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頌想過蕭北很快就會知道她和葉行川的秘密,但當蕭北一臉微笑著喊自己“周姑娘”時,她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蕭北到底是怎麽心平氣和地對這一個大男人喊“姑娘”的?

“我們從春柳那裏拿到了一些東西。”蕭北把東西都擺在桌上。

裏麵有些信件,有些是周誠寫給越琅的,有些則沒有署名,裏麵的內容也莫名其妙,剩下的便是一些財物。

“越姑娘平日裏攢下不少錢啊。”

蕭北掂了掂手中的銀子,又看著桌上的銀票,不由感歎道。

“青樓女子應該很難攢錢,一旦被老鴇發現,不僅會被搜刮了去,還免不了一場毒打。”周頌說道,雖然她雖風月場所不太感興趣,但前世四處遊**時,什麽地方沒待過,妓院也不例外。

“即使冒著這麽大的風險,越姑娘也隻要攢下這麽多的錢,是為什麽?”葉行川摸著下巴,思忖道。

“這個之後再議,周姑娘那邊有何線索?”

周頌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周家二夫人,應該就是越琅的母親。不過……她是怎麽到周家的,並不清楚。”

以防萬一,周頌沒有在周家久留,她提議帶蘇姨走,蘇姨也隻是搖頭,說要留下照顧二夫人。

“小姐也長大了,我不擔心,不過還是拜托你,替我照顧好小姐。”

這是蘇姨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如此看來,周頌和越琅,應當是同母異父的姐妹。然而在前世,周頌甚至連自己的身世都沒搞清,她一直以為自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現在才覺得可笑至極。

眾人都不說話了,還是周頌主動說話:“葉行川,你知道,京城有個專門收養孤兒的老葉家?”

話已出口,葉行川立刻瞪大眼睛,驚詫不已:“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我爹死前。”

葉行川的父親是京城的一個小捕快,本來家裏沒有窮困潦倒到需要幹著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差事,無奈葉家的兩個老人心地善良,一次偶然在家門口發現了被遺棄的孩子,便心生不忍,收養起來,此後見到孤兒或流浪兒就往家裏帶,最多的時候同時養了四五個。

“驚蟄就是我祖父撿回來的,她爹娘死的早,先接到我家養著,之後便一直跟著我,前兩年剛找到養父母。”葉行川回憶道,“驚蟄應該是家裏收養的最後一個孩子,後來我爹和祖父祖母都去世了。”

“蘇姨說,葉家曾經收留過越姑娘。”周頌道。

葉行川茫然地搖搖頭:“我不記得了,那個時候我應該還沒出生,或者年齡很小。”

盡管知道很冒犯,周頌還是直接問道:“葉行川,你爹是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

葉行川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先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又語氣沉悶地答道:“……五年前,我隻有十二歲,阿爹是在一天雨夜裏騎馬,被絆倒後落下懸崖死的。”

“五年前?”一直不說話的蕭北突然開口。

“怎麽了?”葉行川問。

“嗯,”蕭北點點頭,“雖然不知道與這件事有什麽關係,但我曾有一個姐姐,五年前在雲歸國失蹤了。”

“姐姐?”前世蕭北從來沒有和周頌提過他有姐姐,不過倒是有個天鷹國公主,五年前到雲歸國和親。

“我此次來雲歸國,就是為了找到我姐姐。”

“是指五年前來和親的公主嗎?”葉行川也對蕭北的話感到錯愕。

“是的。”

“可她不是已經嫁到皇家了麽?”葉行川不解地說。

周頌和葉行川都覺得蕭北的話是瘋言瘋語,五年前,當朝皇帝景意明迎娶天鷹國和親公主蕭雁,皇帝對蕭雁十分滿意,夫妻恩愛,琴瑟和鳴,在不久之後,蕭雁就被封為皇後,兩國關係也得到緩和。兩人的感情一直是民間津津樂道的佳話,蕭北怎麽會突然說當朝皇後失蹤了呢?

蕭北看著兩人的表情,自嘲地笑笑:“我也知道這很荒唐,你們若是不信,就當我沒說。”

“別!”葉行川連忙否認,“我們隻是覺得不可思議,蕭公子,照你這麽說,現在的皇後又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蕭北打開扇子,扇風的速度顯示著他的煩躁,“姐姐她最擅長的就是易容術,在和親前,答應我會一直保持書信來往,但自從到了白玉京,就沒了她的消息。”

“易容術?”周頌眉頭一皺,“難道……現在的皇後,隻是一個易容過後的替代品?”

周頌的話讓另外兩人陷入沉默,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可能性很大。

若當真如此,事情披露,便是欺君大罪,雲歸國和天鷹國的戰爭不可避免。

經過一番討論,三人都已精疲力盡,周頌在房內打坐,聽到窗外的大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推開窗,隻看到蕭北背對著她,坐在樹上。

“蕭公子,那麽晚了,早些歇息吧。”

這一喊,差點把蕭北嚇得從樹上掉下去:“周姑娘,你要一起來坐坐嗎?”

“……你還是叫我葉行川吧。”

周頌應下蕭北的邀請,三下五除二便坐到了蕭北旁邊。

“坐在這麽高的地方,就不會有人打擾了。”蕭北說這話時,臉上全是不符合年齡的落寞。

周頌笑笑:“還是我愚鈍,明明蕭公子想一個人獨處,卻被我打擾了。”

蕭北搖搖頭:“正好來個人陪陪我。”

周頌沒有再答話,前世的她與蕭北相處八年,八年來,他一直都是一副油腔滑調、不著邊際的樣子,就算後來他們越來越疏離,周頌也沒見過他滿麵愁容。原來他們相處了八年,她一直都沒有懂過蕭北。

“我是皇室最小的皇子,我有四個兄長,一個姐姐。”蕭北眼神空洞,像是在眺望著記憶中的故鄉,“父皇很喜歡我,很受寵愛,四個兄長很嫉妒我,雖然我年齡還小,卻不得不和他們勾心鬥角。”

蕭北說著,譏諷地笑笑:“我什麽都不懂,都是姐姐在幫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蕭北低垂著眼眸,想起了小時候的事。那是天鷹國隻是與雲歸國接壤的一個小國,麵積不大,以沙漠為主,往北走便好些,有成片地大草原,天鷹國的皇城便在草原上。

雲歸國乃一代大國,國力強盛,通過不斷吞並周圍的國家,得到進一步的擴張,天鷹國也難以逃脫。

於是天鷹國的皇帝決定,將唯一的公主送去和親,以求暫時的和平。那一年,蕭北才十歲,那位公主才十四歲。

年幼的蕭雁溫柔地替同樣年幼的蕭北抹去淚水,說:“你還記得姐姐會易容術嗎?我會找一個人假扮姐姐,替姐姐去和親。”

蕭北點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到時候姐姐一定要回來,要來找我。”

“當然會,我會一直給你寫信的,好嗎?”

然而書信卻在某個時間點殘忍地中斷了。

沒有蕭雁的保護,蕭北變了很多,變得不愛哭了,也學會了很多爾虞我詐,他用紈絝偽裝自己,讓所有人都掉以輕心。

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太子之位,隻是想變強,便於日後尋找失蹤的姐姐。

蕭北看著周頌,眼神堅毅: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無論她在哪裏。”

每個人心裏都有過執念,有些人經過時間的衝刷後,便會自行放下,有些人卻會不顧一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追逐。蕭北是後者。

兩人一直在樹上坐著,直到黑夜越來越冷。

周頌回房時,又看到葉行川在等她,她不由得勾起唇角:“你是一個人睡不著麽,怎麽又來找我?”

葉行川沒有閑心與她鬥嘴:“雖然我不知道越琅的事,但說不定,我娘知道。”

周頌點點頭,示意葉行川繼續說。

“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找我娘,我們問問。”

然而事情並沒有往他們計劃中發展,當他們一大早來到葉母門前時,敲門敲了半晌,都沒得到回應。

葉行川心中覺察出不妙,不由分說地踹開門,一進門,便看到葉母趴在門前,已然沒了氣息。

“娘……”葉行川抱起葉母,聲音顫抖著喚道。理所當然地,葉母沒有任何回應。

“怎麽了?”蕭北一大清早還沒睡醒,便聽到了葉母的死訊,連忙跑來查看,隻見葉行川抱著葉母跪在地上,周頌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葉行川隻是失落了一段時間,就放開了葉母,起身拍拍衣服,說道:“我們繼續查。”

周頌細細地檢查著葉母的遺體,沒有發現皮外傷,表麵平靜,除了麵無血色,根本看不出來任何異常,好像葉母隻是睡著一般。

“有什麽收獲?”蕭北和葉行川查看完房間,走到周頌旁邊,問道。

“沒有外傷,死相平靜……”

“周姑娘這麽說,是沒有收獲?”

周頌沒有言語,一隻手輕輕在四肢捏著,不出所料,葉母表麵看著沒有異常,身上筋骨已經斷裂。

她收回手,緩緩道:“有一種丹藥,名叫錯筋換骨丸,少量服用可以醫治筋骨上的病症,但若是大量服用,若沒有深厚的內力,就會經脈斷裂而死。”

一旁的葉行川點點頭,聲音沙啞:“我娘因為長年做工,身子骨總是有些小毛病,她偶爾會吃一些。”

“我們剛剛在旁邊發現的空瓶子,就是我娘用來裝藥的瓶子。”

周頌沉默片刻,繼續說:“這種藥恐怖之處在於,服用過量後,先會麻痹人的五感,隨後筋骨錯亂,等反應過來時,筋骨已經斷裂,這是服用者會下意識求生,碎裂的筋骨便會導致體內出血,全程漫長且難以發現,殺人於無形。”

所以葉母才會趴在門前,求生的本能驅使她掙紮,卻也成了她死亡的原因。

葉行川歎了一口氣:“房內也沒有明顯的痕跡,應該無人闖入。”

葉母是無辜的,除非有人知道他們的調查進度,不想讓他們進行下去。

“葉兄,是蕭某太過大意,才……”“別說了。”

葉行川疲憊地擺擺手,便獨自一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