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十五分鍾後,陸敘捧著碗炒飯顛顛從廚房跑了出來,坐下之後就沒動靜了。
“在想什麽?”沈時見陸敘不說話,不由開口發問。
“你說我們這樣跟那些二十四小時都在運轉的機器有什麽區別?”陸敘一邊吃,一邊隨手翻著自己這兩天記錄下來的條文。
沈時靠在沙發裏,似乎是想借著這難得的休息時光小憩一下,他說:“機理的確相同。”
陸敘撇撇嘴:“你今天回去有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我發現你變聰明了。”沈時仍然沒有睜眼:“我找到了一張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究竟有沒有什麽線索,得等到確認了裏麵的內容才知道。”
陸敘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那你還在等什麽?你倒是看啊。”
沈時沉默了好一會,突然從沙發裏站起:“明天再說吧,我困了。”
陸敘看著沈時的背影,氣得直倒抽冷氣,她覺得這敗家孩子還真是灑脫,明明是關係到自己的事,怎麽就能這麽不上心,陸敘一把將筆扔在一邊,她這手都給寫得磨起了水泡,她也不管了,大家都睡覺好了。
現在一提到睡覺,陸敘覺得這也是件愁事,有時候從替補世界裏回來,感覺比幹了一天的活還累,所以到底什麽時候她才能繼續睡個安穩覺?
陸敘不等睜眼,就聽到了一陣悅耳的放學鈴聲。她抬手扶額,行吧,這是又進來替補世界了,她帶死不活的一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她想自殺的心情突然就轉好了。對啊,她為什麽不能在替補世界裏睡覺?她現在可是在宿舍。陸敘覺得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巧妙了,她裹了裹小被子,翻身準備繼續睡覺,但是努力了半天,發現自己睡不著了。
敲門聲適時從門口傳來,是沈時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吃飯了。”
陸敘:“……”
一開門,陸敘就朝著沈時抱怨了一番:“都什麽時候了?你居然還能睡著覺?你那內存卡都沒看呢,你得著急啊。”
沈時下樓的步子頓了一下:“好,下次你自己來吧。”
陸敘覺得這事不行,這人生地不熟的,有人照應還是比舉目無親要強,陸敘立馬跟了上去,對著沈時綻開了一抹笑:“你看看你激動什麽,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睡覺好,你得多睡。”
兩人說著話出了宿舍樓。學生們瞪著眼睛等了一整天,就盼放學這一小會能出去浪一浪呢,所以跑得自然是快。當陸敘站在門口警衛室時,發現校園除了籃球場上那邊有幾個打籃球的孩子外,都已經空了。
“不得不承認,這學校不改成體校真是浪費了。”陸敘咂舌,正要繼續說點什麽,突然又噤了聲,她屏息聽了一會,問沈時:“你聽到什麽聲音沒?”
沈時正在出神,這會聽陸敘說完也靜心聽了下,然後指了指教工宿舍樓後麵:“那邊傳來的。”
chapter—4 迷霧
陸敘右眼皮跳了好幾下,她緊走幾步,剛拐過宿舍樓角就跟一個人擦肩而過,她駐足一看,是個學生。看見陸敘之後,那個學生神色顯得有些慌亂。陸敘有種不好的預感,加緊跑了兩步,去到後麵一看,正見應童帶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從最裏麵的角落處朝外走。一行大概有八、九個人,眾人一看見陸敘,腳步不由得一頓。
“老師好。”其中的幾個男生率先反應過來,嬉皮笑臉的跟陸敘打招呼。
陸敘皺眉,問:“你們在這幹什麽?”
男孩繼續回答:“我們聽到這邊有人喊,所以過來看看,老師正好你來了,你也過去看看吧,好像有個同學受傷了啊。”
陸敘結合這情況一聽就知道在這教工宿舍的後麵發生了什麽事,但因為沒有親眼所見,所以隻能這些孩子說什麽就是什麽。陸敘朝幾人身後看了一眼,來不及跟他們計較,跑了過去。
如剛才那個男生所說,在這個角落裏的地上正趴著個女生,她的校服上全是腳印,臉上也有些淤青,這會人正抱著小腹小聲呻吟。陸敘過去將她扶了起來,撥開她散落在臉上的頭發一看,又是上次那個女生,如果陸敘沒有記錯的話,她叫齊豫。
“老師……”齊豫的聲音有些虛弱。
陸敘蹲在齊豫身前:“你能站起來麽?我們去醫院。”
齊豫麵色慘白:“老師,等一會就好。”
陸敘這才看見地上有血跡,並非大麵積,隻染紅了齊豫身下的那一塊土地。陸敘氣得頭嗡嗡作響,不需要多想她也知道齊豫這是被剛才那些人給打了,現在看看齊豫的反應,想必這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除了麵色不好之外,齊豫臉上還是沒有一滴淚。
陸敘掉頭就去追那些人,剛跑出樓體的陰麵,就被一個幾乎是橫飛過來的身體給擋住了去路,她低頭看著抱頭在地上疼得直打滾的人,又探頭朝外麵看了一眼,發現包括應童在內的剛才從角落裏出去的所有人,這會或躺或坐,跌了一地。沈時就堵在唯一一條通往外麵的路口,正靜靜看著地上的這些人。
陸敘咽了口唾沫,貼著牆根朝沈時走,雖然已經盡量避開這一地的人,但還是難免踩到了個別人的胳膊或者大腿。地上又是一片慘叫聲迭聲響起。
陸敘小聲問沈時:“你把他們給打了?”
沈時抬眼:“你看見我打了?”
陸敘搖搖頭,又問:“女生你也打了?”
沈時指著地上的那些男生:“他們打的。”
陸敘:“……”
此時在地上抱頭疼得直咬牙的男生們哪還有工夫去替自己申辯。隻能沈時說什麽就是什麽。
“回去吧,明天把家長叫來。”沈時垂眼看了地上的諸位:“不來的,自己看著辦。”
沈時走時也難免踩一腳躺在地上不起來的人,他跟在陸敘身後去到角落時,齊豫已經站了起來。
陸敘上前扶住她:“你感覺怎麽樣?”
齊豫搖搖頭:“謝謝老師,我沒關係的,回去躺一會就好了。”
陸敘的神經再粗,她也看出來齊豫這是正處在經期,剛才那些人朝她掄拳頭的時候,陸敘相信齊豫的小腹是避免不了被攻擊的。她堅持把齊豫帶到醫院做了檢查。
“她們是總這麽對你麽?”趁著等掛號的空隙,陸敘問齊豫。
齊豫連忙搖頭:“不是的老師。”
陸敘有些心疼眼前這個孩子。
“你跟父母說起過這些事麽?”
齊豫繼續搖頭:“我爸媽在鄉下種地,供我上學不容易,不好的事情我不想跟她們說,怕她們擔心。”
想來應童就是篤定了齊豫這點,所以欺負起齊豫來才會這麽肆無忌憚。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齊豫小聲求著陸敘:“老師您能別找她們家長麽?我害怕事情鬧大了我就不能來上學了,我本來就是借讀的。”
陸敘抬手摸了摸齊豫的頭頂:“不要擔心,有老師在呢。”
沈時拿著掛號的單據過來時,就看見陸敘正在跟齊豫聊天,在他的印象裏,陸敘很少有這麽溫柔耐心的時候,他不免多看了兩眼。
看見沈時來了,陸敘收起了那一臉溫柔的笑,她還沒問沈時剛才那些學生是怎麽回事呢,明天要是那些孩子的家長真來了,一定會因為這事刁難沈時的吧?陸敘心裏有些沒底,或許明天那些家長一刁難,這次的共鳴者就浮出水麵了也說不定,刁難的程度越嚴重的,是共鳴者的幾率就越高。
從醫院出來,沈時帶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去吃了飯。
齊豫拘謹的坐在陸敘身邊,見沈時把菜單推過來,下意識朝陸敘身後躲,這種地方她從來都沒來過的,更別提是跟年級主任和老師一起吃飯。
陸敘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
陸敘還想說:你別看沈老師看起來就缺德帶冒煙的,但是他本質真的不錯。
但是考慮到說完這話的後果,陸敘把它咽了回去。
幾人點了四菜一湯,葷素得當,看得齊豫食指大動。聽到她的肚子“咕咕”直響,陸敘覺得好笑。
“多吃點。”
雖然跟老師在一起吃飯,齊豫一定是吃不飽的。
果不其然,陸敘正大快朵頤的當口,齊豫已經放下了筷子:“謝謝老師,我已經吃飽了。”
陸敘聞言又給齊豫的碗裏夾了菜,順帶盛了碗湯:“今天不吃完我就不讓你回去上課。”
齊豫看了眼對麵一直不說話的沈時,仍是膽怯。陸敘見狀在桌下踢了沈時一腳,眉飛色舞的朝他使眼色。他板著一張臉連自己看著都膽怵,更何況是齊豫了。
沈時會意,也給齊豫夾了菜:“吃吧。”
這次的替補世界是隔夜的,陸敘也覺得新鮮,美美得在替補世界裏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踩著早自習鈴聲去食堂吃飯的路上,陸敘看到了有好多學生家長朝教學樓走,不用多想,這些家長都是昨天那些孩子的家長。
沈時靜靜站在宿舍的窗戶邊上,抬腕看了眼表,然後也晃晃悠悠朝食堂的方向走。
陸敘正往嘴裏送著剛剛吹涼的粥,她心裏已經把今天要做的事給計劃好了,現在哪些是共鳴者候選人,她心裏有了自己的判斷,首要的就是應童和齊豫,畢竟替補世界不會無緣無故的就讓她對這兩個人加深印象,她準備多跟這兩個人接觸接觸,就從應童開始算了。
陸敘心裏正給自己做著規劃,餘光裏看見有人在身邊落座,心裏納悶這偌大個教工食堂七、八張大桌子,而且全都是空的,這人為什麽非要跟自己坐在一起?一抬頭,看見沈時慢條斯理放下餐盤。
陸敘無語得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問沈時:“你不去辦公室?”剛才她過來吃飯的時候就看到有的家長已經朝他辦公室走了。
沈時有一下沒一下的攪著粥,笑看著陸敘:“他們做了什麽值得我等著他們的事?”
陸敘撇嘴,沈時這個老奸巨猾的心機boy,他越是晚到,那些家長心裏越是煎熬,他分明是想給那些人個下馬威,惹不起惹不起,像沈時這樣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惹不起。
九點整,沈時出現在擠滿了家長的辦公室外,因為裏麵空間實在不大,在走廊上還零星站著幾位家長。大家看見沈時時,麵色各異,隨著他一起進了屋。
沈時沒有請大家落座的意思,顧自靠進椅子裏,有人見狀,咽下了剛才早已經整理好的腹稿,反而回想起自家孩子昨天回家後說的話來,心裏泛起了嘀咕,難不成自家那小兔崽子說被老師打了是又說謊了?看這老師的氣勢,不像啊。
沈時沉默得跟家長們對視,直到有人受不了無名的壓力,率先開了口。
“沈老師,昨天孩子放學回來說在學校被老師打了,有這麽回事麽?”
“老師為什麽要打學生?”沈時反問。
家長被這話噎了一下,吱吱唔唔半天也沒說上來什麽。
沈時繼續問:“你們清楚自己的孩子在學校都做了什麽麽?你們的任務就是把孩子送到學校,然後做個甩手掌櫃,是這樣沒錯吧?”
家長們麵麵相覷:“老師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們每天上班工作也很忙的,現在孩子們求學的費用不菲,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供一個孩子雖然不難,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麽說來,在座的各位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來學校求學來了?”沈時嘴角滑過抹諷刺的笑:“學校也很忙,除了教學,沒有時間和義務去替你們看著孩子的業餘時間都做了什麽。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正式通知大家一聲,從今天開始,隻要到了放學時間,你們的孩子出了一切事故,學校概不負責。”
屋裏頓時像炸開了鍋。
“作為一個老師,你這言論太不負責任了,你根本沒有師德,昨天我們孩子回來說被老師打了,一開始我還不信,現在看你這樣,說不定就是真的。”
“我們孩子也說被老師打了,一個孩子說可能是說謊,但這麽多孩子都說了,那怎麽可能是說謊呢?”
“是啊,孩子這麽小,怎麽可能會說謊呢?”
家長們幾近於討伐的聲音在辦公室如同悶雷一般隆隆響起,一直在門口偷聽的陸敘心裏有些著急,這個年齡段的人戰鬥力不可小覷,萬一把沈時給吵煩了,從哪變出一梭子子彈把人全打死怎麽辦?
沈時靠在椅子裏聽眾人七嘴八舌的批判自己,大約二十分鍾後,這些如同沸粥般的聲音都沒有歇火之勢,沈時捏了捏鼻梁,忍無可忍在桌麵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過後,屋裏恢複安靜。
“在我這買菜呢?”沈時緩緩踱到窗邊:“你們小時候都說沒說過謊?說謊這一行為是根據年齡大小來判斷的?”
沈時抄手,實在懶得跟這些人再廢話:“回去好好確認自己的孩子在學校是否早戀了之後,你們再來我這討論說謊的問題。”
孩子們現在都處在青春期,兩性問題的教育較為棘手,家長們都談之色變,這會聽沈時把這高壓線一扔出來,立馬不說話了。人都走了之後,陸敘才摸了進來。
“你今天把他們找來到底是要幹什麽啊?”難不成就為了給他們難堪?沈時也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沈時不答這話,反問:“現在誰是共鳴者,你心裏有數沒有?”
“有啊,應童和齊豫啊。”陸敘覺得自己第一次在沈時麵前這麽有底氣,按照她個人的喜好的話,她更傾向於應童,但是上次吳淮的事讓她長了不少教訓。
沈時寫下這兩人的名字,然後在齊豫的名字下方打了道橫線,重點點了一下。
陸敘:“為什麽覺得齊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雖然我們可以控製替補世界結局的走向,但是這裏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共鳴者的情感上的,如果應童是共鳴者,剛才那些人不會輕易離開。”
想起那個連吃飯都不敢夾菜的小女孩,陸敘在情感上有些接受不了,但有些事她如果欺騙自己,那就是耽誤了一個孩子的生命,所以陸敘沉默了。
“但是還不確定,再觀察觀察。”沈時收筆:“去上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