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上,薛寒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逝景,大腦空白沒有記住一處街道,一張臉龐。
黑暗舔舐尖利的爪牙,詭笑著示威;璀璨霓虹似孩童嬉笑玩鬧,沒有意識到危險一步步逼近。
金遠坐在駕駛位,叼著一根剛剛燃起的香煙,方向盤在他手中顯得無比沉重,每一次擰動都要長吐幾口渾濁的煙霧,好幾次與其他車輛擦肩而過,惹得對方一陣叫罵。
金遠不還嘴,不理會,一個勁兒的抽煙。
薛寒沒有阻止他開車的速度,癱軟在後座上發呆,胸口悶地難受,呼吸如履薄冰。
夜色越來越沉。
沒過多久,越野車在即將到達南區的小路上突然急停,慣性使得車內兩人皆向前撲去,薛寒的頭重重撞到了車頂棚。
薛寒連忙抬起頭,荒郊野外,黑暗無燈。
他望向前麵,隻見金遠死死盯著車前方,一束晝亮的光芒猛地照在兩人眼睛上,刺的他無法睜開。
“快下車!”
金遠低吼一聲,打開駕駛位的車門踉蹌滾下,薛寒一驚,如驚弓之鳥般跌撞而出,隨即“轟”的一陣巨大的響聲在耳畔炸起。他從地上翻轉過身體,看到一輛拉著水泥罐的大貨車撞到了越野車上,玻璃碎裂,鐵皮彎曲,若是逃的慢點兩人此刻就已見了閻王。
金遠從地上彈跳而起,下意識摸向腰間,暗道一聲糟糕,在離開警局時已將配槍上繳。
水泥罐貨車的駕駛門打開,一個黑色的人影跳下來,在淡淡的月光下手中握著一把寒芒凜冽的匕首,直奔薛寒而來!
“給我站住!”
金遠猶豫一秒後,赤手空拳衝向黑衣人,而對方似乎沒想和金遠纏鬥,加快腳步瘋狂的衝向倒在地上還未起身的薛寒。
黑衣人的身高和體型都略遜於金遠,但對於薛寒這樣從小文弱的書生充滿威脅性,未等薛寒反應過來,舉起的匕首已經狠狠向他的腦袋紮下!薛寒抬起雙臂交叉抵擋住黑衣人的胳膊,但力氣的差距導致匕首鋒利的前端瞬間割破了他的臉頰。
疼痛和求生欲使薛寒憑空爆發出一股力量,膝蓋向上頂起,在匕首紮穿臉頰前給自己的身體騰出一小部分空間,趁著匕首未第二次紮下,連忙翻滾閃躲到一旁。
黑衣人單手扶地如獵豹一般弓起身體再次竄上不遠處的薛寒,薛寒剛剛的反抗將自己僅剩的力氣消耗精光,因孫嬈嬈的死亡他本就精神不振,吃喝也隻夠維持生命,到了危急時刻,隻能眼睜睜看著死神一點點籠罩自己。
“啊——”
一陣爆喝聲響起,黑衣人撲到半空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力量襲擊,側飛出去摔倒在地,捂著自己的腰腹翻滾幾次跌跌撞撞起身,金遠的腳印出現在他的衣服上。
這一踹,不但救了薛寒的命,黑衣人唯一的武器匕首也掉落在金遠的不遠處。
金遠快去彎身拿起匕首,衝著黑衣人便奔了過去,他怒了,瘋狂的甩著匕首割向黑衣人,動作之快在薛寒眼眸中隻能看到一陣陣虛影。
黑衣人邊退邊將手掏進衣服裏,卻好像遇到了什麽阻礙,他的後背已生生挨了好幾刀,幾秒鍾後,當金遠再次揮起匕首時,黑衣人驟然停下腳步,一支黑洞洞的傷口頂住了金遠的腦門。
“呼……你,你沒完了是嗎!”黑衣人喘息道:“我是來殺薛寒的,你多管閑事做什麽,你不也希望他死嗎!”
金遠麵色不改,凶狠的雙眼看著手槍,舉著匕首的胳膊慢慢放了下來。
“我不想殺你,我也不能殺你。”黑衣人說:“你現在可以走了,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薛寒看到這樣的情況,黑衣人的話聲聲入耳,他努力的站起身,踉踉蹌蹌的想要逃走,他知道金遠對自己的怨恨,沒有了他的幫助,自己兩手空空拿什麽反抗手持槍械的黑衣人?
“別跑!”
黑衣人看到薛寒的動作,喝出一聲轉身便要追趕,就在這個刹那,金遠突然一個側身舉起匕首狠狠劈下,正砍過黑衣人握槍的手掌,血液飆濺,手指斷落。
“啊!!!”
黑衣人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如老牛狠狠拱向金遠,趁著他匕首未再抬起,直接將他拱翻在地,隨即沒有再去撿槍,快速的朝著不遠處的樹林跑去。
金遠翻身而起,他瞥了眼地上的斷指和滿是鮮血的手槍,正欲追趕黑衣人,又猶豫了下來。他回頭看看正在往土坡主道上爬的薛寒,給自己在警局的同事打了個電話,讓他們來處理現場。
薛寒爬累了,他看到黑衣人已被金遠趕跑,但是對金遠手中滴答著鮮血的匕首充滿恐懼,生怕趁此機會金遠將自己滅口,臨危至死,那些負麵的情緒都被活下去的欲望掩蓋。
他翻過身,臉頰的血染紅了麵龐,雙肘支撐身體半躺著,喘息了許久。
金遠一屁股坐到他的身側,“你都招惹了什麽人,竟然敢襲擊警車?幸好不是專業的殺手,不然今天我們都得死在這!”
“我怎麽知道。”薛寒說:“我根本不認識他,平時別說朋友,我跟同事也很少說話的。你為什麽不抓住他?說不定他和案件有關係!”
“我已經讓警局的人圍捕了,方圓幾裏地除了那個小樹林外根本沒有其他掩體,他又受了傷,跑不掉的。”
“萬一呢?”
金遠雙眸盯著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聲音突然低沉,喃喃道:“除非,他跟你4月1號晚的情況一樣。”
薛寒轉過頭,眉頭微皺“你是說……難道……”
隨即,薛寒恍然大悟,才明白金遠是故意這麽做的。
“走吧,距離我家沒有多遠了,車禍現場還需要技術科處理,在這等著浪費時間。”
金遠拍拍屁股起身,薛寒四肢皆用,氣喘籲籲的跟上他的腳步,黑暗的荒野,兩盞破碎的車燈照亮彎曲溝壑的小路,兩個影子漸漸拉長。
一路上,薛寒幾次想開口詢問金遠口中的秘密究竟是什麽,但金遠似乎沒想提前告訴他,叼著煙吞吐薄薄迷霧,腳步愈來愈快。
金遠的家在南區的郊外,是一棟自建的別墅,這歸功於他父母龐大的家產和在江港市打拚幾十年積攢下的人脈關係,當初薛寒和孫嬈嬈結婚時,金遠提出要送給兩人一套複式,但被薛寒拒絕了。
包括這些年,薛寒也從未用過孫嬈嬈家中的一分錢,因為孫嬈嬈對他說:“我可以嫁給你,但,你不能讓我瞧不起你。”
科學院的同事們經常開玩笑,說薛寒是“嫁”入豪門,但接觸了解後,再也無人說這樣的話,甚至連討厭薛寒的金遠,也不敢在外說薛寒是在圖孫嬈嬈的家庭境況。
豪華的二層別墅,佇立在荒野蒼涼中,在薛寒的眼中卻像是居住著怪物的古老城堡,沒有鄰居和複雜的線路,水電隻能靠自己接通,夜晚除了風聲就是動物的嘶鳴,想想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金遠在門前按下指紋,門自動打開,當他踏進別墅的刹那,燈火驟然亮起,光明刺眼!窗簾上映著圖案,透過窗上的燈光在牆壁上射出一張巨大的投影,是金遠穿著警服,英姿颯爽的照片!
薛寒驚愕的看著這一幕,他隻知道孫嬈嬈的家族都很有錢,但那隻是個概念,當看到眼前奢侈鋪張,金碧輝煌的景象時才是真的體會到,什麽是有錢人的生活。
“坐吧。”金遠褪下外套“我上樓去取東西,你等我幾分鍾。”
“嗯。”薛寒點頭,待金遠走到樓梯一半時,他開口道:“大舅哥……金遠,你是一個人住麽?”
金遠回首,“不然呢?”
“聽嬈嬈說,你過去曾有過一個女朋友,都準備結婚了,後來毫無預兆突然就分手了。”
“嗬,是有這麽回事。”
“這麽大的房子,她舍得離開你?”
金遠自嘲的笑了笑“是啊,這麽大的房子,卻留不住一顆蠢蠢欲動的心。”
薛寒頓時明白過來,他靜靜的望著繼續踏向二樓的雄壯背影,原來誰,都沒有那麽堅強。
坐在沙發上薛寒掏出手機,有一條秦法醫的短信,問他為什麽又和金遠聚在一起了,薛寒沒有回複,他知道秦法醫的心思,這場爭鬥他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他唯一的目的,隻想找到殺害孫嬈嬈的凶手,報仇!
五分鍾後,金遠捧著一台電腦從二樓環繞的樓梯走下,薛寒起身與他共坐到橢圓形巨大的案桌旁,隻見金遠將U盤插入電腦,敲打鍵盤調控了一會兒,遠處牆壁上的警服照投影換成了錄像投影。
“這是……”
金遠燃起一根香煙,“一共三段監控,孫繞繞被殺的案發現場、警局審訊室的錄像、以及4月1號深夜的監控錄像。”
薛寒聞言,目不轉睛的盯著牆壁上投影的內容,表情漸漸沉重。
兩個小時後。
薛寒雙眼微眯著坐在椅子上,錄像的播放已經停止,金遠則站在一張古舊的山水畫前,環抱著臂膀,雙眼好似看著畫卷,實則空洞無神。
“給我一支煙。”薛寒開口說道。
金遠緩了一秒的神,才回身將香煙掏出遞到他的手中,點燃。
薛寒深吸一口,濃烈的煙霧充斥肺部產生的脹滿感令他放鬆了身體,軟軟的靠在皮椅上,喃喃問道:“這段視頻,你看過幾次?”
“整整一夜。”
“你準備怎麽辦?”
“我知道的話,就不用找你了。”
“很危險。”
“什麽很危險?”
“這段視頻的內容,拿出去的話,會死人的。”
“……”金遠沉默幾秒,回頭說:“薛寒,我想逃。”
“嗯?
“我感覺到一個無形的囚籠正在漸漸將我困死,我已經沒有方向了。一切都不對,好像什麽都是假的。”
薛寒未說話。
這時,金遠的手機響了起來,他顫抖著咽了口吐沫,按下接聽鍵。
薛寒看到他的眼神變得驚恐不已,沒有說一句話,將手機慢慢放入自己的衣服內。
隨後,金遠僵硬的回過頭。
“最後一個期望,沒了。”
“刺殺我的黑衣人消失了?”
“嗯,跟4月1號一樣。”
薛寒沉默了,房間裏的時鍾滴滴答答轉動著,聲音震耳欲聾,兩個人一站一坐,額頭都流出了冷汗。
薛寒拿出電話,憑著記憶撥打了一個號碼。
“喂?馬教授麽?”
“我是薛寒,您還記得我麽?”
“畢業後您找我喝酒時說的話,我想我可能需要它。”
“我現在也說不清。”
“嗯……我的妻子被殺了,孫嬈嬈,您見過的。”
“您把地址發給我。”
“好,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