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舒心坐了三天的火車,終於抵達H省的省城T市。
提著行李走出出站口,就看到前方廣場上停著一輛吉普車,一名軍人手搭著車門,目光散漫地打量出站的旅客。
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頓了一下,又很快移開,這讓餘舒心有一瞬的遲疑,但還是走了過去,開口問道:“同誌,請問你是來接人的嗎?”
王烈垂眸看向走在自己麵前的姑娘,她提著行李,額頭鬢角都出了汗,卻不顯狼狽,反倒襯得她越發烏發雪膚,五官清麗,叫人見之難忘,他的心忍不住悸動了一下。
但王烈記得自己來火車站的目的,也記得自己向病**的孟建國承諾會娶他鄉下的妹妹報恩,自然不能言而無信。
於是,他冷淡地頷首答道:“我是來接人,但接的不是你,麻煩你讓開位置,不要遮擋我的視線。”
餘舒心瞧見對方比自己高半個頭,視線都能直接越過自己的頭頂,顯然對方隻是找借口趕人而已。
或許,是把自己當作搭訕之人了吧。
“抱歉打擾了。”
餘舒心道了歉,就提著行李走開了。
第二封電報裏提到會有人來接站,但她左右看了一遍,並沒有看到其他接站之人。
又等了一會,人流都散了,依舊不見來人,她便不再等了,提上行李往公交站走去。
幸好電報上寫明了醫院名稱。
但快要走到公交站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嘟嘟聲,她下意識避讓,不想吉普車開到她身側嘎吱停下。
緊接著,那名軍人從駕駛室跳下來,攔在她麵前垂首問道:“同誌,你是姓孟嗎?”
聽到對方的問題,餘舒心意識到這人應該就是電報裏來接她的話,雖然之前有點不愉快,但手裏行李太沉了,她決定原諒他,於是搖頭說道:“我不姓孟……”
王烈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預想當中那個膚色黝黑的鄉下姑娘來找他,於是抱著萬一的希望追過來詢問,如今聽到餘舒心這答案,雖不意外,但難掩失落,他道了聲“抱歉”,轉身打算離開,就聽到身後一道帶笑的聲音。
“但我哥叫孟建國,我想你應該就是來接我的人。”
王烈猛然回過身,看到姑娘臉上帶著一絲調皮的明媚笑容,他的心再一次悸動。
心底更湧起一股慶幸,慶幸自己開車追了上來,也慶幸自己向孟建國承諾會娶他妹妹報恩。
這世上竟有如此兩全其美的事!
高興過頭的王烈,一時忽略了兄妹倆不同姓的問題,很是熱情地接過餘舒心的行李放到了車上,而後又為她拉開了車門。
等她上車坐好後,又把自己的水壺遞給她。
餘舒心以為他的熱情是在彌補剛剛的失誤,並沒有多想,不過那隻水壺她沒有接,婉拒道:“謝謝,我不渴。”
王烈遺憾地收回水壺,又問道:“你餓不餓?我先帶你去吃飯吧。”
餘舒心確實有些餓,還很困,因為火車上吃睡都不好,但她記掛孟建國的情況:“王同誌,我現在不想吃飯,我想盡快看到我大哥。”
看出她的著急,王烈點頭道:“好,咱們先去醫院,你坐好了,我開車會很快。”
話了一落,車子嗖地衝了出去。
餘舒心趕忙抓住車門上方的拉手,這才穩住了身形。
半小時後,車子開到了省區醫院,隻是下車時,餘舒心有些想吐。
“餘同誌,你沒事吧?”王烈伸手去攙她。
餘舒心搖頭避開:“我沒事,咱們進去吧。”
孟建國的病房在住院部二樓,東麵盡頭的房間。
走廊很安靜,從房裏傳來的聲音便顯得很清晰。
“孟同誌,為你擦拭身上是我身為護士的職責,還請你配合我的工作。”年輕護士的聲音很溫柔。
說話那位便是自己未來的嫂子吧?
餘舒心很想進去看一眼,但現在這時機很尷尬,她不由得停下腳步。
王烈卻沒覺得這時機不對,也或許在他眼裏這都不叫事,徑自推開門衝她道:“就是這間,進來吧。”
房門驟然打開,嘎吱的聲響蓋住了孟建國那聲虛弱的拒絕,也引起屋內之人的注意,一起轉頭看過來。
年輕護士立時緊張了:“你別扭脖子,注意傷口。”
孟建國並沒有聽從,甚至掙紮著要起身,隻是他身體多處綁著繃帶,無法自如控製身體,這一動竟往床下跌去。
“小心!”
餘舒心驚呼著衝過去,卻快不過王烈,他一個健步衝到床前,一把抱住孟建國道:“老孟,我把你妹妹都帶來了,你還折騰啥?”
孟建國很想送他一個“滾”字,但看到餘舒心急白的臉,他嘶啞開口:“放我到**。”
“對,快放回**。”年輕護士催促道,又提醒,“動作輕點。”
王烈自是照辦,動作也夠輕,但落回**的孟建國依舊出了一身大汗,額頭青筋還在跳動,顯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餘舒心眼眶早已紅了,掏出帕子為他擦汗,卻被他拒絕。
“舒心,你先出去。”他的聲音嘶啞虛弱,卻又堅決。
正為他的傷勢而揪心的餘舒心,並沒有注意到他對自己稱呼的改變,也沒有聽從他的命令,她用帕子小心地替他擦汗,一邊回道:“哥,我是代表家裏人過來照顧你的,你身體好轉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聽到她發啞的聲音,看見她發紅的眼眶,孟建國喉結滾了一下,卻沒再說出趕人的話。
數日前,當炸彈炸響之時,在他昏死之前,他的腦海裏浮現的便是餘舒心破水而出的畫麵。
那一刻,他分外懊悔自己沒能堅決地將她拉入懷裏,沒能告訴她,他喜歡她。
之後,在術後昏睡當中,他聽到王烈念了她寄來的信,知道王烈故意穿上她寄來的毛衣,也聽到了王烈承諾要娶她,還是以“報恩”的名義。
怒意一點點積攢,戰勝了沉睡的欲望,讓他開始奮力掙脫四周黑暗,耳邊卻還響起王烈的絮叨,絮叨他那糟心的家庭。
他竟還想將她拉入那糟心的家庭當中,卻不打算好好待她!
怒意爆發,他一下子掙脫了黑暗,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