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誰。

窗外的天空陽光明媚,幾枝綠色飄**在遠處街道兩側,一束光透過滿是汙點的玻璃打在薛寒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睛,心緒漸漸平靜。

又回到了這個地方,廚房的水龍頭滴滴答答,肮髒的地麵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距離交租僅剩下三天,再過一會兒程浩就會開門捂著胸口倒在門口……

薛寒掏出手機,在兩層記憶中苦苦搜尋著,一層是醒來至今,雖然都是4月1日卻是順時經曆而得到的。另一層,是在趙茹催眠後看到的反向記憶,如同兩條平行卻又相逆的射線,本無交集,可同時存在他的大腦中,便亂作一團難以分清彼此。

幾分鍾後,當程浩撲倒在門口時,薛寒想起了孫嬈嬈的電話,連忙撥打過去。

程浩嗚咽著躺在地上,不得不說裝的真像,薛寒邊聽著電話裏的提示音,邊到程浩身邊將他扶起。

“我要出去辦點事,晚點回來找你。”

“唉?你去哪……”

沒有理會程浩的話,薛寒直衝出房門與孫嬈嬈約好地方,下樓打車前往上次的咖啡館,這次薛寒已從床下的黑盒子裏拿出了大部分的錢,免去了無錢付車費的尷尬場景。

薛寒在咖啡館等了半個小時左右,孫嬈嬈來到了他的麵前,迷人的天藍色連衣裙,雙眸剪水,粉紅薄唇。

孫嬈嬈坐到他的對麵,點了一杯果汁,望向對麵男人的眼中閃爍著欣喜,笑道:“老公,我們又回來了。”

薛寒沒有反應,低頭用勺子攪拌著已經冷卻的咖啡,喃喃說:“嬈嬈,你想離開我麽?”

一語驚人。

“你說什麽?”孫嬈嬈不敢置信的抬起頭。

“我看到的事情,你也應該看到了。如果改變不了那個結局,離開我,你才能活下去。”

“你看到了什麽?”

薛寒手中的勺子突然停止,“你這次沒有看到其他的場景麽?不屬於你穿越空間的。”

“沒有。”孫嬈嬈搖頭道:“前幾次是有的,自我們上次分開後,就再也沒見到。”

薛寒微微皺眉,他忽然想到趙茹給他的八爪小機器,前幾次都是由趙茹催眠,隻有這一次是憑借機器強行打開記憶。難道說,機器打開的記憶無限空間內的孫嬈嬈無法看到?

“怎麽了?你又看到了什麽?”孫嬈嬈發問。

薛寒輕輕搖晃腦袋,端起手中的咖啡抿了一口,雙眼綻放溫柔的光,說:“你不是想看海嗎?我們走吧。”

“看海?現在嗎?”

“對!”

薛寒起身到吧台結賬後,回到孫嬈嬈身邊拉住她的手,不管她的話直接跑向門外,攔下一輛出租車就坐了進去。

“師傅,去海邊。”

“薛寒,江港市雖然是沿海城市,但距離海邊好遠的。”孫嬈嬈勸說道。

薛寒繼續問:“多少錢?”

司機毫不留情的說:“六百塊錢,不二價。”

“好,走!”

司機見碰到冤大頭,二話不說啟動車輛飛速開動車輛,生怕薛寒後悔。孫嬈嬈見勸說薛寒無用,再想起剛剛咖啡館內薛寒的話,也冷靜了下來,擔心的問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告訴我好不好?”

薛寒緊緊攥著孫嬈嬈的小手,感受著熾熱的體溫,眼睛望著車窗外漸漸陰鬱的天空,腦海中回憶起一個個片段……

薛寒與馬教授聚於江港市政法大學實驗室。

在馬教授身邊還有一名十幾歲的小女孩兒,穿著一身殷紅乍眼的運動服,眉目淩厲,紮著馬尾凸顯異於常人的冷漠氣質。

薛寒蓬頭垢麵,穿著沾滿泥土的破舊襯衫,臉頰上被黑衣人割破的刀傷剛剛縫合,黑色絲線穿行麵龐與皮膚顏色形成對比,看起來有些滲人。

馬教授整理白褂,落座介紹道:“這是我的小徒弟,也是我妹妹的女兒,趙茹。他叫薛寒,是我曾經的學生,最……優秀的一個!”

趙茹站起身伸出手,行動敏捷。薛寒隻是微微抬了下眼皮,沒有理會這個初次見麵的小姑娘。

場麵尷尬,趙茹蹙眉收回小手,賭氣似的坐下打量著對麵的邋遢男人,嘴裏發出不屑的聲音。

“馬教授,我需要的東西您拿來了嗎?”薛寒平淡的說,經曆過生死邊緣後,他的心愈發麻木。

“我已經退休多年了,昨晚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當時的畢業論文。”馬教授低頭顫顫巍巍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已經泛黃的草稿紙,“當時騙你說撕了,其實一直沒舍得。”

薛寒接到手中,上麵密密麻麻寫著無數的分析和計算,他抬眉喃喃問道:“還有呢?”

馬教授一愣,幾秒鍾後歎了口氣,說:“這些年我按照你當初的論文,尋找過許多名家大師,翻閱經典著作,根據愛因斯坦和霍金等人的手稿,做出了一份關於時間與空間的猜想,你應該可以用到。”

一份又一份的文件和稿紙遞到薛寒麵前,望著已經年近古稀的老者那副激動和慌張的神情,他不禁咬住嘴唇,問出了心裏的話。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我不知道,隻是對你的研究很有興趣而已。”

馬教授緊張的變化逃不過薛寒的眼睛,他逼近身體道:“當初是你勒令我放棄時空理論,畢業後又是你讓我堅持理想,保送我進入科學院。這麽多年來,我在科學院內的所作所為你都知道,每次我準備更深一步研究時總會有人出麵製止,或讓我轉移目標,或升職換位,逼著我一點點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聽說你和科學院的老院長是至交,這裏麵脫不開你的關係吧。也是我和嬈嬈結婚後隻想過日子,沒了拚勁與執拗,隻想著掙些錢養家糊口,但今天看來,你讓我平庸生活這麽些年,自己卻沒有閑著。”

“不是這樣的!”馬教授臉色漲紅,激動地反駁道:“我隻是不想你參與到這件事情內,我老了,哪怕是死也沒有什麽的。”

“事情?什麽事情?”

“這……我……我不能說。”

薛寒拍桌而起,拿起文件和稿紙轉身欲走,馬教授枯老的手掌死死抓住了他的腕臂,蒼涼的眼神悲傷難解。

這時,一個小女孩兒攔住了薛寒的去路,刀子般的眼神割過他的身軀,喝止道:“老師如此待你,你竟然一聲不吭就想走?懂不懂得尊師重道?”

薛寒麵無表情的望著眼前叫做趙茹的小姑娘,說:“為人師者,欺上瞞下,憑什麽尊敬他?”

“你胡說!”趙茹擲聲道:“如果老師想瞞著你,現在又為什麽告訴你?”

“怕是心生愧疚吧。”

薛寒回眸,瞳孔倒映馬教授艱難卓絕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憐憫,淡淡道:“我記得十八年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巧的是同樣的4月1號,你告訴我是學術研究太累導致的幻覺,可程浩、嬈嬈都有印象,唯獨我自己失去了一天的記憶。十八年後,這樣的事再次發生,死的卻是我妻子,你還要跟我說是學術研究麽?時空理論是我從大學開始就向往追求的夢想,你親手扼殺了它,現在即使你不說我也明白,我的想法是對的,你就像強盜一樣霸占了我的夢!”

馬教授握緊的手慢慢鬆開,“有人曾經告訴我,時空理論隻是意識駕臨,與肉體和宿主無關,不可能造就肉體的穿越!”

“是麽?”薛寒冷眼道:“意識?肉體?在我眼裏,一切皆有可能,隻是看你願意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

說罷,薛寒掙脫開馬教授的手腕,攥著文件毅然決然的走出實驗室。

在與趙茹擦肩而過時,兩人的眼神交匯,趙茹看到的,是一雙堅毅深邃的眼眸,如大海一樣仿佛可以沉溺萬物……

2035年。

薛寒晝夜不分的埋頭在科學院內自己的實驗室,他已經記不得多少個夜晚沒有回過家,麵對著無數次的實驗、理論剖析,牆壁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演算紙和數據,他將整個人換做實驗的一部分,腦海中隻有科學研究的偏差和一次次嚐試,人變成了機器一樣不停的運轉。

深夜時,所有的同事都下了班,隻有薛寒的實驗室依然亮著燈,他的腰背漸漸駝頹,頭發已花白,臉頰的刀疤不時顫抖,唯獨那一雙眼眸在歲月中越發銳利!

一會兒敲打電腦,一會兒手寫記錄,機器發出“茲拉茲拉”的噪音,他渾然無覺,甚至連實驗室外的敲門聲,他也是過了許久才隱約聽到。

身處晝明望向黑暗,看不清外麵的人,專注的精神中緩過神來頓時困意上湧,揉著太陽穴走到門前,打開。

一襲紅衣出現,雙眼通紅。

“你怎麽來了?”薛寒記得這個趙茹的小女孩兒。

趙茹抽泣著抬起手,掌中握著一封信件,上麵寫著:“薛寒,親啟。”

“老師死了,他臨終遺言讓我來幫你。”

轟!

晴天霹靂,薛寒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這兩年研究馬教授交給他的文件,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的辛苦。雖然沒有聯係,但對於恩師的怨氣早已消減至無,越深入的研究,他越明白時空理論的可怕之處,不止是違背穿越法則,稍微有差錯便會讓人無法逃脫。

他多次想過與馬教授化幹戈為玉帛,但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一直耽擱著,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故人已逝,再也沒了機會。

薛寒輕輕咬著嘴唇,將信件接到手裏,哀傷道:“教授的好意我心領了,你這個年紀應該好好讀學位,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趙茹抬眸,堅決道:“我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老師。”

“等你考完博士再來吧。”

“我已經讀完了。”

薛寒微微驚訝,“你才多大?”

“我15歲跟著老師學習量子力學,因為天賦過人18歲保送碩士,22歲時就已經拿到了雙碩士學位,今年剛剛拿到博士學位。”趙茹雖悲傷,依然強行自信的揚起嘴角,“我,不比你差。”

她的最後一句話,使薛寒對麵前這個女孩兒產生了興趣,作為馬教授的親傳徒弟,她對時空理論也應該有深刻的了解。比起周圍被領導嚴加看管,甚至用來監視自己的同事,有這個女孩兒在身邊,也能夠適當得到迷惑他人,阻止其他被派來的同事參與到自己的研究之中。

薛寒此時很無奈,兩年來院長表麵上支持他,暗地裏其實一如往常阻止他對時空理論的研究,曾偶然間薛寒翻到過同事給院長的匯報文稿,其中對於自己研究的進度寫的極為詳細。可是他知道又隻能無奈的埋在心裏,他需要實驗室的資料和儀器,如果離開科學院,將一事無成,多年的心血也會付之東流。

薛寒沉吟一陣兒,說:“既然如此,我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明天下午兩點來科學院應聘吧。”

“什麽職位?”趙茹略微欣喜。

“我的助手,秘書,差不多就是這樣子。”

“好。”

待趙茹離開後,薛寒關門回到椅子上,望著案桌上層層疊疊的文件,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他感覺的到,離自己找到案件真凶的時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