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桃夭回去後,祝嘉魚便從庭院裏找來月附草。

她白日裏在院子裏走了走,正巧眼尖發現了這種草。

“你這是做什麽?”衛清樓見她采了幾株野草,又用茶杯底碾出野草的汁液,不由問道。

“這種草汁可以用來染布,懂行的女工都知道,碰上它的時候要小心,因為它一旦沾到人手上,沒有個五天十天,顏色根本褪不下去。”

“綏平有個富商家的小姐,不滿足家中雙親安排的婚事,還特地找了這種草的汁液塗到臉上,盯著一張半青的臉,嚇跑了自己的未婚夫,從而也成功讓對方退了婚事。”

祝嘉魚一邊用疊好的絲絹沾著草汁往脖子上塗,一邊解釋道:“胡閻王的人總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桃夭找到我們,也無非是希望我們給那個小孩的死安個合理的借口。”

“見財起意,想要殺我滅口,卻被我不慎用石頭砸死,這樣的邏輯,沒問題吧?”

言語間,她已經在脖子上畫好了一團小孩手掌般的青色印記。

“所以你讓桃夭把珠釵放到那個小孩懷裏,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祝嘉魚點了點頭,繼續開始畫手指。

等她畫好後,便和衛清樓一起出門,找到了在議事廳裏負責貨物交易的胡閻王。

夜已經深了,然而議事廳內卻仍舊燈火輝煌。胡閻王仍如昨晚一般端坐高堂,堂下“貨物”、下家、買家涇渭分明。

為了趕上胡閻王的宴會,不少下家都提前了送貨的時間。

這會兒兩個買家正在議事廳裏嚷嚷著,他們看上了同一件“貨物”,誰也不肯讓步。

胡閻王也十分頭疼——這兩人身份顯貴,又都是出手闊綽的主,得罪誰都不是好辦法,除非他往後不再做那人的生意。

可他哪裏舍得!

見著戴著鬥笠的少年公子到廳中來,他鬆了口氣,暫且將正在爭吵的兩人放在一邊,看了眼正在哀哀哭泣的美貌少女,他和顏悅色地問道:

“公子怎麽了?可是這臭娘們惹您不快了?隻是我們有我們的規矩,貨物一經售出,概不退換……”

衛清樓壓著聲音道:“不是,我們此次前來是想請胡爺做主,你這兒有個小孩衝撞了我看上的人……”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嗤笑打斷,正是先前爭吵不休的其中一人:“我隻知道胡爺是做生意的,卻沒聽說過,您什麽時候也成斷案的了。難不成這等家長裏短的小事也還用得著您開口?莫不是胡爺不想與我們做生意,特地找了個托兒來?”

他說完,胡閻王連忙道:“您說的這是哪裏話?我自然是誠心想同諸位做生意,隻是現如今手下人犯了事,也確實該給客人交代不是?”

他姿態放得低,那人便也見好就收,冷哼道:“那你快點!”

胡閻王這才看向衛清樓:“不知樓公子說的是誰,這樣,找到人後我必定對他嚴加懲戒,以消樓公子心頭之恨如何?”

“不必了。”衛清樓冷硬地說,“那個小孩財迷心竅,偶然拾得了我這小夫人的珠釵,不願歸還也就算了,竟然想趁著四周無人一不做二不休,真不愧是胡爺**出來的人。”

“這……”胡閻王皺了皺眉,那幫兔崽子,能有這樣的膽?

衛清樓見他遲疑,轉身抬起祝嘉魚的下巴,露出她纖細的脖頸上一道青紫的手印,那道手印不大,指節細短,確實看上去是小孩所為。

“我這小夫人情急之下,用石頭砸破了他的腦袋,胡爺不會怪罪我們吧?”

胡閻王這才回過味來:原來這位樓公子卻是殺了他的人,又不肯低頭賠罪,還想借著興師問罪的名義倒打他一耙。

要不怎麽說這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心比天高呢,一點麵子都舍不下去。便是尋常人也該知道,去到什麽人的地盤上,就該遵守什麽人的規矩。偏偏他們非得可著自己的心意來,說到底也就是色厲內荏的東西罷了。

胡爺咂嘴,食指蹭了蹭下巴,笑著道:“原是如此。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既然那畜生得罪了樓公子,那他確實死得其所。胡某人在這裏向公子賠不是了。”

衛清樓點了點頭,讓書劍將天成的屍體拖了上來。

他冷聲道:“人我還是交還給胡爺,隻是希望胡爺能看好自己的狗,可別再讓他們衝撞到什麽人。”

胡閻王虛眯著眼應是,轉頭看了眼一旁的管事。

管事很快會意,低頭弓腰上前,又將天成拖了下去。

衛清樓得到了滿意的交代,也不多糾纏,和胡閻王說了一聲,便想帶著祝嘉魚離開,卻在此時,從一旁傳來男子沉沉的聲音:“慢——”

祝嘉魚低著頭,像木頭人似的,沒有反應,仍舊低聲哭泣著;衛清樓轉過頭,卻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胡閻王。

胡閻王這會兒也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見一個著朱紅長袍的男子越過眾人走到樓公子身前,輕佻地使一把漆金扇抬起了他身邊女子的下巴。

“這娘們兒倒是生得美豔,不知兄台可否割愛啊?”

衛清樓聞言,側身拔出書劍腰間的佩劍,一把架在男人的肩上,他手下用力,劍便深入男人脖頸一分,頃刻間血絲成珠,汩汩冒了出來。

他聲音冷冽:“你是什麽東西,也敢這樣和我說話?”

男人霎時彎了腰杆,低聲求饒:“是是是,怪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計小人過,便放我一馬罷……”

他沒想到麵前這個戴鬥笠的男人這般不好說話,又明白自己在這兒出了事,誰都給不出交代,他隻是白白丟了命罷了,故而不管衛清樓是真動怒還是假做戲,他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胡閻王也不想有人在自己的場子裏鬧出人命,開玩笑,今日若是放任衛清樓在他的地界上殺了人,往後誰還敢和他做生意?是以他連忙下了台階,小心翼翼地捏住放在男人頸邊的劍,往旁邊挪開了些許,方才鬆了口氣看向麵前戴著鬥笠的男人:

“樓公子這是做什麽?張公子不過是開個玩笑,您又何必動怒?”

“那胡爺就當我聽不得這樣的玩笑!”衛清樓話語中冷意更甚。

行。

胡閻王咂巴了一下嘴,想起方才他為著身邊的這個女人鬧上議事廳的事,心裏也明白過來了,原來是色字頭上一把刀。

“樓公子的意思我也明白,既然話也說開了,張公子也賠罪了,樓公子不妨看在我的麵子上,就將此事略過。我保證,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

胡閻王在這些事上是很有經驗的,他知道,年少輕狂又衝動易怒的公子哥兒,是最不能和他唱反調的,隻能順著來。

否則這樣的公子哥兒一旦氣性上來,那才是真的不管不顧。

他這樣伏低做小,衛清樓的態度也總算有了些鬆動:“好,既然胡爺這樣說了,我也就不計較了。”

語罷,他收了劍,插.入書劍腰間的劍鞘中,帶著祝嘉魚轉身出了議事廳。

胡閻王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晌,這才又招呼管家來,帶張公子下去敷藥。末了,他貼著管家的耳朵低聲道:“再去查查這位樓公子什麽來路。”

他們一般不會查買家的身份,通常來說,他們出了這座山,再見麵就是誰也不認識誰的關係,這樣是最保險的。

至於這些年的買家,都是由老客戶介紹而來的,無形的人情紐帶連接著他們,使得他們與胡閻王的關係更為緊密,這是比利益關係更緊密,也更讓胡閻王放心的連接。

可現在,胡閻王卻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