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再一次扶著甘敘離開。
明明眼前的這個人是傷到了手指,可偏偏裝成了一副久病不愈的模樣,像是得了什麽奇怪的癌症,連最基本的力氣都消失了。
沒辦法,甘雨隻能扶著他,哄著他往家裏走。
她給林清發了短信,帶著甘敘去到了麗江小區。
林清屋子裏的設備很齊全,她找到了急救包。
翻出來了酒精、鑷子、紗布、棉花棒、藥酒、金屬盤……
幾乎沒有費很大的力氣,她就把一切工序準備的妥妥當當。
然後,她把扶著,讓甘敘坐到她的**。
這間屋子裏的東西和她在蘇家打工時住的不一樣,換了個風格。
屬於北歐風,有點小溫馨。
前些日子林清買了小台燈,月牙形狀的,特地送了一個放到了她的屋子裏。
甘雨把藥酒放到了金屬盤裏,自己在書桌前拽了一個凳子,搬到了床邊,坐過去。
她把酒精打開,用棉花和鑷子對其它器具進行了消毒。
甘敘的手很重要,她不希望,是因為她,毀了他的一雙手。
甘雨把他放在褲腿邊的手拿到了自己的腿上,攤開,低著頭,仔細觀察著他手上蹭到了木屑的地方,皺著眉,有點氣憤。
手裏紮了這麽多的木刺,一根一根,這般的鋒利,可是這個人竟然還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握著拳頭,一下一下,用力打在了那個人的臉上。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從前的甘敘,根本就不會做。
從甘敘的角度,正巧能看見她別在耳朵後麵的碎發,很柔和的軟,帶著幾分氤氳的氣息,很平靜,安撫住了他心裏蠢蠢欲動的獸。
甘敘笑了笑,想抬頭去摸摸她的臉。
因為慣性,他抬起了被甘雨按在了腿上的手。
指尖互相牽扯,甘雨一隻手按著他,一隻手拿著鑷子,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嚇了她一跳,手上的鑷子差點兒被打翻到地上。
“抱歉。”
甘敘不好意思的笑笑,回複了以往的做派。
就好像,今天那個指控自己是流氓的人不是他一樣。
甘雨歎了口氣,甚至有點想故意加重力道去給他把紮在手心裏的木屑挑出來,好讓他知道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
然而,她低頭,錯開了他炙熱的視線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舊書這隻修長的手,指骨分明。
她想起他揉著她頭發時的溫柔繾綣,還有他一雙手在破解密碼時讓人移不開眼的速度,包括他臉上張揚的自信。
盡管謙虛,她也能看見他眼底的孤傲,因為,這是在他的領地,所以,無所畏懼。
甘雨的想法僅僅是出現了一刹那,就立刻被自己壓製下去,因為她發現她根本就狠不下心來這樣對他。
於是到最後,她開始和自己賭氣,鼓著腮幫子,暗自磨牙,氣的眼睛紅紅的,下手時,卻輕柔的不行,給甘敘挑木屑的動作很輕,甚至低頭,吹了吹他的傷口,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樣。
甘敘樂此不疲。
甘雨卻緊張的滿頭都是汗,在精神狀態高度緊繃的情況下,甘雨用鑷子和小針一起幫甘敘把手掌裏的木屑挑了個幹淨。
她看了看他略微有幾分猙獰得傷口,來不及傷春悲秋,就用消毒棉棒沾了酒精,向他的傷口邊擦了擦。
似乎是有點疼,男人動了動指尖。
甘雨的動作更輕了,解釋:“我坐著的那個凳子是從庫房裏拉出來的,上麵有太多的灰,除了坐著的地方,其它地方都太髒了,我先用酒精給你消一遍讀,然後再用碘伏給你消毒,你忍忍。”
她說完話,也不等著甘敘回答,自顧自的用棉簽從中心打圈,大概饒了五厘米左右,擦拭幹淨,又換上了碘伏,重複之前的動作。
很專業,也很冷靜。
像是做過了不少遍,手上的力道拿捏的很好,一點都不抖。
甘敘沉了沉眼色,問她:“你學過?”
甘雨當年背井離鄉,學的是藝術表演,考的是戲劇學院,可是,她現在做的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範圍。
“學過點皮毛。”甘雨也沒打算瞞著,實話實說:“之前在清吧碰破了皮,就學了急救,這事挺基礎的,沒什麽,你別這樣看我。”
甘敘的眼神太認真了,帶著濃濃的不舍,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她低著頭,眨著睫毛,不再說話。
隻有甘敘能夠明白她這句話裏的所有辛酸和努力付出。
甘雨從小就是個不喜歡做家務的人,對於未知的事情,她沒有探索的好奇心,能夠去學最基本的急救,足以見得她受傷療傷是家常便飯。
僅僅是這麽想著,甘敘就難受的不行。
甘雨給他手上的傷口消了毒,拿出了之前她買的藥膏,一圈一圈,給甘敘塗藥。
她垂著眸子,給他的傷口吹氣。
微灼的氣息拂過甘敘的手心。
原本忽然無話可說的兩個人,同時一怔。
氣氛有點怪異了。
甘雨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間,沒抬頭,裝作很淡定的樣子,像是沒有發現尷尬,低著頭繼續上藥。
可是從甘敘的角度,正巧能看見她發絲後露出來的小耳朵上沾染的緋紅,很可愛。
甘敘垂著眸子,盯著她的耳垂瞧。
心底那點未消散的戾氣,最終還是在這樣柔和的氣氛下消失殆盡,像是不曾來過。
他放鬆了自己繃緊的神經,笑著問:“藥都上好了,你怎麽還生氣?”
甘雨噎了一下。
這話說的,倒像是從頭至尾都隻有她一個人在無理取鬧一般。
半晌後,甘敘被甘雨盯得心裏發毛,緊接著,剛要說話,就聽見一道悶悶的聲音,“我沒有在生氣,隻不過氣不過,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你知道,他根本沒有想過要殺我,我手上握著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他們兩個人不敢對我怎麽樣的,但是你呢?甘敘,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的後果到底是什麽?”
“想過啊。”甘雨看見他理了理自己傷口上的繃帶,不疾不徐,“被你心疼,這不就是結果?”
甘雨的雲淡風輕維持不住了,變了臉色:“你簡直是瘋了!”
還是那種喪失了理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瘋狂。這根本就不是她所認識的甘敘。
“我說的不對麽?”甘敘繼續逗她,想要個答案。
“你覺得呢?”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笑聲沒來由的大了幾分。
“你看,我在殺人,你在救人,我把所有的福報都給了你,你陪我長命百歲,如何?”
“……”
甘雨一怔,不明白他奇怪的思路,如何就到了長命百歲這個話題?
隻是麵前那雙黑眸,幽暗深邃,帶著執拗,像是真的經曆了滄桑,讓人心悸。
甘敘抬起那隻沒什麽傷口的手,向前,放到了甘雨的頭發上,揉了揉。
他低笑,意味不明。
“所以啊,你一定要跟在我身邊,在我毀了別人之前,你去拯救他們。”
甘雨:“……”
誰想著要拯救別人了,她從始至終想的都是……
她躲開甘敘視線,低頭,把想法頓住。
真的是瘋了,甘敘是,她也是。
竟然讓甘敘牽著想法走了這麽久。
“不必了,我不是聖母。”
“況且,你犯病的時候,與其讓我拉著,不如直接打電話報警來的實際些。”
“……”
“那好吧。”甘敘無奈的聳肩,抬了抬眼皮,“不想拯救世界,也不想挽救生命。可是,人都有信仰和責任,甘雨,你呢?你的信仰和責任是什麽?”
“……沒有,我沒有。”甘雨頓了頓,她抬起頭和甘敘對視,幾秒後,終於妥協。
“大概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