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交疊之變奏曲

漆黑之中猝然亮起一縷微弱的光,宛若迷失於幽暗中的螢火,隨時會被吞噬一般明滅不定。而以此為核,四周接連亮起鈦白色的光芒,終於將這片幽閉的空間照亮——這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會議室。

四周的牆壁看似金屬,實則由隔音的材質構築而成,其內部更是埋藏了用以形成法拉第籠的銅製網絡,且不說聲音,連電磁信號都被屏蔽在外。而在這空間的正中央,擺放著唯有的物件——裝配小型全息投影儀的橢環形紅木桌。

並沒有任何信號,頂角一側的位置上突然出現一名男性的身影。無論形體,色彩,乃至衣服與皮膚上的褶皺,都清晰得與真實無異。可這僅是虛像——交叉著雙手抵於額頭前方,陷入沉思的男子沒有散發出任何彰顯“存在”的氣息。

緊接著數個人影相繼顯現,漸漸將空位填滿。有些人影出現的時候還在向身邊的某物或者某人示以命令,隻不過並未傳出聲響。所有的動靜,在其營造者瞥見那位先生的存在後,都迅速歸於沉寂,即便不會產生聲音,他們也很清楚當下必須表現出最高的穩重與敬畏。

十五秒後,原本空無一人的房間已經“坐”滿了十來位政府高層官員。那位先生恢複正常的坐姿,以一張宛若機械般毫無表情的麵孔說道:

“接下來,召開‘魯比州觀測’的第二次會議。”

作為“維蘇威”的最高會議,自然不可能以本尊出席,早已習慣了全息設備的先生展露的一言一行都與親臨現場無異。所有人都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無形的壓迫感,雖然如今已幾乎不存在那樣的情感,但倘若使用百年前的說法,毫無疑問,身處最高職位——“奧羅”的這名男性“心情奇差”。為了不觸碰地雷,他們都屏息保持著緘默,唯有一人不得不開口匯報:

“‘梵蓋德部隊’昨日傳回進入‘穢界·魯比州’後的第一份報告。”

“喔~這說明我們的理論是正確的,量子傳輸器可以跨越空——”

“安靜!科學家。”

為履行職責而做出的匯報被打斷,開口的男性有些不悅地提醒道。他的語氣比起憤怒,更該被描述為“嚴厲”,因為“憤怒”也屬於不被允許的“負麵”之一。

而被指責的那名與四周格格不入、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性則毫不在意的聳聳肩,“奧羅”亦沒有出言,僅是示意男性繼續匯報。

“報告傳回的同時也已傳送給諸位,想必諸位已經詳細閱覽過,因此我將選取最為關鍵的部分進行闡述。”

借此,他拋掉了最為細節的部分,這樣一來也就不敢有人詢問,他很清楚這些人都不想因為語言的過失惹上麻煩。

“首先,卡爾·戴維斯上尉表明,他們已經和‘魯比州’的住民有所接觸。最大的可能性表明對方已經得知我們的存在。”

“……”

突如其來的沉寂降臨,並非聲音的傳輸係統出了問題,而是所有人都猶如雕像一般僵硬,亦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他們都知道這句匯報意味著什麽。

完全無聲的世界刺激著他們頭皮,不寒而栗之中隻聽見低沉的質問:

“為什麽?”

那聲音明明沒有任何感情,卻以異樣的沉悶感敲擊著每個人的心髒。

隔著投影的後方,某個稍顯肥胖的男性流下了冷汗。他自知沉默也不可能逃得過,於是連忙開口推卸:

“這不是我們的問題!迷彩是科學家提供的,被發覺是他們的責任!”

與此同時,些微淡綠色的氣體從他的腳下冒出,隻是在場的人都還未注意到這一細節。

至於被點名的科學家,他神色自若地往鼻梁上方推了推眼鏡。

“以一百年的程度來看,我們的科技的確遠遠超越他們的想象。但即便是完美的迷彩,能夠從光學、聲音和磁場等多方麵完美地遮蔽,物理上具有的形體是不可能消除的,比如用上煙霧彈之類的東西就可以捕捉到輪廓。雖然隻是理論——”

他還欲繼續說明,不過中途被“奧羅”製止。除了泰然自若的科學家,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隻是同時又暗自慶幸,因為那雙尖銳目光的前方並非自己。

“你知道,我指得並不是這個。而是——”

“奧羅”麵無表情地看著監測局的最高負責人,以食指輕輕地敲擊桌麵,而後冰冷的話語緩緩落地。

“這裏,這個‘維蘇威’,為什麽會被得知。”

“……”

堆滿橫肉的臉頰**著,半張的嘴因為角度原因看不清雙唇的蠕動,亦聽不到任何回應。這名負責監測的最高官員屈於安逸,幾乎全權放任監測一職於其下屬,玩忽職守的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差錯究竟出在哪裏。

沉默?敷衍?撒謊?推卸責任?數個能夠想到的計謀混雜在腦袋中,然而並不擅長掩飾“奧羅”擺了擺手,這個舉動驚醒了恍惚之中的官員,終於理解到現狀的他不知所措地大聲喊道:

“等!等一等——”

畫麵就此切斷,那名官員隨後所露出的痛苦表情,以及可悲的境遇沒有被傳輸到會場內,而將在無人知曉中墮於虛空。

不會有人對這意料之外的狀況冷嘲熱諷,會議仿佛何事都未發生一般平穩地繼續推進著。

“下一條。”

“是。據戴維斯上尉稱,‘魯比州’的住民可以使用類似‘魔法’的力量,似乎完全不遵循科學規律。”

聽到這一堪比戲言的報告,卻沒人露出鬆懈或是嗤笑的表情。幾秒的相互對視,他們在窺探他人意思的同時已經有了自己的立場。

閉目冥想了數秒,“奧羅”環視四周:

“諸位,對此有何看法?”

“我認為有必要首先衡量這種所謂‘魔法’其威力究竟有多大。”

第一位發言的是一名外表幹練的青年,與其主觀年齡不同,他的思維與發言著實慎重。

“確實有必要明確這種力量是否會給我們帶來威脅。”

在場唯一的老者對青年的看法予以肯定,他捋了捋銀白的絡腮胡,用其略帶沙啞與滄桑的嗓音繼續說道:

“其原理也有必要探察,或許能夠為我們所用。”

他的說法中規中矩,幾乎適用於任何場合,可這番發言卻很快遭到了反駁。

“不。請注意報告的後文,寫明了‘梵蓋德部隊’遭到了疑似的攻擊。由此可見‘魯比州人’具有很強的攻擊性!考慮到他們的環境,在掌握著巨大力量的同時,他們很可能已經在策劃陰謀!”

緊接著就有人讚同了他的觀點:

“我同意,有必要在他們做出行動之前予以打擊,留下來隻會成為隱患。”

“‘維納斯計劃’原本就並非完美,根據早期的數據‘魯比州’已經處在使用期限的盡頭,是時候廢除‘魯比州’建立新的‘鏡界’了。”

“把‘魯比州’看作使用品並不完全恰當,那裏的住民也擁有人權,即便廢棄了也應該保障他們的存活。”

“片麵的人道主義。維持‘鏡界’的能源是目前最大的負擔,何況那隻是個‘虛像’。”

數名官員各執一詞:維持現狀,友善來往,廢棄魯比州,鎮壓住民,相互矛盾的觀點在不具攻擊性的辯駁中持續著碰撞,卻未能找到統一。

“奧羅”在聽取的同時亦在思考:究竟該如何走出下一步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安定。可就在這個時候,刺耳的警報聲傳入他的耳中。爭論就此停下,兩秒之後,一張小型的投影出現在他的桌麵前方。

“什麽事?”

“報告!是‘天堂鳥’的襲擊!他們破壞了研究所的A區域,損失情況正在清查!”

即便隻有頭像的投影,亦可以看出那名警衛正處在焦急和慌亂之中。

“又是那些‘自由主義者’。”

“不根除他們‘維蘇威’就無法成為真正的理想國。”

場內接連響起對這些不速之客的敵意與指責,隨後警衛傳來了新的匯報。

“報、報告!清查已經完畢,A區受損率為20%,傷者34人……”

“說重點。”

“是、是!編號S-002失竊,很可能‘天堂鳥’的目的就是它。”

並不清楚報告中提到的物品有何用途,幾名官員順勢發出唏噓聲,卻僅是基於襲擊者的“偷竊”這一行徑,唯有真正清楚其意義的科學家微微蹙眉。

堪稱擁有世界最嚴密防護的研究所被盜,這樣的消息若是傳出去可謂政府最大的失態。更不用說被盜走的還是“那個東西”,這同樣意味著新的威脅——對方很可能製造出與政府對抗的設備。

然而即便如此,“奧羅”那雕塑般沉靜的臉頰上仍沒有任何變化,因為僅在刹那之後,他便已下達了“某個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