“化身博士”在“醒徒”賬號裏的留言多達數十條。在這些留言中,他對警方的出爾反爾表示了極度的憤怒,那些句子結尾處重疊的感歎號完全可以證實這一點。而從第六條句子開始,“化身博士”的發泄方才停止,轉而就繼續解決問題提出新的條件:“鑒於你們肆意破壞約定,作為懲罰,我決定追加10萬元。時間:11點。地點不變。”

剩下的留言則全部都是複製這一條。

範小梵說:“師哥,你看我要不要回複他?該怎麽回複?”

宋河讓她少安毋躁,說:“現在是我們掌握著主動權,著急的應該是他。先不要去搭理他,半個小時以後再說。”

範小梵說:“可是師哥,畢竟有人質在他手裏,我是擔心……”

宋河一笑:“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那就回複他,60萬贖金肯定沒有,最多10萬,要的話就繼續往下談;不同意,那就讓他隨意。”

範小梵仿佛在聽天方夜譚,她迷惑不解地望著宋河:“師哥,你真的沒有開玩笑嗎?”

宋河示意她讓開,然後自己坐在了電腦前,幾乎都沒有重新措辭,就那麽生硬地回複了“化身博士”,直看得範小梵和老陳麵麵相覷。

十分鍾過去了。

同範小梵預料的一樣,“化身博士”沒有再回複信息,哪怕是一個表達憤怒的符號都沒有。範小梵完全可以想見,此刻,虛擬世界對麵的他,臉色該是多麽地難看。

宋河還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大概是為了消解老陳和範小梵的緊張,他故意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挪開,有一搭沒一搭地望向窗外。

沉默。

壓抑的沉默。

時間凝滯了一般,就連“嘀嗒”作響的掛鍾似乎都慢了半拍。

突然,一條新信息打破了這格外漫長的安靜。不等範小梵和老陳反應,宋河敏捷地點開了留言箱,隻見“化身博士”發來的內容是:“我不要錢了。我要你來換人質的性命。9點30分,龍背村路19號,不見不散。”

宋河看罷信息的內容,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範小梵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指示,她知道他們將會馬不停蹄地趕往“化身博士”指定的那個地方——宋河賭贏了,他把自己的命賭了進去,獲得了暫時的勝利。

雪越下越大,窗外一片迷茫。

顛簸的汽車裏,範小梵再三詢問宋河,是否要多派些人手協助。宋河不置一詞,每次都冷冷地瞥她一眼,表示他聽到了,但——到此結束。

也許是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情境,老陳自顧自地拿出了手機,卻被宋河大聲喝止道:“你要是想我那麽快死,就往局裏打電話吧!”

龍背村路位於江城的城鄉結合部,該路是一個水產品市場所在地,即便是大雪天氣,街口仍舊橫七豎八地停著許多車輛,宋河的汽車根本無法駛入。鑒於這種情況,宋河立即做出布置,由他和範小梵步行潛入19號,老陳在外圍接應。

19號是一幢破爛的二層小樓,但並不臨街,而是要通過一條狹長的小巷子。巷子的門口擺著一個牌子,上寫“買鯉魚往裏走”,紅色字跡在風吹日曬下早已斑駁不堪。

見老陳埋伏妥當,宋河帶領範小梵快步奔入小巷內。然而跑著跑著,宋河竟不知為何突然停下身來,範小梵問他怎麽了,宋河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凶手根本就不在這裏。把槍收起來吧。我知道他在哪兒。”話畢,宋河直奔巷道盡頭而去。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在雪地裏行駛著,裏邊坐著的正是宋河和範小梵。

對於宋河一係列的反常行為,範小梵始終抱有克製的態度,可是現在,她真的有些怒火中燒了:既然知道凶手不在這裏,為何還要走上一趟冤枉路,換上一輛麵包車?宋河並不回答她的問題,隻是讓她趕緊給老陳打電話,讓他開著自己的車到指定地點跟他們會合。範小梵有些抵觸。宋河看在眼裏,於是隻好自己撥通了老陳的電話。

麵包車一路繞來繞去,竟然又回到了警局附近。

此時,範小梵終於憋不住了,她說:“師哥,你到底要幹嗎?我們可不可以認真一點?”

宋河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幢樓房,用手指數了一下樓層,然後又瞧了瞧四周,這才說道:“走吧,我現在就帶你上去,將‘化身博士’繩之於法。”

範小梵一路跟隨宋河來到三樓。

出了樓梯口,宋河大致辨別了一下,便指向了左手邊的屋子。範小梵在宋河的授意下躡手躡腳地靠近,卻發現防盜門是虛掩著的。範小梵下意識地推了一下,防盜門發出了一聲“吱嘎”的聲響。這聲響過後,猛地,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腕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拉入了屋中。範小梵在慣性的力量下踉踉蹌蹌,差點就撲倒在地。然後,她在客廳裏看到了一個穿著浴袍的女人,女人被綁在椅子上,口中塞了布條,正在“嗚嗚”地叫著。

“別動!”一個聲音從範小梵身後響起。

範小梵慢慢地轉過身來,看到了一張笑意盎然的臉。

沒有什麽比在這種情境下看到這張臉更讓範小梵感到百感交集了!

“河河,你還站在門外幹什麽?怎麽,這幾天沒有見到我,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想念我的容顏嗎?河河?得了吧河河,快進來,讓我看看你豐腴了還是憔悴了……”

宋河未置一言。

屋外,突然一片死寂!

幾乎不約而同,秦爍和範小梵雙雙拉開了房門。門口,隻見宋河和老陳兩個人正舉槍相向,兩雙聚精會神的眼睛裏噴薄著火苗。

“放下槍!”範小梵快速掏出手槍,指向老陳的頭部。

老陳笑了一下,非常生硬,又顯得甚是無奈。他垂下手臂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我真該早些殺了你們。”手槍掉在地上,“當啷”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