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

精神病院三樓。

中年醫生來到董的病房,倚靠著門,轉動掌中的鐵球,臉上浮現著笑容說:“老師,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董沒有看他,而是伸手到枕頭下麵掏出了一本書,慢慢的翻看著,說:“過來,到我身邊坐一會兒。”

中年醫生早已習慣了他的處事不驚,悲喜都不表現在臉上,即使表現出來,也隻是表現他想讓別人看到的。

中年醫生走到董的床邊緩緩坐下,“老師,我們離開後會去哪裏呢?從這個時空開始,還是您來的時空?”

董輕輕的翻動書頁,沒有看他“你這麽想跟我離開嗎?”

“當然!我相信在您的帶領下能夠找到真理,找到存在的意義,世上的名利金錢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吸引力,我想跟在您的身後看看,看看這宇宙中未知的事物,尋找能夠影響人類發展的鑰匙!從我決定跟著您的那一刻,這就是我的願望,我願意為此窮盡一生!”

“桀桀桀。”

董發出了詭異的笑聲,當他翻開書的下一頁時,裏麵的紙已被掏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突然出現在書內!

“噗嗤!”

難以想象的速度,中年醫生剛剛漏出驚愕的表情,寒芒一閃,匕首就已紮進了他的胸口,鮮血橫流。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眼睛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張了又張說不出話,顫抖的手想要碰觸胸口的匕首,卻顯得軟弱無力。

董微微仰後身體,避開飛濺的血液,麵無表情的說:“那是你的願望,不是我的,我隻想離開這裏,什麽狗屁真理,什麽人類發展,與我沒有半點關係!我要離開,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我要明天醒來,日期變成4月2號!”

董的表情漸漸變得猙獰,是中年醫生從未見過的,像一隻野獸,獠牙血口。

隨著中年醫生眼中的光芒漸漸消失,董起身繞過屍體走出了病房,他來到三樓的樓梯口,看著下麵一步步走上台階的女人,嘴角微微的上翹。

陰暗的燈光下,一襲紅衣裹著美妙的身姿,來到了董的麵前。

“你來晚了,薛寒已經走了。”董淡淡的說。

紅衣女子沒有理會他的話,與他擦肩而過,直奔入董的病房。董回頭看了看她,無奈的跟上去,他心裏知道,她已經輸了,再也無法影響自己的謀劃。

紅衣女子走進病房內,耀眼的燈光下,地上的屍體令她不禁蹙眉,喃喃道:“唯一一個真心對你的人,你卻殺了。”

“沒有辦法,我帶不走他,與其讓他抱著無盡的幻想,不如送他離開這可悲的人間。”

“嗬……你知道鱷魚嗎?咬死獵物還要掉下幾滴眼淚,不覺得可笑麽?”

董走到她的身側,“那你和薛寒呢?你們將我送回到這裏,結果丟下我十二年……哦,對,在你們的眼裏僅僅是一瞬間而已。但我當初不正是如他相信我一樣相信你們,我是鱷魚的話,你們是什麽?”

“那是個意外!”紅衣女子說:“沒有人丟下你,隻是薛教授沒有辦法,當時的情況你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

董的語氣含著怒意,“你們讓我回來辦的事我辦了,我耗費了無數的時間建造了這間能夠在時空內永不消失的節點,我每一天都期盼著,期盼著你們來接我離開!期盼著當初他答應我的,會將畢生所學全部教給我,讓我繼承他的衣缽!

結果呢?我等來了什麽!你知道在我看到他第一次出現時多麽的激動嗎?最後卻他媽的發現他什麽都不記得,竟然放棄了節點選擇意識穿越!那我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我已經成了棄子不是麽?”

董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地上屍體的鮮血倒映在他的瞳孔內,將他的眼睛染成了血紅色。

“你錯了。”紅衣女子說:“在你離開後薛教授也嚐試過尋找節點,但現實空間與你所建造的節點根本無法連接,通道是死的,他回不來,你也離不開。”

“不可能!”

“有一種可能!”紅衣女子打斷道:“你從來都未曾出現過,這間精神病院裏的人,都不存在。”

一句話,董瞬間睜大雙眼,他幹裂的嘴唇不停的顫抖著。

“你的意思是……”

“你跟著薛教授的時間與我差不多,他也說過,你比我要聰明千百倍,我想這其中的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以為時空法則隻會糾正一天的時間嗎?你以為你已經掌控到了它的弱點?不,你我都身在局中,你這十二年的等待,都是時空法則默許的。現在,從你將薛教授送回孫嬈嬈被殺的那一天開始,十二年的局,才算真正的完成。

你會消失,離開這個循環,而你所創造的一切,都將被時空法則摧毀糾正,都是過眼雲煙。

我在薛教授的局內,薛教授在你的局內,但其實,我們所有的人,又豈不是在時空法則的局內?”

董盯著紅衣女子的獨眼內情感在一瞬間變化了多次,有憤怒,有悲傷,有不甘,有痛苦……最終,化成了落寞。

“趙茹,你說的對,但是十二年的局已經結束了,我終究還是會離開。”

“也許吧,這也是我沒有阻攔薛寒的原因,相比於現實空間,我更希望他能夠從這個時間重新開始。”

“所以你沒有打開他的第四層記憶?你想讓他從現在開始,重新活一次?你把關於我的,關於他的,關於金遠的死全部隱藏,是怕他知道自己做過什麽無法麵對?可他回去後,他依然會知道誰殺了孫嬈嬈,你所做的一切,有意義嗎?”

趙茹苦澀的笑了笑,沒有反駁,而是說:“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嗎?”

“不一定。”

“嗯?”

趙茹漏出了疑問的目光。

董說:“你知道我身上的這些傷口是怎麽來的嗎?你以為我這十二年隻是傻傻的等著嗎?我回去過,甚至見過薛寒,我知道殺死孫嬈嬈的凶手,也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那時候我就已經明白,這個輪回不是我的,是他的,我想要離開隻有借他的手來完成能讓我離開的輪回……但我等不到他,我一點點瘋狂,心灰意冷。

於是,我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什麽?”

“我決定殺了薛寒!”

趙茹眼神一變,隨即又溫和下來,“結果是失敗了對麽?”

“嗯,我被金遠切斷了手指,弄瞎了眼睛,但我也給薛寒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聽到這句話,趙茹不禁皺起眉頭,“你是說,薛教授臉上的疤痕,是你造成的?”

董揚起嘴角,“怎麽樣,不敢相信吧!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你和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如此了,卻沒想到給予他疤痕的人是被他送回來的我。這也再次印證了一件事,時空法則不可逆轉,不可違背。

但,我相信你們和我一樣都有疑慮,為什麽他會突然從與孫嬈嬈初次見麵的空間,挪移到平行的無數時空內,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有結果,但我已經發現了。”

“你知道?”

“嗯,所以我告訴了他四個字。”

“哪四個字?

“誰殺了誰!”

趙茹的腦中如同爆炸一般,猛地的後退一步,搖搖晃晃扶助牆壁。

她明白了。

“這麽說來,殺死孫嬈嬈的人是……”

董微微一笑,負手走向窗邊,地板上的血猩紅刺眼,他踏過的地方留下一行血色的腳印。窗戶打開,伴隨著狂風暴雨,雨水灑落他的背影,閃電映照著恐怖的臉龐。

“馬上就要到12點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將離開這裏,而你,已經無法改變輪回完成的事實。我騙了薛寒一部分,但也沒有騙他最重要的點,至於能否領會我的話,就看他自己了,算是對他的最後一絲感情,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趙茹呆呆的盯著風雨之中的董,她說:“其實你可以直接對他說的,他從來沒有完全信任過我,你將第四層記憶的內容告訴他,他也會幫你。”

“不,你錯了。”董閉著眼睛呼吸著精神病院內的空氣,感受著雨點的冰冷,“他根本不是我們認識的薛寒,現在他的意識,是他經曆與你喚醒的記憶相結合的意識體。你催眠喚醒的記憶,並不屬於他,而他本身攜帶的記憶,亦不屬於他,他是一個全新的自我,一個時空法則下創造的自我。”

“怎麽會?如果潛意識內沒有,我不可能催眠成功的。”

“為何不會?”董說:“現在我給你催眠,喚醒一段未來的記憶,你在幾年後嫁給我,難道你就會愛上現在的我麽?或者,現在24歲的薛寒站在你麵前,你愛他嗎?我想這段時間,你對薛寒的感覺自己心裏要清楚的吧,你愛的是薛教授,而不是現在的薛寒,即使他擁有薛教授的記憶,對麽?”

趙茹被戳中了內心裏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她隻是無法忘記自己的使命,或者說是自己深愛的男人的請求,一直在自己騙自己。

“我要離開了。”董開心的笑了,像個孩子一樣。

趙茹沒有再說話,她的心裏,爭鬥著。

當12點的鍾聲敲響。

董、趙茹、精神病院,全部消失。

北郊的夜晚月明星稀,幾隻鳥兒胡亂的飛著,發出怪異的哀鳴,好似感受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

董,

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他躺在一張潔白的床單上,頭痛欲裂,眨了幾次眼後猛地從**坐起,光亮潔淨的房屋內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紮著針頭和繃帶,正在輸液。

他毫不猶豫的將針頭拔出,跳下病床喊道:“有人嗎!”

這時,門開了,一位漂亮的女護士走進病房,捂著嘴巴露出驚訝的麵容,不敢置信道:“你醒了!”

董腳步蹣跚,低頭看看自己五指齊全的手掌,感受著兩隻眼睛看到的世界,不由得笑了出來,高興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女護士哆哆嗦嗦道:“4…4月2號。”

“太好了!”董大叫一聲,撲通跳到**打起滾來,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發泄自己心中的興奮,眼淚簌簌的落下,打濕了床單。

門後麵走出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女護士看到他的出現恭敬的退到一邊,老者拄著拐杖,輕輕擺手,女護士立刻退出了病房。

董哭了好一會兒,背對著老者邊爬起身邊說:“快。我要出院,我要回家,我要去看看這個世界!”

就在他手舞足蹈之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射中了他的身軀。

“別急,再等等。”

熟悉的聲音令董瞬間呆滯,身軀繃緊如木頭,他瞪著眼睛慢慢的回過頭。

映入瞳孔內的是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

白發蒼蒼,滿臉褶皺。

衰老的臉龐上,一道蜈蚣狀的疤痕,駭人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