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鷹國有一個傳統,在外遊**的子民,在死後需要將屍體丟到沙漠裏,在黃沙中等待禿鷲的蠶食,或是孤獨地逐漸腐朽,天鷹國人認為人從沙漠來,走也需重回沙漠,隻有這樣,才算是有始有終。

一大早,蕭北便派了幾個人,負責將越琅的遺體送會沙漠,將她年輕的生命殉葬。

“越姑娘生前和我說,她怕哪天出意外,便把重要的東西都放在一個信任的朋友那裏。”蕭北看著運送遺體的身影漸行漸遠,收起了往常玩味的笑容。

“那個朋友也是望月樓裏的一個小姑娘,叫做春柳,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

一聽到這個名字,周頌就想起了周誠懷裏抱著的那個小姑娘。

“聽名字很熟悉,若是我沒認錯的話,倒是見過一麵。”周頌答道。

“是嗎?葉兄莫不是經常出入這些風月場所?”蕭北又變了臉,開起玩笑來。

然而周頌隻是曖昧地笑笑,沒有明確回答。

葉行川在一旁簡直要被氣到吐血,立刻激動地說:“我才不會去那種地方!”

“周姑娘反應怎麽比葉兄還大?”

一句疑問直接讓葉行川哽住了,要不是夜裏被周頌強硬地交換靈魂,他一定要和蕭北好好澄清。

“事不宜遲,我們分兩路,一邊去找春柳,一邊回周府。”周頌打斷他們。

雖然不敢百分百確定,但周頌認為自己的生母與越琅有關,強迫葉行川與自己交換,可能隻是不敢直麵母親罷了。

周頌戴著鬥笠,將臉遮得嚴嚴實實,便孤身一人來到了周府。剛走到周府附近,便看到周府門前被圍的水泄不通,人群中傳來一個男人高聲叫嚷,仔細一聽,便知道是前不久被她送去去勢的張旺財。

“老人家,怎麽都圍在這裏,不做生意了嗎?”周頌調了外圍一個湊熱鬧的老人問道。

“嗨,聽說周府的準女婿被周家小姐弄成閹人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張旺財正鬧呢,這下可有熱鬧看啦!”

“可不是嗎,張旺財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八成又是起色心,結果碰上個不好惹的主了。”一個賣菜大媽插話道。

周頌沒有接話,隻是在“老周家,還我子孫”的嚎叫中,哼著小調走了。

她輕車熟路地繞進自己的住處,隻看見綠彤伸手掐了一把蘇姨,厲聲道:“老東西,你還嘴硬!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年邁的蘇姨被她掐地一身痛呼:“哎喲,虧你還知道她是咱們的小姐,我都說了不知道,你就算要了我的老命也沒用!”

“你這個為老不尊的玩意兒!算了,等會兒我再來收拾你。”

綠彤罵完,還覺得不解氣,又往蘇姨身上踹了一腳,才憤憤地走了。

綠彤一走,周頌趕緊從房頂跳下來,把蘇姨扶起來:“蘇姨,你沒事吧?”

“你是……”蘇姨看了半天,才認出葉行川的臉,“你怎麽回來啦?小姐呢,她還好嗎?”

周頌點點頭,將蘇姨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著。

“你還是快走吧,我沒事,就算有事,我這老命啊,丟了也不可惜。”蘇姨坐著休息了一會兒,便擺手趕周頌走。

“蘇姨,這幾日他們都是怎麽對你的?”周頌沒有接蘇姨的話,而是心疼地觀察著她。她剛出生,蘇姨就一直照顧她,她被人欺負了,蘇姨總是第一個維護她,被打傷了,蘇姨也會自掏腰包買最好的藥給她治傷。

她親眼看著蘇姨一點一點變老,比起從未見麵的生母,蘇姨更像她的親娘。

“還能怎麽樣,隻是苦了二夫人,明明身子骨不好,還要被周王氏那毒婦折磨……”

“蘇姨,二夫人怎麽從來不和我……小姐見麵。”

這個問題周頌不敢問其他人,她希望能從蘇姨那得到最溫柔的答案。

“唉,這就說來話長嘍……”

蘇姨長歎一口氣,陷入深深的回憶中。

蘇玥其實不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她隻是周老買來專門照顧二夫人的下人。

剛來周府時,她已經四十多歲了,二夫人已有身孕。一開始,她有些害怕這個不愛說話,又老是發呆的女人,她默默地照顧著二夫人,看著二夫人的肚子一天天隆起。

終於在她照顧二夫人兩個月後,二夫人和她說了第一句話:

“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名叫蘇玥。”

“你可有夫家了?”二夫人淡淡笑著,明明不比蘇玥大幾歲,卻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沒有。”蘇玥直白地搖搖頭。

“我有一個女兒。”

“郎中都沒說是男是女,你怎麽知道是個女兒?”蘇玥在心裏犯嘀咕,沒有搭理這個莫名其妙的二夫人。

蘇玥並不是日日夜夜都待在周府,她會在沒活幹的時候,返回農村的家裏,照顧父母,做做家務,偶爾還讓村裏媒婆幫自己物色幾個男人,她眼光挑剔,以至於到現在,都沒找到個合適的。

一日,蘇玥和另一個小丫鬟在二夫人臥房裏打掃,看二夫人睡得熟,兩人便話起了家常。

“哎,你聽說了沒,咱們村上的那個江飛燕回來了!”

“江飛燕?她不是去望月樓做妓了嗎,怎麽還有臉回村上?”

“聽說有個貴人替她贖身,現在要娶她,準備把爹娘都接過去哩!”

蘇玥對小丫鬟的話感到不可思議:“這命也太好了吧!我記得,她是老葉家的孤兒啊,現在的爹娘不是親生的吧!”

“是啊,有良心吧?那個老葉家也是慘,養了那麽多孤兒,沒一個想著報答他們……”

小丫鬟正歡快地嚼著舌根,完全沒注意二夫人已經被她們吵醒。

“你們說的老葉家,是怎麽回事?”

二夫人突然說話,差點沒把兩人嚇死,小丫鬟支支吾吾地道歉,便連忙跑了,留蘇玥一個人翻白眼。

“蘇玥,你們剛剛說的,‘老葉家’,‘孤兒’都是什麽?”二夫人沒有怪她們的意思,依然溫聲細語。

“我們村上,有個老葉家,專門收養孤兒,是好人家。”

“那最近老葉家有沒有新的孤兒?大概這麽高,是個小女孩。”二夫人比劃了一下,麵上有些焦急。

“奴婢回去幫您留意留意。”

確實有這麽個小姑娘到了老葉家,蘇玥把這個消息告訴二夫人後,二夫人竟然哭得不能自已,連連向她道謝。後來她開始給二夫人帶小姑娘的消息,直到二夫人臨盆,周府徹底不準她回村上,消息就斷了,二夫人又變得不愛說話了。

蘇玥雖然沒有再見過那個小姑娘,但也能想象小姑娘後來的日子,要是命苦,應該活不到成年就會病死或者餓死,要是幸運,像她這般漂亮的,都會被望月樓買走。

沒過多久,二夫人誕下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兒,蘇玥喜歡的緊,二夫人卻徹底瘋了,不僅不願看著女嬰一眼,還找機會要掐死她!

這可把蘇玥嚇壞了,連忙稟報給周老爺,周老爺便把二夫人關了起來,不準母女再相見。但周老爺對二夫人生了個女兒十分不滿,從此二夫人在府中的待遇一落千丈,這個新生兒也不受待見,蘇玥出於惻隱之心,一邊照顧二夫人,一邊把這個小女兒拉扯大。

蘇玥把這個小女孩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疼愛,便再也沒想過要嫁人。

沒有了周老爺的庇護,周王氏便越發猖狂,處處找他們的茬,這對母子的日子便過得越來越苦。

“二夫人常常和我說,她隻有一個女兒,囑咐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幫她找找。”蘇姨說著,苦笑著搖搖頭,“我這一大把年紀,還能怎麽找啊……”

盡管嘴上這樣說,蘇姨眼裏充滿了遺憾,她也很希望能幫二夫人實現夙願。

“……二夫人的女兒,叫什麽名字,是什麽樣的?”周頌心裏的答案已經非常清晰,她顫抖著問出這個問題。

“長得很好看,和二夫人長得很像,”提起那個小姑娘,蘇姨笑眯眯地,“名字我記得很清楚,叫‘越琅’。”

“小姑娘很活潑,頭腦也靈光,老是和我們說她的名字是月亮的意思。”

越琅越琅,本該跨越朗月,和他的父親一樣,追逐屬於自己的自由。

隻可惜,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周頌沒有告訴蘇姨,這個叫做越琅的女孩,曾經以為自己逃出了沙漠的禁錮,最後卻被鎖在了望月樓上,望過春夏秋冬。

明月從此變得遙不可及。

另一邊,蕭北和葉行川正往望月樓趕路。

“周姑娘,我怎麽覺得今日你像變了個人似的?”

蕭北關切地問道,他生怕昨夜的事影響到她,給她留下陰影。

越琅的死,確實給周頌帶來不小的衝擊,但是此時在這具身體裏的人是葉行川,還在為昨夜周頌“霸王硬上弓”的事情生悶氣。

“是嗎?”葉行川生硬地回答道,語氣帶刺。

“昨天我雖喝醉了,但說過的話從來不會忘記。難道,周姑娘和葉兄真著了召魂鈴的道?”

葉行川瞥了蕭北一眼,雖然蕭北看起來不太可靠,但確實幫了他們很多,沉默良久,他才回答:“如果我說是呢。”

“那隻能證明我的猜測沒錯。”蕭北一臉曖昧地笑著。

“什麽猜測?”

蕭北搖搖頭,不作答。

不久之後,懷揣著一顆八卦之心的蕭北和一頭霧水的葉行川趕到了望月樓。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掩蓋著心中的沉重,一如既往地為自己的目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