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楚淩夜醒來，已是第二天的午膳之後。
他頭腦昏沉地睜開眼，環顧了下四周，待看清了所在房間的擺設後，不由得一愣。
這是一間書房。
一架古琴立於窗邊角落，花梨木桌案位於榻旁，桌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桌案一角則立著一個精美的汝窯花瓶，插著一束白玉蘭花，整個裝飾很是典雅清新。
楚淩夜原本心中不由得疑惑，待嗅到這房間中淡淡的幽香後，他立時便心中一安。
這股清冷馥鬱的幽香，楚淩夜再熟悉不過。
所以即便他從未進過慕錦月的房間，此下也是明白，他所在的，是慕錦月的書房。
還不待他細想為何會出現在聽竹苑，便聽得有人輕聲走動的聲響，楚淩夜向著聲音來處望去，便見到十一。
“公子，你醒了！”
十一見榻上的楚淩夜此時正睜著雙眼，眸色清明地看著自己，不由得一喜，忙快走幾步上前。
“嗯。這是在…威遠侯府？”
楚淩夜看著十一，嗓音略顯喑啞。
十一看著楚淩夜幽然的眸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是……”
“我的傷，是慕大姑娘為我醫治包紮的？”楚淩夜默然了半晌，又道。
十一此時已然不敢抬頭看向楚淩夜。
“是……”
楚淩夜看著自己身上被精心處理過的傷口，及枕邊自己隨身攜帶的紙包，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一雙素來淡漠的眸子立時便染了一絲笑意。
十一此時不敢抬頭，見楚淩夜半晌再未言語，直以為楚淩夜因自己違背了他的命令而生氣，此時忍不住躬身揖禮，沉聲道：“十一違背了公子的命令，還請公子恕罪！”
“實在是昨夜公子情況危急，又說不可以讓他人知曉公子受傷，屬下無法，隻能連夜帶公子前來威遠侯府，求助於慕大姑娘……”
“屬下認為，雖然公子有令，此事不可讓他人知曉，但……但慕大姑娘應當不屬於旁人……”
十一說了半晌，卻始終不見楚淩夜言語。他隻當楚淩夜此時氣憤難言，自覺此番處罰應是逃不過了，索性把心一橫，單膝跪了下去。
“屬下自作主張，違背了公子的命令，請公子處罰！”
楚淩夜此時終於從十一的話中回過神來，他努力壓了壓嘴角，保持以往的淡然之色。
“起來吧！”
十一聽聞楚淩夜此言，不由得一愣。
即便楚淩夜語氣如往常般平淡，但十一仍敏銳地聽出了一絲愉悅之感。
公子這是……並未生氣，且似乎心情還不錯？
“是，公子。”
十一不敢多言，滿心忐忑地站起身來，而後偷偷地看了楚淩夜一眼。
在見到自家公子眸子裏明顯的笑意之時，十一立時確認，自家公子果然沒有生氣。
“你是說，你昨夜便帶著我來了威遠侯府？”
“是，公子，昨夜您吐血昏迷，屬下別無他法，便與十二一齊將您帶到了威遠侯府，求了慕大姑娘為您診治。”
“還好慕大姑娘醫術高超，為您施針上藥，直到子時之後，您的情況穩定了，慕大姑娘才回去休息。”
楚淩夜聽聞十一此言，原本剛剛壓下去的那絲笑意，便又浮現在了嘴角。
“你做得很好。”楚淩夜讚賞地看著十一道。
想不到，十一竟如此機靈。
為何自己昨夜沒有想到，可以讓慕錦月為自己療傷呢。
想象著慕錦月近在咫尺，為自己施針診治、上藥療傷的模樣，楚淩夜隻覺得胸口一陣發燙。
“謝公子誇獎！”十一此時已完全放鬆下來，輕舒了口氣對楚淩夜道。
“十二呢？”
“屬下擔心公子不在侯府，會出什麽狀況，便讓十二先行回府應對。”
“嗯。告訴十二，若是有人來找，無論是誰，便說我昨日離京，不知去了何處。”楚淩夜道。
“是，公子。”
“公子，您昨日果真帶著十二去燕歸山剿匪了麽？”十一原本並不想問，但實在好奇，便忍不住問道。
楚淩夜聽聞此言，立時眸色一凝。
他略一聯想，便知道，慕錦月怕是已經猜到了。
“是慕大姑娘說的麽？”
“是。昨夜十二也受了傷，慕大姑娘幫十二診治之時，問了十二，是否因與公子同去燕歸山剿匪所致。”
楚淩夜雙眸微垂，並未答話。
他並未想過瞞著慕錦月，以慕錦月聰慧，她早晚能夠猜到。
“慕大姑娘……今日可有來過？”楚淩夜嗓音低沉地道。
“來過一次，查看了公子的傷口，又讓屬下為公子換了藥。”十一如實地道。
“不要隨意亂走，免得給慕大姑娘招惹什麽麻煩。”
“是，公子，屬下明白！”
楚淩夜飲了些水，又交代了十一些事情，他到底是失血太多，且近來奔波跋涉、未曾好好休息，沒過一會，便又沉沉睡去。
待慕錦月午憩後前來查看之時，便見榻上的楚淩夜正睡得深沉。
他仰麵躺在榻上，麵色已見紅潤，深邃的眉眼一片沉靜，長長的睫毛在他的眼瞼處投下一片微小的黑影。
沉睡著的楚淩夜，眉目清雋、麵如冠玉，隻似一個豐神俊朗的翩翩君子，絲毫不見素日裏的淡漠冷肅。
當意識到自己心內所想之時，慕錦月不由得麵上有些發燙。
她摒除掉腦中的雜念，悄然上前，如常地將手搭在了楚淩夜的手腕之上。
待她凝神診了半響，確定楚淩夜的確已無大礙之後，這才將手收回。
待慕錦月還要掀開楚淩夜的錦被、查看他胸前傷勢之時，抬眸間便看到楚淩夜正睜著雙眼，眉目清明地盯住自己。
慕錦月瞬間隻覺心跳如擂鼓，忙受了驚嚇一般縮回了手，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楚二公子……你醒了。”慕錦月立住身形，略有些尷尬地道。
此時立在門口的十一與靈雲聞言，也是滿麵喜色地望了過來。
“太好了，公子終於醒了！”
“靈雲，去熬一碗鬆茸雞湯來。”
慕錦月此時不太自然地扭開臉，對靈雲道。
待靈雲轉身離開，十一看著自家公子幽冷的眸光有意無意地飄向自己，立時心領神會。
“慕大姑娘，不知稍後慕二姑娘是否會出府，屬下這便先行告退，前去盯著了。”
“嗯。”
慕錦月此時心內恍然無措，並未意識到楚淩夜與十一的心思，應聲道。
待十一也退出去，書房內便隻剩了楚淩夜與慕錦月二人。
楚淩夜眸光灼灼地看著慕錦月，見到她微紅的麵頰與眼中的那抹慌亂，頓覺心情大好，便又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在下感激慕大姑娘相救與……收留。”
楚淩夜眸色深深地盯了慕錦月半晌，這才啞聲道。
慕錦月聽聞此言，麵上紅色更甚。
“身為醫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職，豈有……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慕錦月並不看向楚淩夜，隻麵上故作鎮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