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差的重逢
PART 1
擺弄淡粉色的衣領,光毅第三次確認起著裝的整齊。對著身旁平滑到足以當作鏡麵的鐵皮,他將裏側的襯衣拉到絕對正中的位置,而後捋了捋特意修整過的頭發。
拉動屏幕,他瞥了眼泛起光亮的手機屏。
——8:55。
屏幕左上角的淡藍色指針平緩地轉動,距離約定的時間愈加縮短。雖說在過去的半小時裏,他已經反複整理過衣著,無論是衣領、袖口,還是衣角、褲腿。別說毛刺或者線頭,連褶痕都擺正到可謂完美的位置,甚至連強迫症都挑不出一絲弊病——即便如此,心中的忐忑依舊無法消去。
——上一次和小晨約會是什麽時候呢?
為避免緊張過度而出糗,他嚐試著轉移注意力,漫無目的地打量起不遠處的綠化樹:大概八米高、兩個人剛好可以環抱的鳳凰木,按其生長速度估算,約莫十年左右的樹齡。稍微將視線聚焦於葉瓣,點細如萍的羽狀複葉前端已經開始泛黃,離落葉不出半個月。感傷之類的情緒倒不會有,正常的新陳代謝讓壽命迎來盡頭的葉片得以化作春泥,更好地滋養來年的豔麗。
——不過,今年鳳凰花開的挺好,大概是氣候適宜的原因吧。
他向著垂下的枝條伸出手,想要借機觀察葉片。恰逢此時,一陣緩和的北風吹過,卻帶來一股難以抵擋的涼意,“冬天已經來臨”的實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好冷……”
帶著些許顫抖,光毅小聲抱怨道。明明昨天還是風和日麗的晚秋,突如其來的寒潮竟使得氣溫在一夜間驟然降低至10度以下,但是他現有的毛衣都屬於寬鬆型,不適合與襯衫搭配。麵對著風度與溫度的抉擇,他果斷選擇了前者,卻不由得萌生出挫敗感。
“該不會又是惡靈搞的鬼吧……”
連天氣預報都沒能及時地給出預告,導致他無法提前準備好背心式的毛衣,複雜的心境使他將猜忌的矛頭指向了科學還無法解釋的領域。
對著冰涼手心呼出幾口熱氣,他試圖用摩擦的方法令其溫暖起來,可惜在目的達成之前,他又連忙把手縮回口袋,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妹妹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裏。
穿著藍紫色的風衣,妹妹壓低了腦袋將臉頰埋進圍巾中,那副於寒風中搖曳不定的弱小身姿,讓人不禁萌發出將她抱進懷中的保護欲。不過,實際上她那一身要比光毅自己要溫暖得多,最關鍵的是,原本就可愛的妹妹經過細心裝扮後更顯得嬌俏。
——小晨為了我,終於也開始打扮了!
——嗚嗚……等等要好好表揚她一下!
滿溢的欣慰與感動湧出胸口的時候,妹妹來到了跟前,可替代了原本已經準備好的稱讚,他所說出口的是:
“這個天氣穿裙子會冷吧?要不要先去店裏買……啊……啊嚏——”
被克製不住的噴嚏所打斷,無比刺耳的響聲籠罩耳蝸。當周圍重歸寂靜,光毅的臉色由白轉變為鐵青。
無法挽救的窘態將精心的準備毫不留情地踐踏,一並將他的自信心徹底摧毀。沒臉再正視妹妹,他幹脆就蜷縮起身子蹲在地上,口中吐著模糊不清的嘀咕聲。
“我好遜……我沒救了……我好遜……”
直至突然間搭上脖頸的暖和感,令他不由抬起了頭——俯下身,妹妹將原本係在自己身上的圍巾輕柔地圍在了他的脖子上。
“哥,猜到你會這樣。”
保持著不變的冷淡表情,鄒晨無奈地歎了口氣。那副光景,與其說是兄妹,更像是姐姐在安撫失落的弟弟。至於另一方麵,在光毅的視野中,他所望見的則是正向自己伸出愛與希望的天使。
“小晨……”
哥哥的架子轟然倒塌,源源傳來的溫情令他眼眶一熱。帶著感動的目光,他忘情地凝視著妹妹,而後——
“快點站好吧,這樣子很丟人。”
無情而又冰冷的話語深深地刺進胸口,那一瞬間,某個東西壞掉的響聲從心底傳來。
——我的小晨……怎麽可能……對我,說這種話……
——這不是事實,對!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都隻是噩夢罷了!
感性的認定刹那間壓過理性的分析,光毅欣然接受了腦內的說辭。猶如是被拉起的提線木偶,他以迅速卻又怪異的姿勢支起腰部,恢複了站姿,剛才那落寞而又丟人的表情也在轉眼間被清爽的笑容所替代。
“早上好~我可愛的妹妹喲!準備好享受這一天美妙的約會了麽~”
“……”
以近似邀舞的誇張動作伸出右手,他眨巴著左眼釋放出閃亮的星星。隻可惜,鄒晨再度歎了口氣,將身前的白癡視若空氣,在沉默中獨自走向遊樂園的售票處。
“等、等等——是哥哥不好,等哥哥一下啊——等會兒請你吃蒙布朗——”
出師不利。追求完美的人格與逃避現實的人格,甚至故作瀟灑的人格都被陸續擊敗,無計可施的光毅終於放棄了多餘的思考,搖著尾巴緊跟上妹妹的腳步。
*
慕斯夢幻王國,是一個將動漫和電影特技等元素融於一般遊樂項目,再加以背山麵海的絕佳自然風光,打造出的集遊樂設施、海景休閑等於一身的國際級遊樂園。由於其擁有種類眾多並且科技含量高的超前設施,自2014年開業以來便不斷吸引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旅客,而其中最出名的就屬光毅兩人麵前的“暴風快車”。
響徹耳畔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望著從一百多米的高處急速俯衝而下、並且連續做出數個360度翻轉的高速過山車,鄒晨揪住了衣領,卻又在注意到光毅的視線後連忙鬆開,故作鎮靜地挪了挪皮包。
“要是害怕的話,現在就放棄還來得及哦?”
“……才、才沒有。”
話雖如此,光毅從妹妹那沒有表情的臉上讀出了絲許慌張。當然,最初提議玩過山車的正是他,因為人在身處驚險或者刺激的場景裏會因緊張和興奮等情緒促進情感的交流。
——沒錯!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在第一步就先讓妹妹敞開心扉,再通過其它的互動項目讓他們恢複到以前的親密,這樣一來最後說服她就變得輕而易舉——光毅在心裏打下算盤。
“那就去排隊了?”
“嗯……”
半秒的猶豫後,咬著牙,鄒晨僵硬地點了點頭。
——計劃成功!
為保證這一步的順利,光毅不惜動用上了小時候兄長的指教“要敢坐過山車才算真正的長大”,現在回想起來當然是沒什麽依據和說服力的說辭,但是在妹妹那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雖然這麽做有點卑鄙的味道,不管怎麽說他的出發點都是對的。
於是,二十分鍾後,他們坐上了“暴風快車”,還是第一排的位置。
“為……為什麽會是第一排……”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鄒晨絲毫不敢分散她的注意力。光毅能感覺到她是強忍著才沒有皺起眉毛。
“怎麽?害怕了?”
“沒有。”
強裝冷靜的回答,但是緊接著就有微弱的拉動感從衣擺下方傳來——妹妹揪住了他的襯衫。
“要是害怕了可以握著我的手哦?”
“……”
鄒晨沒有吱聲,也沒有改變她的動作,這是她無言的抵抗。隻不過,在宣告開場的鈴聲響起、過山車開動的刹那,嬌小的手竄入了光毅的手心,而後緊緊地握住。
窺見妹妹那泛起紅潮的耳根,光毅會心一笑,將視線移回了前方。隻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品味來自妹妹依賴的餘韻,眼前的景象便讓他也失去了富餘——深達一百米的垂直俯衝。
身體的角度突然傾斜,在放大的瞳孔中,世界開始傾墜。緊接著便是疾馳而來的狂風,將身體死死地壓在座位上。化成一條條色帶,四周的景物從眼角飛速掠過,而視野的正中,青白色的軌道不斷被吞噬,仿佛沒有止境,卻又將在下一秒鍾墜入深穀。於近乎窒息的壓迫感中,被無形扼緊的喉嚨終於忍不出爆發出尖叫聲。
正當速度達到巔峰的200公裏/小時,大腦誤以為自己將要撞進深淵的同時,角度一晃調轉,開始衝向雲霄。扶搖直上的過山車沒有給予一絲喘息的機會,三個大角度的回環緊隨其後,數秒鍾完全失重的拋射感讓身體體驗到了近似飛天的錯覺。向左,向右,再向上,上下顛倒的360大旋轉,接著又是數個上升與俯衝。
早已失去方向感的身體分不清東南西北,整個世界都在不斷地旋轉,旋轉,思維已經麻木,腦海中所想的隻有尖叫,放聲地尖叫,將壓迫在心中的殘渣大聲地喊出口。當一切煩惱都被拋在腦後,身心都回歸飄然之時,1分05秒,風馳電掣的旅行在最後的急行扭轉中迎來終點。
“請各位乘客攜帶好隨身物品,注意腳下,有序離開,歡迎您下次再來乘坐‘暴風快車’。請各位乘客——”
幾乎要停滯的心髒重新恢複運作,根本無暇去注意淩亂的頭發,踏上地麵的雙腳為了謳歌土地的美好而開始顫抖發軟。但是光毅連忙在膝蓋彎下去之前踏出另一步,並且扶住了差點跌倒的妹妹。
“沒事吧?”
“嗯……腳有點軟……”
“沒關係,慢慢來。找個地方休息下吧。”
相牽的雙手沒有再鬆開,光毅攙扶著妹妹慢慢地離開出口,而後找到一處路旁的座位。
從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兩瓶溫熱的奶茶,他趁著妹妹鬆懈的時刻,想要故技重施用瓶身去碰她的脖子——可惜在嚇到她之前,奶茶被一把拿走。
“哥,不要惡作劇。”
說著的同時,她從包中取出了為防止飄走而解下的圍巾,揮手示意光毅低頭,隨後重新幫他圍上。
“穿的那麽少,還要故意去玩過山車,別感冒了。”
雖然是責備的話語,妹妹的臉上卻帶著柔和的表情。無論光毅的計策是否被看穿,從結果來看,他的“吊橋戰略”已經得到了成功。
“不會的,而且為了以防萬一我回去會吃感冒藥~”
帶著微笑,他打開拉環喝了一口奶茶,伴著淌入胃部的暖流,稍感冰涼的身體漸漸溫暖起來。
“那樣就太遲了。”
收回視線,鄒晨以雙手捧著鐵罐,重複了同樣的動作。雖然過山車的後遺症已經恢複,她卻沒有一句催促,而是靜靜地品味眼下的時光,她所珍惜而又珍愛的時光。
PART 2
以童話世界為基調,沉浸於繽紛甜品的主題咖啡館;匯集了斑斕而又獨特的珍惜魚類,並且能近距離與海豚互動的海洋館;演繹著魔幻與勇敢,將虛與實用高科技融合於一體的魔法城堡……
下午的時光一晃而過,回過神的時候天際已經染上昏黃,按照慣例最後的行程既是摩天輪。綻放著金色燈光的龐然大物以漸暗的暮色為背景,既如不滅的時鍾,又仿佛眺望著未來的眼眸。
當摩天輪上升至半空的時候,身下即是霓虹的夜景,絢麗而又多姿,再配上月輝的映襯,自然能夠為兩人的獨處提供至上的氛圍,這也是為什麽摩天輪一直被奉為告白聖地的原因之一——不過,擺在光毅前方的可不是那麽浪漫的事。
待客艙關閉的那一刻,沉重的靜謐霎時間彌漫開來。
側過臉頰,鄒晨靜靜地眺望向夕陽。茜色的餘暉灑落在她的肩頭,將烏黑的發梢與白皙的側臉一並染成緋紅。沒有怨言,也沒有笑聲,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待光毅主動將一切告訴她。
抿著嘴中複雜的滋味,白日的時光所帶來的歡樂感沉入心底,吐出積壓在喉嚨的悶氣,光毅將低語融進了黃昏。
“小晨,你還記得誌軒哥嗎?”
“……”
搭上玻璃窗的素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輕啟的丹唇試圖述說些什麽,卻在出聲之前又緊緊地合上。光毅看得出來,這是妹妹所不願麵對的問題——原本麵無表情的臉龐此刻摻入了難以掩飾的憂傷。
沒有移動視線,保持著盯著妹妹的姿勢,光毅再度說道: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從來都沒有忘記那一天。”
撕心的痛楚再度湧現於心口,那場訣別仿佛就在昨天。空虛,悲傷,憤怒,黑色的情愫纏繞在一起,他不禁捏緊了拳頭。曾經是抱著怎樣的情感追逐兄長的步伐?他已經記不清楚,唯有咬牙立下的誓言銘刻在心底。
“那家夥!我絕對不會忘記!”
“哥……”
他的喊聲落地的同時,鄒晨發出了低喃。烏黑的眼眸中浮現出憂慮,卻並非出於對已經失蹤多年的長兄,而是擔憂眼前還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哥哥。
透過窗口吹進艙中的微風捋動著光毅的劉海,令右眼處那塊還未愈合的傷疤格外刺眼。其實她一直都不在意哥哥會給予怎樣的解釋,她唯有的期望,隻是哥哥能夠平安,而不像現在……
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她向著光毅那緊閉著的右眼,慢慢地伸去。
“所以,我——”
光毅沒能將話語傾吐而出,因為他注意到了,進入視野的那隻纖弱的左手。他不再出聲,而是微微向前探出身子,讓細嫩的指尖搭上自己的額頭。
小心翼翼的觸感在閉起的右眼上方緩慢地掠動,想要確認真偽,卻又害怕傷到創口。隨後,妹妹近乎於懇求的話語傳入耳中。
“哥,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沒有詢問他曾經做了些什麽,也沒有讓他解釋傷口的來源和住院的緣由,她僅是在請求光毅不再冒險。
麵對妹妹這簡單的願望,光毅卻隻能緊咬著牙——事到如今,還應該告訴妹妹嗎?倘若告訴她所謂的“降靈”,她又會……
——如果,把誌軒哥還活著的消息告訴她呢?
終究還是沒能領會到妹妹的心意,待新一輪的寧靜降臨之時,他試探性地說道:
“小晨,其實誌軒哥還活著。”
然而他沒有料到,隻是這一句話就引起了妹妹的強烈抗拒。
“為什麽要說這個!”
猛地站起身子,鄒晨爆發出了連她自身都為之一驚的喊聲,但是她沒有再表露出絲毫動搖,不減怒意地瞪著光毅。
“哥!為什麽你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安危?你覺得,我就不會傷心了嗎!”
“不是的,我——”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光毅手無足措,慌張地抱住妹妹的雙肩,他嚐試令妹妹冷靜下來,卻被用力拍開了手。
“我知道,誌軒哥隻是你的借口!”
“不對,我沒有,我隻是想……”
“那隻是你的自以為是!我隻是希望……我隻是希望你……”
她的嗓音摻入了顫抖,想要吐出肺腑,卻因哽咽而無法出聲。緊咬著嘴唇,她用力攥起拳頭,卻終於忍耐不住,在晶瑩的淚光滴落之前,她撲進了光毅的懷中,放聲哭泣:
“為什麽……哥從來不聽我的話……因為,因為我還小嗎……但是過山車我已經敢坐了,我已經長大了……所以……為什麽就不能……”
滾燙的淚水浸透衣襟,浸入胸口,灼燒著光毅的肌膚。
——為了保護你啊。
——為了能夠真正地守護你,所以我才需要戰鬥!
任憑心頭的刺痛蔓延,他沒有將這些話語道出口,僅是溫柔地用手搭上妹妹的後背,撫摸她的秀發。
“上一次……上一次你離開了……然後就去了醫院……還有上個月……如果、如果我那時候能抓住你的話,哥……是不是你就不會……”
因為不會有人看到,所以才敢放聲哭泣;
因為眼前隻有想要撒嬌的人在,所以才能放下過份的矜持。
“我……”
直到此時,光毅才終於明白了妹妹的真心:無論是早先冷漠的態度,還是如今軟弱的告白,又或者方才坐過山車的勉強,都隻是為了他。並不奢望能改變過去,並不祈求能改善未來,僅是想要駐留在和平而又安定的現在。
最終,他還是沒能給出回應,無言凝聽著低聲的嗚咽流淌在靜謐中。絕非出於自私,而是為了未來。
待妹妹調整好情緒,拭去眼角的淚痕時,摩天輪已經轉過了四分之三的距離。緘默地注視著閃動的霓虹,妹妹再次恢複到沒有表情的臉麵。冷漠的表麵之下,她的心中還在思慮些什麽,光毅無從得知。
順著她的視線,光毅漫無目的地掃視起地麵上的人群,卻注意到一陣極不自然的**,以及**的源頭:一灘好似爛泥、卻又鼓著無數不祥的腫泡,向前蠕動的暗綠色形體。
“難道!”
本不存在於世的穢物,很明顯那東西隻有可能是惡靈!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灌入雙耳,牽動心中的不安。
“哥……那是……什麽?”
“!”
驚愕之中,他聽到了妹妹帶有驚恐的疑問。並且從她的目光來看,顯然,妹妹能夠看到那一大灘東西。
“小晨,你……能看到?”
他倒抽一口涼氣,好在妹妹以搖頭代表了回答。
“隻有輪廓,好像有一個很大的東西,但是警報……咿呀——”
可她的話音還未落地,一陣劇烈的振動將整個摩天輪撼動,緊接著,客艙停止了轉動。
“哥……”
“別擔心。”
他用力握住了妹妹顫抖中的手,卻不由得流下數滴冷汗——振動的原因正是惡靈的攻擊。透過窗門,他清楚地窺見那灘本不成形的爛泥稍微退了幾米,像泥鰍一樣扭捏搖擺著舒展身體,於大約成人高的時候停止了生長,而後竟伸出無數黑褐色的觸手。
緊接著的下一秒鍾,惡靈露出了最為駭人的模樣——無數發著綠色微光的眼睛在它的表麵一齊睜開,猶如膿泡,不斷生成又分解。恍若置身於億萬邪眼中的夢魘,令心口像是被無比冰冷的枯手死死攥住,拉入恐懼的深淵。
待光毅失神的刹那,惡靈以猛烈的勢頭再度撞上摩天輪。覺察到這樣的效果並不如意,那東西舒展開身子,竟直接將支撐的鋼筋包入腹中,開始了腐蝕。
與此同時,從它的上端鼓起了碩大的腫泡,不斷擴大並且向外蔓延,猶如分裂的細胞,一灘體積稍小的暗綠色泥漿隨即脫離了本體,朝他們的位置蠕動而來。
——那家夥的目標,是我!
透心的寒潮拂過身體。靈力會吸引惡靈,那隻惡靈顯然是為了推倒摩天輪,以及攻擊他而行動著。
——該怎麽辦!
即便摩天輪最底部的支架有數十噸的份量,光毅卻毫不懷疑:這個僅比轎車略大的怪物能夠在數分鍾內將其完全腐蝕。除此之外,那灘分裂出來的東西離到達他們的位置也不過五分鍾。
——不能把其他人卷進來!
如果摩天輪坍塌一定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災難!必須盡快轉移惡靈的注意力。
情急之下,光毅一腳踢開客艙的鐵門,用力抱住妹妹,他強行裝出鎮定的表情。
“小晨,不要害怕!相信哥哥!”
“哥……你……”
纖弱的雙臂傳來止不住的顫抖,清秀的明眸此刻染上了無法拭去的驚恐。這正是屬於常人所應有的恐懼,因為即便是光毅自己,也難以維持心中的鎮定。但是,環過他的身體,緊抱著他後背的雙手傳來了信任的力度。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妹妹以公主抱的姿勢牢牢抱在懷裏,一手捏緊了藏於口袋底部的靈符。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他瞥了眼相隔於鐵皮外側的地麵——超過20米的高度,足以摔得粉身碎骨的距離。
——以現在的我……能辦到嗎?
以現在這副難以縱靈的身體,去嚐試這種與自殺無異的舉措。
鼓動的心髒劇烈地跳動,淌下冷汗的身體愈漸麻木,宛若與世隔絕,連回響在耳邊的慌亂與驚叫都似乎無比遙遠。納入眩目的瞳孔中,足以致命的高度變得更加無底,唯有懷中的觸感愈加沉重。
盯準這猶豫的一秒,第三次振動猝然傳來,令光毅向後釀蹌了兩步——已經沒有時間了,一根鋼筋已經被侵蝕殆盡。
——但是……
此刻他所擁握著的,並不止他自己,還有妹妹的性命,而他……正當這時,環繞著脖頸的手臂再度增加了力道,傳入耳中的那聲顫抖、卻又真摯的鼓舞將最後的不爭氣一掃而空。
“哥……我相信你……”
被攥緊的靈符綻放出青光,一咬牙,他用力地踏出數步,飛身躍出了客艙,躍入空中。
失去支撐的身體瞬間被重力牽拽,向下方墜去,包裹在四周的清風試圖減緩墜落的速度,卻僅是徒勞。仿佛要墮入深淵的瀕死感油然而起,令光毅本能地將妹妹護於懷中。
——至少,也要保護好小晨!
僅僅幾秒鍾的時間卻宛若數年之久,無止盡的墜落似乎要持續到永遠。正當他誤以為自己墮入了時間的洪流時,幾乎穿透骨髓的刺痛沿著雙腿,如電光般傳遞至全身。
“平安……著地了嗎……”
堅實的衝擊感從腳底傳來,緊繃著的神經在一瞬間鬆懈,讓光毅沒能站穩,跌坐在地上。
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確認自己和哥哥已經平安處在地麵後,鄒晨用力將腦袋埋進光毅的胸口。
“沒事的沒事的……”
無力卻又欣慰地說著,他輕輕地摸了摸妹妹的後腦勺。不過,恰逢此刻身旁不遠處傳來了驚叫聲。
“有人掉下來了!”
接著就有人向他跑來,蹲下身擔心地詢問道:
“你沒事吧?”
光毅愣了一下,慌忙掃視四周,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人群的焦點。
——糟糕!還有普通人在!
他流下冷汗,驚慌於自己的舉動被普通民眾目睹的事實,但這份擔憂隨即被另外的心悸所替代——惡靈還在!
危機還遠未消除,注意到獵物變更了位置,上萬隻閃著邪異之光的眼泡一齊調轉。搖擺著,顫抖著,爛泥樣的軀體稍微收縮,而後朝著他們的方位,化作離弦之箭飛速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