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以清漆黑的眸子抬起,直視這個一臉殷切的老人。
他大概是背著自己回來的,所以身上那灰黃色的棉麻質長袍,沾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尤其是他的後背處,大片的血印,他卻沒有察覺似的。
鴻通大符師一百多歲,具體年紀她也不清楚,可他生的鶴發童顏,臉上幾乎沒有皺紋,偏偏留了一副長長的白胡子彰顯歲數。
提及他的名號,大齊百姓都是要先拜一拜,而後談論起他的古怪傲慢,恃才傲物。誰能知道私底下,這位老前輩會露出這樣一副……諂媚的表情呢?
若是傳出去,那些人對他的敬仰估計要碎了一地。
他嘴角咧的很大,光滑粉嫩比鳩老保養的還要好的臉上,硬是被他擠出了褶子,甚至就連那一根根褶子上都帶著諂媚的戲。
元以清默了默。
忽而伸手撓了撓左臉頰,長而濃的睫毛,微微動了動,在略有些發黑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
“我師父提過你。”
鴻通大符師目光炯炯,等待她的下文。
“但不多。”
元以清又看了他一眼道,“縱然你真的是我師父口中的那位擅長畫符的好友,我也隻能尊稱你一聲師叔,如何?”
這是元以清最大的讓步。
她寧願殘忍一點,也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
她還有她的使命要去完成,無法像一般弟子那樣,跟在師父門下孝敬,她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何必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呢?
鴻通大符師愣了愣,他方才分明從元以清的眼神中看出了接納和動容,他以為她會答應的,卻說出師叔的提議。
他搖頭。
在收徒這件事上,他是很嚴肅的,他不接受師徒以外的任何關係,“丫頭,你現在不接受沒關係,我就等著你接受,你總有用得上我的時候,等著瞧!”
鴻通大符師自信滿滿。
元以清第一次遇到那麽難纏的人,又是對自己沒有惡意的人,她不知道怎麽辦,對付這種人沒有經驗。
於是,鴻通大符師就吃定了元以清,幹脆賴在長樂苑不走了。
長樂苑沒有多餘房間,他到了夜裏,就直接躺在元以清房間外的走廊的欄杆上。虧得他的平衡力強不會翻下去。
一根柱子,他也能睡得下去。
這麽艱苦的條件,他竟一點都不覺得苦,甚至睡的一臉滿足。
伏巧和藏拙端著洗漱用品,路過長廊看到鴻通大符師,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藏拙也沉不住氣的小聲道:
“大符師他老人家,寧願睡在這種地方也不願走,可小姐已經有師父了,她可能永遠不會答應。”
伏巧讓她少說幾句,“不管小姐怎麽決定,我都支持她。”
況且伏巧反而私心裏希望他留在長樂苑,因為有他在,胡氏那對母女根本就不敢找事,她今日去廚房取菜,那裏的王婆子周婆子,臉都快對她笑爛了,什麽好吃的菜品都急著往她盤子裏裝。
元府對她們長樂苑如今都高看一眼。
這都歸功於鴻通大符師的存在。
二人進了屋。
元以清運息一個小周天,她明明靈力透支,受了嚴重的內傷,可方才她試圖療傷的時候,發現靈息穩如金針,看來,是有人給她療好了傷。
那人是誰,元以清不用猜就知道。
心情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她聽到腳步聲睜開,問道,“他呢?”
他指的是誰,伏巧一下子就能聽出來,放低聲音指了指窗外,“大符師在外麵睡下了。”
“睡了?”
元以清吃驚,她運息一個小周天,進入之前那個玄而又玄的狀態中,沒有時間的觀念,她將那些領悟化為靈池,在內海中窺見一汪海洋般的蓬勃靈力聚集在其中。
她試圖取用。
卻發現,無法控製自如。
那裏是她的精神內海,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汪靈海。
若那些靈力都能為她任意取用,她就再也不用擔心,會畫個光字符,捏個頂級的訣就會靈力耗損昏迷受傷了。
她最大的問題就是,修煉的法訣都諳熟於心,但靈力卻跟不上修行。
有些拔苗助長了。
但一次次的危機萌發,逼迫的她不斷的拔苗助長,一步步,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她最需要的就是靈力。
一眨眼,她恍惚以為那靈海是自己的錯覺。
再想去那個地方,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莫非,真的隻是她的錯覺嗎?
元以清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在那靈海之上,她感受到一個巨大的俯視的視角,一個個碎片的光景充斥在眼前,讓她看不清那些畫麵究竟是什麽,她說不出是不是受傷後的後遺症。
導致大腦出現了一點故障。
越想越頭疼,她的耳朵甚至聽到了一些刺耳的聲音。
“鏘——”
什麽的鳴叫聲。
她的耳膜倏地刺痛,她皺眉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
“小姐,您怎麽了?”
伏巧見狀連忙放下水盆,嚇得不輕。
那股刺耳的叫聲不見了,來的快去的也快,真的像是錯覺一樣,元以清甩了甩頭,頭腦漸漸清醒,問道,“你們剛剛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伏巧一愣,抬頭和藏拙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沒有。”
“什麽也沒聽見。”
“小姐,你聽見了什麽?”
元以清臉色有點難看,“沒事,大概是太累了。”
元以清疲倦又茫然的揉了揉眉心,伏巧正在為她卷起袖子,準備給元以清擦手,元以清見狀,撥開伏巧的手,下了床。
“我去看看他。”她說。
藏拙張嘴要勸什麽,被伏巧拉住,對她搖了搖頭,藏拙這才沉默。
門外,長廊是紅漆朱木搭建而成的,那扶手欄杆隻有半個碗口粗,一般人在上麵站都站不穩,何況是睡覺。
可鴻通大符師睡得那叫一個穩當舒服。
隻是好景不長,他嘖嘖嘴,欲翻身,結果翻了個空,身子直接往下墜去,長樂苑的房間,搭建在木樓上,下麵還有很高的距離,他這摔下去可能摔得不輕。
出來的伏巧和藏拙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