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沒有任何東西像時間和空間那麽使我困惑。然而,因為我從來不去思考時間和空間,所以它們帶給我的煩惱比任何其他東西都少。”

這句話出自19世紀作家查理斯·蘭姆,如今也成為了薛寒每日每夜,無論做什麽都在思考的事情,我們中大多數人在大部分時間不去憂慮時間和空間,不管它們為何物;但是我們所有人有時極想知道時間是什麽,它如何開始,並且把我們導向何方?是否如大江東去,將抹殺我們存在過的痕跡,又似波濤凶浪,吞噬生命的意義?

無論我們在這世上做過什麽,多麽輝煌無比,或多麽背離人道,在時間的洪流中,又能剩下些什麽蹤跡?

死去後,幾年…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終歸會在某一天被遺忘,無人記憶。

薛寒在日記本上寫下一頁又一頁的感想,經曆這麽多,他心中唯一剩下的執念便是孫嬈嬈。如果沒有她,薛寒也許會像董一樣,進入精神病院內找個房間將自己囚鎖,或者跟著趙茹離開,迎接現實空間的死亡。

對於死亡,他已沒有任何的恐懼,反之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如果意識可以穿梭時空的話,那人死後意識將會去向何處?是回歸本源,還是輪回轉生?對於他這樣的唯物主義者來說,並不相信地府之說,但在科學研究的領域內,見識過了太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現象,他甚至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一個地方能夠收容人死後的意識,然後進行銷毀,或者重塑!

一個個問題,一種種猜想,很快,日記本剩餘的頁數隻剩下三張。

而時間,也到達了與董約定的日子。

在這六天內,趙茹每日都會來取走日記本,而薛寒以分析時空穿梭的理由命令趙茹對他進行催眠,回憶的關鍵點便是第一、二層記憶內孫嬈嬈被殺的始末。他拚命的利用自己枯竭的記憶力將場景內的時間、人物、地點牢牢記住,等待著回去救下孫嬈嬈,打破時間禁錮,爬出自己所創造的地獄。

其實他沒有相信董的話,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被董利用,隻不過他一直堅信著,隻要救下孫嬈嬈的命,或者殺死凶手,這一切破碎的時空都將重歸於完整。

薛寒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騙取趙茹的催眠,令他意外的是趙茹對他的話竟然沒有絲毫的懷疑,與前些日子不同,趙茹的話越來越少,從她的眼神中能夠看出無盡的疲憊。他多次想要安慰她,每當他看到趙茹抿著嘴唇一言不發時,心裏總是不受控製的隱隱作痛,雖然不相信對方,但這麽長時間,除了偶爾見到孫嬈嬈和程浩外,大多數時間都是趙茹這個女人陪伴在他的身邊,在他瀕臨崩潰時也是這個女人的安慰勸告,讓他沒有去做一些瘋狂的事情。

最重要的,還是第三層記憶中的一幕幕,這讓薛寒對趙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

可是,即便如此,每次話到嘴邊時,他都猶豫著無法開口,一次次忍了下來。

他隻能默默在心裏安慰著自己,等到約定日期一到,回去結束這一切,趙茹自然也不用再這樣下去,每個人都能夠有新的開始。

所有人的苦難,所有人的壓力,在薛寒的眼裏都會隨著他的舉動而結束。

第七日。

薛寒醒來。

一間破敗的茅草屋。

邋遢如乞丐的他心中卻沒有想象中的激動,靜靜的坐在腐朽的床榻上發呆,等待著。

他想再見她一麵。

日落時分,趙茹攜著僅存的夕光來到了茅草屋內,他的心中有千言萬語,最後卻隻從幹啞的嗓子中蹦出一句:“我決定了,去見他。”

趙茹沒有半點驚訝,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疲倦的雙眼透著無奈,傲人的身姿在薛寒說出話的那一刻,顯得異常頹廢。

“他是個瘋子。”她竭力的說。

薛寒留戀的望了她一眼,在他的眼中,趙茹還是那個美麗無暇的女人。

“但,也許隻有他能夠幫助我離開。”

趙茹嘴唇哆嗦了一陣,欲言又止。

兩個人都將無數的話語強行咽進了肚子裏。

沉默。

過了一會兒。

“你要與我一同去嗎?”

她搖搖頭,頭發散落覆蓋精致的臉“不了,我在這裏等你。”

她就像一個丈夫即將遠征,留在家裏默默守候的妻子,沒有嫌棄的坐在榻上,不讓麵前的男人看到頭發遮蓋下藏匿的淚。

這一刻,薛寒猶豫了。

他的心很痛,攥緊拳頭,決然的轉過身!

“就這樣吧。”

夕陽下,他散落的背影像一把刀子戳穿了她的心。

幾分鍾後。

她不顧一切的抬起頭奔到門口,卻已不見他的身影……

北郊,精神病院。

深夜。

薛寒坐在三樓裏側病房內的**,董一點點逼近他的身體,獨眼內刺著寒光。

窗外是傾盆大雨,轟轟雷聲。

“你想要什麽?”

“你的經曆。”

“僅此而已?”

“不許漏掉任何細節,別騙我,我會知道的。”

“……”

薛寒狠下心來,從他踏出茅草屋決定脫離趙茹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他,也不想回頭。

“我記得,第一天的時候,是行走在一條風特別大的路上,記憶模糊不清,隻是風很大……”

對話足足進行了三個小時,薛寒對記憶中的事沒有隱瞞,在講述的同時他也一直在觀察著董的表情變化,希望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他猜想對方的目的,但終是沒有結果。

那恐怖的臉龐,就像是雕像,除了眨眼外沒有任何異動。

晚11點鍾聲敲響的時候,兩人的對話結束了,薛寒額頭泛著涔涔汗水,回憶自己經曆的一幕幕以及一些細節使他感到非常的累。

一切都說完後,薛寒如釋重負的長籲一口氣,他看向麵前的男人,那隻獨眼卻閉上了。

若非還能感覺到董鼻孔內呼吸出的熱氣,還以為他已經死掉了。

靜靜等待了幾分鍾。

董突然睜開了他僅有的一隻眼睛,張開幹裂的嘴唇,說:“你確定沒有遺漏的嗎?”

“沒有。”薛寒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好。”董沒有再問多餘的問題,簡練的說:“這座精神病院三樓的最裏側有一扇黑色的鐵門,打開它,你將會看到一條樓梯,走上去,就能夠回到你想要回到的那一天。”

“第四層?!”

薛寒聞言想起了前幾次來見董時遇到的老醫生,沒想到精神病院真的存在第四層,而且還能夠送人穿梭時空!這實在太難以想象了,也不禁使他心中冒出了無數的疑問。

既然如此,為什麽董沒有離開4月1號的循環時空呢?明明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瘋狂的求著自己帶他離開。

這座精神病院是誰建造的?在每一個無限空間裏它都存在,卻又好像是隻有自己來到北郊時才會屹立,其他人都不記得,好似獨獨為自己而存在。

如果能夠逃離無限空間,又如何準備的確定自己將要到達的時間、地點?僅憑自己意識內所想嗎?那是否可以直接回到現實空間,阻止自己穿梭而回,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你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董似乎注意到了薛寒的懷疑,輕描淡寫的說:“你隻有這一次機會,12點前如果你沒有離開,我也無能為力,你就隻能繼續留在這裏,陪著我,直到宇宙湮滅,天荒地老。”

“……”

薛寒皺皺眉頭,“我隻有一個問題,回去後我要怎麽做?”

“殺死凶手!”

“我不知道凶手是誰,也沒有見過他,僅僅一天的時間怎麽去找?”

“你會找到的,當你見到一條藍色蝴蝶結的時候,就會見到凶手!至於如何救孫嬈嬈,是否願意為她而殺人,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藍色蝴蝶結……”

薛寒嘀咕著,腦海中似乎出現一個場景,不屬於三層記憶內的場景。一條沾著鮮血的藍色蝴蝶結模模糊糊,血液噴灑在上麵就像是一隻翩翩起舞的血蝶。

“還有24分鍾。”董再次提醒道。

薛寒離開病床,“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和趙茹究竟有什麽關係,如果這一去我將不再回來,希望當你再見到趙茹時,告訴她,這段時間,謝了。”

說罷,薛寒轉身踏著堅決的步子離開了董的病房,幽暗的走廊內隻有昏暗的光圍繞著他的身軀流轉,他側過頭,看到走廊的另一頭有一個站在陰影裏的人,隨著腳步聲慢慢地走到燈光下,是那名上次見過的中年醫生,他的手裏轉動著兩顆鐵球。

“一路順風。”中年醫生喃喃道。

薛寒並沒有聽到他的話,淩厲的眼神掃過他的身影,扭頭直奔走廊最裏側的黑暗之中。果然,在他摸索到的牆壁,隱約可見一扇碩大的黑色鐵門,因為裏側沒有燈的緣故,若非近前根本發現不了。

心跳速度漸漸加快,呼吸也越發急促,薛寒握住鐵門的把手,默默的對自己說。

“我,一定會結束這一切!”

茲拉——茲拉——

鐵門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薛寒弓緊身體迸出全身的力氣,終於拉開了一個人可以通過的縫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內已沒有人影,燈光全部熄滅了。

一咬牙,薛寒邁出腳步踏進了鐵門後,瞬間一道白光從頭頂照亮,刺的雙目什麽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