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局促地進了屋,來到祝嘉魚麵前,不時偷偷瞥一眼屋子裏的男人,不敢開口說話。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身份,怕自己貿然開口為她和祝嘉魚招來禍端。

祝嘉魚一手托著腮,坐在燈下,對桃夭道:“自己人,有什麽事你說吧。”

桃夭這才放下心來,看向她道:“我想和你們一起。”

祝嘉魚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記得桃夭之前可沒這麽積極。

“理由呢?”

桃夭板著臉:“沒有理由。”

“但我可以幫到你們很多,我熟悉這裏的環境,那些貨物裏,我也有熟悉的人。我們可以和他裏應外合,我隻有一個條件,你們要把他救出去。”

“他?誰?”祝嘉魚問,“你熟悉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他也是……”

“初雲,他叫初雲,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也是被拐來這裏的,現在在胡閻王手下,做行乞的行當。這個我之前就和你說過了,逃不出去的人,沒有被買家看中的人,留下來都會受到那樣的折磨,然後被帶去街上行乞。”

桃夭有些急切地說道。

她是一定要救初雲的,如果沒有初雲就沒有她的今天。

當初若不是初雲幫她,死的人就是她,而不是那個男孩了。

祝嘉魚點了點頭:“你先別著急,發生了什麽事,你好好和我說一說。”

桃夭聽了她的話,慢慢地冷靜下來,將今天夜裏的事說給她聽了,又低低道:“你們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隻要能把初雲救出來。這是她欠他的。

祝嘉魚看了眼衛清樓,想到他們方才商量的事情,她轉過頭,對桃夭說:“既然如此,你明天夜裏約他見一麵,問清楚兩件事,第一,他們能不能找到一個短暫的藏身之處;第二,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可以出山的小路。”

桃夭問:“還有別的嗎?”

祝嘉魚想了一會兒,答道:“還有,保護好自己。”

桃夭捏緊拳頭,語氣生硬:“少裝好人了!”

察覺到沒有什麽存在感的男人向她投來冰冷至極的眼神,桃夭瑟縮了一下,卻仍然不肯服輸,她撇了撇嘴:“本來就是。”

不過她到底識趣,沒有再多說什麽,問過祝嘉魚沒有別的事之後,她便離開了這裏,回了自己的房間。

……

到了第二天,桃夭在窗台上放了塊石頭。

晚上的時候,初雲果然找機會尋了過來。

“藏身之處和出山的小路?桃夭,你問這個做什麽?我說了,你應該趕緊離開這裏。”初雲焦躁地抿著唇,“這裏不安全。”

“我也說過,我想幫你離開這裏。我不怕危險。”桃夭踮著腳,輕輕地說。

“和我一起來的人,很厲害,她……是個不錯的人,我們跟著她,一定可以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你想想你的家人,初雲,你不想回家看看嗎?”

她還記得初雲說過,他是家裏的老來子,爹娘對他十分寵愛。

提及家人,初雲臉色黯淡下去。

他如今成了這副鬼樣子,如何還能回去?還不如就讓爹娘當他死了。

他正想開口說話,忽然聽見一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由得變了臉色,他做了個“噓”的動作,用口型對桃夭說:“有人。”

桃夭心下一凜,也用口型對初雲道:“抓住他。”

初雲點了點頭,轉過頭看見拐角的牆後空地上落了一團濃墨似的影子,他忽地跳起來,兔起鶻落一般撲過去,將人按倒在地。

桃夭聽見聲響,踩著矮凳翻上窗台跳了下去,她小跑過去,見初雲已經和那人扭打起來,但兩人都怕鬧出動靜受罰,所以打得並不凶狠,目的隻是為了壓製住對方罷了。

見那人披頭散發地遮住臉,趁初雲再次處於上風時,桃夭一把扒開他的頭發,露出了他的長相。

初雲怔愣:“是你?”

“你認識他?”桃夭問道。

那人已經像鬥敗的公雞一般偃旗息鼓,頭偏向一旁,即便聽見兩人的對話,也沒有反應。

初雲神色略有些不安:“他叫天成。”

他們這些人,自從來到這裏,便仿佛陷入了一個永遠逃不出去的泥潭。於是有的人自發團結起來,友愛互助,隻為了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能汲取到一些溫暖和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

但也有的人,為了能生活得更好,於是向管事靠攏,抽刀向更弱者。

天成就是後者,他原本很不起眼,因為他既不機靈,又長相平平,在“貨物”裏沒什麽存在感——機靈的人總有辦法討人喜歡,長相好的人賣一賣慘也能比旁人多討些錢。

但天成什麽都沒有,所以他學會了向管事打小報告,將“貨物”們出格的言行稟報給管事,換來管事對自己的刮目相看。

常常有人頭一天咒罵了幾句胡閻王,第二天就被拖出去毒打,打得隻剩下一口氣再被拖回來。

到後來天成甚至變本加厲,即便他們安分了許多,不再妄加議論管事和胡閻王,但他還是會給他們頭上安罪名。

因為他知道,他們安分下去,他在管事那裏就沒有了用處,很快又會落入之前的境地。而他已經把他的同伴們得罪狠了,所以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他也聰明,隻往刺頭身上扣帽子,這樣一來,管事是很容易相信他的。

“可他也不是那麽壞……”初雲舔了舔幹燥的唇瓣。

天成聞言,立馬轉過頭來,看向他們:“我也想出去!你們放過我吧!我不會告訴別人——”

“人”字還沒有說全,他就被桃夭手裏的石頭砸得暈了過去。

桃夭低著頭,麵無表情地攥著手裏的石頭,再抬起頭來,則換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怕他聲音太大,引來巡邏的護衛,他不會有事吧?”

初雲怔怔地望著她。

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伸手試了試天成的鼻息。

而後,他搖了搖頭,神情凝重道:“他死了。”

“我在這裏守著,你想辦法去找找和你一起來的人,問問她有沒有什麽好辦法,能完美地把真相掩蓋過去。”

桃夭用力地點了點頭。

……

“人死了?”

祝嘉魚聽桃夭說完事情的經過,探究地看向她,“你故意的?”

桃夭冷靜道:“如果放過他,他回去泄露了我和初雲的談話內容,我們都得死。”

祝嘉魚歎了口氣。

她沒辦法指責桃夭,桃夭的考慮確實是對的。但這件事,明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可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她隻能應下桃夭的話:“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她拔下頭上的銀簪,交給桃夭,道:“你去把這支簪子塞到他懷裏,不要搬動屍體。一會兒我去找胡閻王,你就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桃夭“嗯”了一聲。

祝嘉魚又道:“下次遇到這樣的事,在保證你們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盡量不要傷了對方的性命。”

良久之後,桃夭又“嗯”了一聲。

祝嘉魚無奈,“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