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名婦人也是對慕錦月道,言語間滿是佩服之意。
“就是!”
“就是!”
圍觀的眾人一時紛紛附和。
慕錦月對著眾人又是一禮:“多謝各位此般抬愛,但恕錦月不能認同。”
圍觀眾人原本麵上的興致高昂之色立時一頓,看著慕錦月的目光中不禁帶著疑惑。
“身為威遠侯府之人,錦月雖為女子,但自幼承父親教導,懂得忠孝禮儀之道。父親曾言,為官親眷者,既隨父榮享百姓稅賦,理應為國盡忠,為民求利,雖為女子亦不可廢。”
“錦月醫術不精,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何敢因此居功,更不配享如此盛名。”
“若論德行高潔、勞苦功高,錦月自認不及家父分毫,不及為南充國泰民安而征戰殺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將士們分毫。”
慕錦月頭戴幕籬盈盈而立,語調鏗鏘,明明是纖瘦柔弱的女子,此刻卻身姿挺拔,頗有股不輸男子的浩然之氣。
圍觀的眾人被慕錦月一番話所感染,此時看向慕錦月的目光中先是訝然,而後又逐漸滿含讚賞。
眾人透過慕錦月,似乎看到了用兵如神、屢戰屢勝的威遠候慕恒遠的身影。
慕候為了邊境安寧,屢次帶兵遠赴邊疆,多年間征戰殺場,為國為民可謂殫精竭力、披肝瀝血。慕候才高氣清,所教養出的女兒也是如此不矜不伐且心懷家國,實屬難得。
再想想素來自持身份高貴、從不把他們這些平民百姓放在眼裏的高官貴人,以及京城中那些仗著祖上蔭蔽而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眾人不禁對威遠候的家風清正更多了一分敬佩。
“故而,錦月感激眾位抬愛,但萬不敢因此居功自傲,有辱家風,有辱威遠侯府門楣。”
待到慕錦月與眾人道別離去許久之後,圍觀的眾人仍自聚在一起討論方才慕錦月的言行,不肯散去。
“真想不到,慕侯爺不僅戰場之上用兵如神,於子女教導上竟也如此有成,慕大姑娘仁心仁術,竟絲毫不驕矜自傲,實在是難得。”
一老者撚著下頜的胡須,不住點頭讚歎道。
“正是如此,若是我南充朝內諸侯百官都能如慕候一般克己慎行,反躬自省,何愁我南充無忠臣良將,又何愁我南充不國富民安。”
一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手執折扇,此時麵色頗為激動。
眾人紛紛附和著,對慕候的欽佩崇敬之情一時無兩。
馬車之上,慕錦月回想著方才百姓圍聚的情形,眸色中滿是幽涼。
若說方才出手救下幼童是偶然,那之後故意借眾人之口宣揚威遠侯府與父親的名聲,則是她故意為之。
前世經過兵敗被囚侯府,朱皓雪以死誣陷,及被人栽贓通敵叛國後,父親一夜之間由萬人敬仰的不敗侯爺成為人人唾棄的叛國無恥之徒,原本的赫赫威名瞬間跌入塵埃。
先前的清正廉明無人在意,過往的不世軍功無人再提及,甚至在威遠侯府闔府不存之後,官員百姓竟無不拍手稱快。
重生之後,慕錦月便明白,民為邦本,除了聖心,人心民意亦是威遠侯府得以立足的倚仗。
若要保住威遠侯府,保住父親一世英名,隻憑屢建戰功還不夠,還需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若後續時局發展不如所期,憑借威遠侯府的民心,絕境之中尚有一搏之力也未可知。
所以無論是那日遇刺救助傷者,還是方才救下幼童,除卻慕錦月的醫者本能之外,慕錦月也確實藏了宣揚侯府名聲的私心。
精於算計也好,步步為營也罷,隻要今世能保住侯府滿門榮耀,慕錦月甘願一試,且絕不猶豫踟躕。
三月二十。
今日是趙氏與慕錦月奉旨入宮覲見皇後娘娘的日子,一大早,威遠侯府的下人便忙碌起來。
早膳之後,春枝與春桃便開始為慕錦月更衣梳妝。靈雲靈雨因此前並未做過此類活計,此刻便立在一旁,一臉好奇地看著春枝與春桃忙前忙後。
慕錦月今日著了一身素白色裹銀鑲邊雲緞裙,外罩一層月牙白半透煙紗披帛,披帛之上用金絲銀線勾勒繡製淩宵花紋,在清晨日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
慕錦月一頭鴉青色的長發被春枝巧手綰了個驚鵠髻,髻發上點綴鳳穿牡丹的金簪,配著慕錦月所穿的雲緞裙,既不太過繁重,又顯得大氣端莊。
春桃此時正在為慕錦月麵上撲粉,由於慕錦月的一側麵頰仍是紅腫異常,春桃唯恐弄痛了慕錦月,並不敢用力,此時動作極輕。
“不用費心遮掩,左右也掩蓋不住。”慕錦月看著銅鏡裏自己仍是明顯紅腫的臉頰,勾了勾嘴角。
正當眾人為慕錦月更衣梳妝間,下人傳報,吳嬤嬤來了。
慕錦月麵上帶了一絲冷笑,便讓下人將吳嬤嬤請了進來。
從前日慕錦月挨打後,吳嬤嬤便送了敷麵的藥膏過來,替趙氏向慕錦月道歉,言語中全是替趙氏的開脫之意。
慕錦月見趙氏送來的藥膏竟是之前自己送去給趙氏的,於是並未收下,隻是一派乖巧之色地表示自己還有此藥,會即刻用起來。
而昨日吳嬤嬤再來時,慕錦月便借口小憩並未見她。吳嬤嬤唯恐有失便又來了兩次,慕錦月均是找借口避而不見。
果然,放心不下的吳嬤嬤今日一大早便過來查看了。
吳嬤嬤一進了慕錦月臥房,便見到慕錦月正坐在銅鏡前,由春桃為其上妝。
“吳嬤嬤,您來了。”
慕錦月微側了側臉,對吳嬤嬤道。
原本正要開口問安的吳嬤嬤此時恰好看到慕錦月麵上仍舊異常明顯的傷,麵色瞬時一變。
“大小姐的臉怎麽還如此嚴重,大小姐沒用那藥膏嗎?”
吳嬤嬤此時心內焦急憂慮,忍不住問道。
“用了,隻是效果甚微。”
慕錦月張口就來,麵上一派真誠無辜之色。
吳嬤嬤蹙眉,上前兩步仔細查看慕錦月的臉。
“既然擦了藥,怎地還如此嚴重呢,大小姐的那藥膏效果絕佳,二小姐不過用了兩日,今日老奴看,二小姐的臉竟已經全好了……”
“哦,興許是我顧忌著血親之情,對霜兒下手較輕,但母親盛怒之下下手較重的緣故吧。”慕錦月麵色如常、語調微涼地道。
慕錦月此言可謂諷刺意味十足,幾乎是挑明了講趙氏下手之重,對慕錦月毫無舐犢之情。
吳嬤嬤聞言麵上不禁一哂,原本要詢問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訥訥著略坐了一會,便匆匆起身告辭。
春枝春桃等見吳嬤嬤一臉尷尬匆匆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您有沒有看到剛剛吳嬤嬤的表情,真的太好笑了!”春桃笑得直抹眼淚。
慕錦月也是忍俊不禁。
待慕錦月收拾齊整,攜靈雲靈雨來到侯府門前時,趙氏攜吳嬤嬤等人已經等在門前。
縱然趙氏先前已經聽過了吳嬤嬤對慕錦月麵上傷情的描述,此時見到依然忍不住震驚。
此時雖然慕錦月麵上已做過妝飾,但那半邊臉頰仍是慘不忍睹。
隻是一個巴掌而已,雖然自己怒意之下,下手是略重了些,但何以如此嚴重,已經兩日了竟還如此明顯?
“見過母親。”
慕錦月麵色如常地福身行禮,絲毫不在意身旁下人看見她麵容時的一臉驚訝之色。
這兩日慕錦月出入均戴了幕籬,除了聽竹苑的下人,無人知道慕錦月麵上有傷。
趙氏望著慕錦月臉頰上明顯的紅腫,麵上乍青乍白,她心中怒意翻湧,卻又不好開口指責。
想起慕秋霜今日已恢複如常、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趙氏不禁暗暗懷疑,慕錦月是否故意未曾擦藥,想讓自己在皇後娘娘麵前丟醜,以作報複。
任由慕錦月如此這般去覲見皇後,她怕是會落下苛待長女的名聲……
但此時時辰將近,趙氏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隻能強忍住一腔怒意,一甩衣袖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