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低沉嘶啞,又透著疲憊,將餘舒心驚得漏跳一拍。

她急切地轉身,看到的並非是那張麥色堅毅的臉,而是膚色略白的青澀麵孔,是孟建軍。

認清人後,胸腔裏急速跳動的心髒才開始平緩下來。

“你咋回來了?還不到周日,你別告訴我你逃課回來的!”田翠英驚訝之後更是憤怒,兩條眉毛都豎了起來,順手操起了掃把。

餘舒心醒過神,趕忙攔住田翠英:“幹娘,先別動手,先聽聽建軍的理由。”

她算了下時間,大致猜到了孟建軍忽然回來的原因。

果然,少年嘶啞地說道:“學校已經鬧了起來,沒辦法正常上課,大家都在傳高考要取消,餘姐姐,你覺得這是真的嗎?高考真的會取消嗎?”

少年雙眼通紅的看向她,眼底帶著期盼,期盼她搖頭否認。

餘舒心見他這模樣,不禁有些傷感,但還是開口道:“建軍,你還有榨菜廠的工作名額,參加工作一樣是為人民服務。”

年初,榨菜廠籌建,孟喜梅得了內部消息,搶先帶著孟建軍去報名,兩周後參加了考試,順利通過,而且拿到的是會計崗位,坐辦公室的。

孟建軍當時就要把工作轉給她,但被她拒了,她讓他先留著工作,等到高考結束再做打算。廠裏也沒有意見,隻招了個臨時工暫代他的工作。

“你明天去廠裏吧,當是在實踐中學習,不管時事如何變化,你都有安身立命之地,不必惶急。”餘舒心溫聲勸道。

孟建軍眼底的火苗漸漸熄滅,眼眶越發紅了:“可是我不甘心,餘姐姐,我們老師說我一定能考上的,就剩下一個月了,就剩下一個月就高考了……”

啪!

田翠英一巴掌拍過去,將孟建軍拍了個踉蹌,她張口罵道:“瞧你這點出息,不就是不能考大學嗎,還哭上了!你餘姐姐學習不比你好嗎,她下鄉當知青都沒哭,你倒是矯情上,我看你就是欠的,也別去廠裏了,就留家裏幹活,我先治治你這毛病!”

孟建軍被拍得肩膀生疼,又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但奇怪的是,他心底的鬱結竟散了不少,再轉頭看向一直沉靜溫和的餘姐姐,心頭豁然開朗,他點頭說道:“行,我留家裏,餘姐姐去廠裏,明天我們去廠裏辦手續。”

餘舒心見孟建軍想開了,心裏是高興的,但聽到他後半句,又有些哭笑不得:“我說過了,我喜歡村裏,村裏天廣地闊,不受半點拘束,我可不喜歡去廠裏,跟好幾個人擠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宿舍,裏頭的人事也不簡單,我不喜歡處理這些事。不過,建軍你是家裏的男人,再難的事你都得頂上,不能推脫,不然我寫信告訴你大哥,讓他教訓你。”

沒想到,為了勸說孟建軍老實去上班,她將一直刻意回避的孟建國都搬了出來。

孟建軍隻是沒有社會經驗,但不是真傻,他嘟囔道:“就是大哥知道了,他也會同意我把工作轉給你。”

唉,這孩子實在太難勸了!

餘舒心沒耐心了,抬手拍了他一掌:“少囉嗦,讓你去就去!我看不用等明天了,一會兒吃過早飯,你就去廠裏辦入職手續!”

孟建軍被拍得有些懵了,一直以來餘姐姐都是溫柔的,不像他娘那般粗魯,怎麽突然就變了,難道是近墨者黑?

對上二兒子看過來的質疑目光,田翠英被氣笑了:“你還懷疑老娘教壞人?就你這溫吞性子,再好脾氣的人都能被你磨得暴躁,我看你也是閑的,跟你餘姐姐去灶屋做早飯去,吃完就趕緊去廠裏辦手續!”

田翠英是看出來了,幹女兒是真心不想去廠裏,且她現在跟老林頭學醫,以後或許能當個衛生員,那也是不錯的前途,嫁人隨軍後也能得到不錯的安置,畢竟部隊少不了衛生室或者醫院。

沒錯,田翠英現在最關心的還是餘舒心的婚事。

於是,她又衝餘舒心道:“你今天也去趟公社,給建國去封信,說說家裏的情況,問問他身邊有沒有別的合適的人介紹給你。”

餘舒心一聽,趕緊道:“幹娘,我先去做飯了!”

說罷,就趕緊去了灶屋。

孟建軍見此,追進去問道:“餘姐姐,你天天被娘催婚不煩嗎?要不你還是去廠裏吧,娘就催不著你了。”

餘舒心一邊打著雞蛋,一邊笑道:“幹娘關心我才催我,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孟建軍禁不住揉了一下依舊生疼的胳膊,這是被老娘拍的,他苦著臉道:“這個福氣我有些承受不住。”

餘舒心瞧了眼孟建軍的胳膊忍不住笑起來,幹娘對兒子是手狠了一點,不過對女兒還好,從不下手,頂多是嘴上訓幾句。

她其實有些享受這些訓斥,因為那裏麵透著關心和愛護。

孟建軍被她臉上的笑晃了一下,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說道:“餘姐姐,你要真舍不得我娘,不應該認她當幹娘的,而是應該給她當兒媳婦……”

餘舒心被他的話驚得心髒差點蹦出來,急聲喝止:“別胡說!”

孟建軍被她臉上的嚴厲嚇得聲音都結巴了:“我,我開玩笑的。”

“玩笑也不能開,這種事不能開玩笑!”餘舒心鄭重警告他一聲,又迅速看向門外,發現幹娘並沒有在外麵,這才鬆了一口氣。

之後,緩和了語氣說道:“你到了廠裏後,也要謹言慎行,很多話是不能隨意說的,尤其是時政方麵,你如果苦悶,可以回來跟我說,跟你大哥說,”隨後又搖頭,“不要在信裏跟你大哥說敏感的問題,等他探親回來,什麽話都可以當麵說,但不要落在紙筆上,不要落人口實。平日裏,你認真工作就好,不要摻和其他的事……”

餘舒心一開了頭,就忍不住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孟建軍完全忘了之前的事,認真的記下她的話,後來還想拿紙筆記錄,但被餘舒心否決了。

“你忘了,我最開始跟你說的,有些東西不能落在紙上,用你的腦子記,用你的心記。平日也要觀察生活,觀察別人如何處事,好的吸收,壞的摒棄。”餘舒心叮囑道。

孟建軍連連點頭,又忍不住感歎道:“餘姐姐,你隻比我大幾個月,但懂得比我多好多,我有時甚至覺得你跟我娘一樣。”

餘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