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過後,餘舒心和孟建軍就被田翠英趕出門了。
一個去廠裏辦手續,一個去公社郵局寄信。
好在這兩個單位挨得近,餘舒心先陪孟建軍去了廠裏,看著他辦完手續,又陪他去工人宿舍。
六人間的宿舍,三張上下鋪擠擠挨挨的,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還有臭襪子的味嗆人得很。
裏頭幾個單身青年,一見門口站了個姑娘,著急忙慌地收拾散落各處的衣服褲子和臭襪子,還有著急往身上套衣服的,扣子都係錯了。
餘舒心忍笑將手裏的盆塞給了孟建軍:“到地方了,你自己收拾吧,我去郵局了。”
說完,也不要他送,轉身離開了。
邋遢的單身宿舍終於收拾齊整了一些,同事們對孟建軍表示了熱烈的歡迎,便有人試探問道:“剛剛送你來的姑娘是你的對象吧?”
“你別胡說,那是我姐!”孟建軍連忙否認。
“可你倆長得不像啊。”同事表示疑惑。
“不像也是姐弟。”孟建軍堅持道。
早上的時候,他腦子一抽生出過大逆不道的想法,後來被餘姐姐一數落,頓時煙消雲散。
像親娘的姐姐,他哪敢冒歪心思?
也不知,最後誰能當自己的姐夫。
餘舒心並不知道孟建軍的心理路程,她出了榨菜廠,來到郵局外頭,卻躊躇起來。
“餘同誌,你來寄信嗎?”馬洪亮忽然來到她麵前,衝她笑問道。
有兩三月沒見了,馬洪亮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隻是眼底的血絲透著疲憊,麵容消瘦了些,身上也帶著塵土。
餘舒心微愣過後,點頭笑道:“對,過來寄封信。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要多注意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馬洪亮咧嘴笑道:“得你一句關心,我再熬一個通宵也值了。”
餘舒心:“……”
“我開玩笑的,你別介意。我還有公務,先走了。”馬洪亮衝她揮揮手,就走向同事,他隻是抽空來打聲招呼。
餘舒心轉頭一看,吃了一驚,疾步追過去問道:“你們要去哪?”
她的目光卻落在一個陰陽頭的老者身上,老者臉上帶著傷,脊背也彎的,但緊緊牽著一個七八歲小姑娘的手,小姑娘麵帶病容,不時咳幾聲。
餘舒心忍不住提醒道:“她生病了,需要去看醫生。”
這話一出,老者抬頭朝她看了一眼,馬洪亮的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
他看了一眼同事之後,就把餘舒心拉在一旁低聲說道:“這祖孫倆是從省城下放過來的,很多事情說不清楚,你不要插手。”
餘舒心當然知道老者是省城下放的,因為他就是前世那位住在牛棚裏的脾氣怪異的老教授。
隻是前世她見到他時,他身邊並沒有帶著孫女。
“就算大人有問題,但小孩不該被牽連,為什麽一並下放?”餘舒心忍不住追問道。
馬洪亮搖頭:“具體我不清楚,你也不要管。你不是要去郵寄嗎,趕緊去吧。”
說完就要走,餘舒心趕忙拉住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們祖孫是不是要下放到我們大隊?”
馬洪亮訝然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又咽下,隻叮囑一句:“你聽我一句勸,不要再管這件事。”
說罷,他與同事匯合,帶著祖孫倆走了。
小姑娘卻回頭看過來,她的小臉因為咳嗽發紅,眼睛卻依舊很亮,還帶著些許好奇。
街道上人來人往,人們下意識避開那對祖孫,餘舒心鼻子忽然發酸,她朝小姑娘笑了笑。
“小舒,走了。”老教授聲音嘶啞地喚了一聲,小姑娘立刻乖巧地跟上爺爺的腳步,但不時捂著嘴咳兩聲。
老教授蹲下身,將她抱了起來,腳步因此慢了下來。
馬洪亮的同事似有不滿,張口想要訓斥,但被馬洪亮拉住了,四人漸行漸遠。
餘舒心一直看著他們消失在街道拐口,便立刻趕往公社的衛生所。
她在這裏碰見了來領寶塔糖的秦嫂子。
秦嫂子滿臉感激地跟她道謝:“餘知青謝謝你啊,要不是你告訴我,我不知道這裏還真有糖發,不過醫生跟我說了,我是來得巧了,最後兩顆都給我了,下一批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來。”
這年代物質匱乏,她記得要過幾年寶塔糖才能覆蓋全國,下發到各個鄉村。
於是,她對秦嫂子道:“要想肚子裏不長蟲子還是得講衛生,也不要亂吃東西,不然下次沒有糖,二蛋還是會肚子疼,也會引起營養不良。”
秦嫂子連連點頭:“我曉得了,剛剛醫生也都跟我說了,以後我肯定盯著二蛋上完茅房就洗手。”隨後話題一轉,“餘知青,你來衛生所做什麽?是生病了嗎?”
餘舒心搖頭:“我是來拿些藥。”
“你是替老林頭拿的吧?”
餘舒心微愣一下,笑道:“對,是替老林頭拿的。”
有了秦嫂子給出的理由,餘舒心都不用裝病了,隻是她要拿的藥比較多,衛生所裏的醫生盤問了她好些問題,又有秦嫂子在邊上幫忙作證,那位醫生才給她批了幾小包藥品,因為醫藥在這個年代實在是匱乏。
她是騎單車來的,回去的時候就帶上了秦嫂子。
剛進了村子,就聽到了村裏的廣播,召集村民去廣場開會,開批判大會。
餘舒心的神情頓變,立刻用力蹬車輪子,秦嫂子趕忙抱著她的腰:“小餘你慢點,啥批判會跟咱又沒多大關係,就是湊個熱鬧而已,早點晚點不差什麽。”
但於普通村民而言的熱鬧,卻可能要了別人的命。
餘舒心加速蹬車,趕回家裏,找到幹娘田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