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似曾相識的疑問句將形勢推向了最糟糕的發展,最為不滿的大概就屬瞿夜,但如果等她開口就真的要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局麵,所以光毅在那之前連忙搶先說道:

“不、不對吧,S級那次明明一下子就換回來了。”

他偷瞄了一眼假笑愈加扭曲的瞿夜,慌忙又補充上:

“肯定可以的!你再好好想想。或者……或者你試著想象一下解除。”

“唔……”

緊皺眉頭,淩雪按照光毅的提議陷入了與想象的苦戰,可數秒鍾過去後依舊沒能發生任何改變。

“加油!肯定可以的!”

“唔……不、不行了……”

像是憋氣一樣漲紅了臉,最後堅持不下去的淩雪吐出一大口氣,垮著肩膀宣告自己的失敗。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光毅絕望地愣在了原地。

“不是吧……”

“肯、肯定會有辦法的,我去找人幫忙!”

話剛說完,淩雪就拔腿往教學樓跑去。反應慢上一拍的光毅試圖製止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的聲音最終還是沒能傳進淩雪耳中。

“等——下……”

沮喪之餘,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另一位留在原地的人。

“瞿夜,你不跟著她嗎?”

“沒有辦法,雖然我家小雪可愛而且高潔,那副臭皮囊實在太礙眼了。”

瞿夜的決斷對他而言也算是好的方向,避免了傳出奇怪誤會的可能性。

“那還真是對不住……也好。估計淩雪還要花一點時間,我去圖書館好了。”

說罷,他就準備轉身離開,卻突然被一隻手抓住了肩膀,拿捏得當的力道恰好控製在不會弄疼卻又無法動彈的程度。

“誰~允許你擅自離開了?”

刻意提高語調,瞿夜的話語猶如寒潮席卷,讓光毅不禁打了個哆嗦。

“在小雪回來之前,亂動歪腦筋可不行哦~”

——冷、冷靜……現在我可是在淩雪的身體裏,瞿夜肯定不會動手的,對!要冷靜。

“我也是有!……人……權……”

剛剛膨脹起的自信心卻在窺見笑眯眯的瞿夜,以及她手中不知從何處拿來的長繩後,一瞬間泄了氣。

“用上降靈術的話,就可以在不傷到皮膚的情況下把人捆死。那麽,我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麽——‘人權’?”

說著,瞿夜拽動長繩發出“啪”的響聲,那猶如握著皮鞭的女王般的身姿,讓光毅頓感自己的卑微——任何的反抗都將會演變成自尋死路。

“沒……沒有……我什麽都沒說……”

“那就好。”

話雖如此,不得不耗費掉一整個下午的結局讓光毅感到了欲哭無淚的憂傷。

*

驗證了光毅最壞的打算,淩雪這一去便是整個下午。托瞿夜之福,他真的在長凳上坐了足足兩個半小時。大概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瞿夜好心地借了他一本《進階煉成術》,其中闡述的《如何高效地煉成武器》等篇幅著實讓他收獲不少,要想把全部的知識吸收再花費兩個下午可能都不夠。

但是他沒遠沒達到馬哥的程度,這一個下午的閱讀就讓他感到了肩膀的酸痛。也許和轉換了形體後那對傲人胸部所帶來的重量有關,他不敢往這方麵多想,隻是當注意力從書本移開之後,少女身上所特有的清香弄得他有些頭腦發熱。

實在忍耐不住,他站起身子,以近乎祈求的語氣向同樣沉默了一下午的瞿夜搭話道:

“對不起我實在坐不住了,拜托讓我稍微走走吧……”

合上書本,瞿夜小小地歎出口氣,並未看向他的方向,而是直接回答道:

“沒辦法,感謝我的仁慈吧,給你十分鍾。”

“哎,勉強……”

光毅沒有做出誇張的反應,處在淩雪身體中的他很清楚言行舉止的重要性,特別是在這個所有人都相識的環境下。憑借印象,他模仿著淩雪應該有的動作,將書本抱在胸前,優雅地扶著裙擺站起身子。

“還算有模有樣,作為一隻單細胞生物值得讚揚。”

“……”

為了避免言多必失,光毅沒有再予以回嘴。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調,他以盡可能不被注意到的微小動作擴展僵硬的身體,隨後朝著布置有自動售貨機的邊樓走去,整個下午滴水未進的感覺比想象中還要難受。

臨近黃昏,漸落的斜陽灑下玫瑰般的彩霞,染上茜色,化作櫻瓣的雲霾在餘暉中追逐著清風。將一日的時光交付於夜,柔美而又豔麗的光芒在寧靜中愈漸黯淡。稍微駐足,感受著從地平線傳來的柔和,於西風中微閉雙眼,愜意的好似飄然。

有多久沒能靜下心感受傍晚的淒美呢?自“那天”後似乎再沒閑暇欣賞自然之景,隻是一味地投身學習,投身公務,讓繁忙的時光麻痹情感——現在也是一樣,腦中的行程表催促著身體再次行動起來,將差點湧出心底的悸動重新封印。

——還不是可以鬆懈下來的時候。

還沒到可以閑情逸致的時候,他所該完成的使命還一個都沒實現。

歎了口氣,光毅將方才的感慨拋於腦後,繼續朝原目的地走去。隻不過沒走多久,隱隱約約的窸窣聲就傳進耳中,他順著聲源望去,視野卻被幾道灌木遮擋。

和預訂路線有所偏移,但也就是幾十米的距離。選擇的天平在“十分鍾的時限”與“隻花半分鍾瞥一眼”之間徘徊了片刻,最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傾向了後者。

繞過灌木叢後,展現於眼前的景象讓他摒住了呼吸——某個金色的身影正蹲在草叢前聚心會神的看著某物。

為了不打攪艾麗絲,光毅的第一反應是悄聲離開,但是在美名為“求知欲”的心理作祟下,他躡手躡腳地拉近距離,隻為一睹究竟。

終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貼至5米左右的距離,他終於看到了艾麗絲注意力的中心——一隻正在大快朵頤的三花貓。

——難道說艾麗絲她……

與一貫感受到的冰冷氛圍截然不同,即便看不到正臉,卻可以清楚地從側麵看到艾麗絲的嘴角,笑了。

——那個艾麗絲竟然……笑了!這就是喵星人的力量嗎!

回想起來曾經目睹過艾麗絲的閨房,那粉紅色的裝飾風格,以及抱在她手裏的小熊玩偶。故作老陳的冰冷表情下其實藏著一顆萌動著的少女心,巨大的反差所帶來的萌點反倒更增添了這名少女的可愛。隻不過,萬一被發現就完蛋了!

光毅馬上想到了撤離,但是這個時候艾麗絲的動作又發生了變化。向著埋頭專注於貓糧的三花貓,她伸出了右手,卻戰戰兢兢地懸於它的正上方,似乎是在躊躇著能否撫摸它的後背。

一方麵是柔順的毛發所帶來的**,另一方卻仿佛某種正體不明的抵觸,兩股相互排斥的力量激烈碰撞著,甚至連旁觀者都能感覺到激鬥的火光。就在僵持不下的戰鬥演繹至巔峰的時候,專注於進食的三花貓突然抬頭,對著艾麗絲撒嬌般輕輕地“喵”了一聲,而這也成為了決定戰局勝負的關鍵——艾麗絲的手搭上了三花貓的後背。

來回撫摸著它的後背與腦袋,輕輕地撥動立起的三角尖耳,艾麗絲嘴角的微笑變得更加燦爛——就在這時,她突然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一聲小小的,就像是小兔子或者小白鼠,那種近似於小動物輕鳴的“哈啾”聲傳入耳中。沉溺於這副來之不易的景象的光毅意識到情況不妙,準備撤離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注意到“她”的艾麗絲調轉了視線,將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

然而出乎預料,驚愕的表情轉瞬即逝,捂著嘴的艾麗絲僅是吸了吸鼻涕又重新看回了三花貓。

“什麽呀,原來是淩雪。”

——原來是……淩雪?哦對,我還在淩雪身體裏,好險……

這才恍然記起來自己還在交換的狀態中,光毅鬆了口氣。

——這麽說來艾麗絲和淩雪其實認識?

而且交情不淺,以至於這個秘密被發現都沒露出慌張的表現。那麽如果換成真正的淩雪,這個時候的回答應該是:

“嗯……”

比起“是”或者“對”,像“嗯”這種柔和的肯定應該是最符合淩雪個性的,而且緊接著應該主動發問關切之類的。

“你——”

可他的嘴巴才剛剛打開,原本看回貓咪的艾麗絲卻又突然轉回臉,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光毅。

“你、你是鄒光毅?!”

緋色的紅潮從艾麗絲的脖根開始,飛速地蔓延至臉上,手中閃過青色的光暈,烏黑的槍管赫然出現,並以眨眼的速度展開了對準光毅的符文。

“快忘掉!”

“等、等等等下——艾麗絲別亂來!這是淩雪的身體啊!”

急忙地擺手製止,光毅慌張地解釋道。比起去思考艾麗絲是怎麽看破“轉換”或者強行狡辯,讓她冷靜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鄒光毅!你……呀!”

怒氣絲毫未減,艾麗絲還想說些什麽,卻突然發出一聲可愛的驚叫——失去了愛撫的三花貓跳到了她的身上,“喵喵”地叫著的同時,肆無忌憚地在被放倒的艾麗絲身上嗅起來,尋找剩下的貓糧。

“鄒、鄒光毅,快幫我……啾——”

話音未落,幾聲連續的噴嚏便強行止住了她的嘴巴。秉持著高傲的艾麗絲竟然會主動地求助!光毅終於知道了剛才那場激烈暗鬥的另外一方——艾麗絲對貓過敏。

揚起一抹邪惡的笑容,他在艾麗絲身旁蹲下,沒有馬上出手。

“嘻,能讓艾麗絲小姐都棘手的困境,我應該可以要點回報吧?”

“你!……哈啾、啾——你會後悔的!啾——”

想要把眼前幸災樂禍的這個男人狠揍一頓,卻又不得不捂著止不住噴嚏的嘴,這副狼狽之態令艾麗絲擠出了幾滴羞恥的眼淚。

雖然是難得一見的景象,因鬧過頭而後悔的肯定是光毅自己,於是姑且滿足了捉弄心的他抱起了極不情願的三花貓。

緊抿嘴唇,艾麗絲漲紅著臉把掉落在地上的帽子用力按回頭上,並刻意拉低了帽簷,半垂腦袋不讓光毅看到她的表情。正當她站起身子,整理淩亂的衣物時,發現了他們的淩雪招著手小跑而來——以光毅的身體。

“抱歉抱歉,剛才碰到爸爸了,結果忘記了還在轉換狀態這件事……”

說著,吐了吐舌頭的淩雪注意到同樣在場的艾麗絲。

“艾麗絲你也在啊~”

大張手臂,她本能地想要上前抱住那具嬌小的身體。好在她剛踏出一步,猛然意識到了已經犯下數次的錯誤,急忙收回手,淩雪隨即注意到艾麗絲不整的衣冠以及泫然欲泣的表情。

“艾麗絲剛才摔倒了嗎?”

“沒有。”

恢複到原本的冷漠,艾麗絲立馬換上了強硬的語氣。

“但是……”

“什麽都沒有。”

強掩心中的慌亂,艾麗絲一口咬定。但是親眼目睹眼前交換了身體的兩人,有種難以言喻的情感膠著在心底,猶如是被沾染淤泥的荊棘包裹,渾身不自在的她想到了離開。隻不過她剛準備低頭離開,淩雪的驚訝聲便將她的思緒打斷。

“誒~是小貓咪~喵~——”

顯然是再次忘記了自己還處在光毅身體中的事實,淩雪張手對著光毅懷中的三花貓發出貓語的呼喚。一介大男人所擺出的幼稚動作,對比“他”那張興致勃勃的臉,以及光毅鐵青著的表情,一股笑意湧起,蓋過了汙濁的悸動。

“這裏怎麽會有隻小貓咪?”

“迷路進來的吧……還有淩雪,能不能……算了沒什麽……”

想要再度提醒淩雪,但是深知該舉的徒勞,光毅陷入了新一輪的自暴自棄。

——反正……現在的狀況……估計也沒找到換回去的辦法……

稍微逗了幾下三花貓,淩雪把全身變成灰色的光毅撇在一邊,向艾麗絲問道:

“艾麗絲,其實我們不知道怎麽解除‘轉換’,你能教教我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釣起了艾麗絲的注意,以碧藍的眼眸打量了兩人一番,她歎著氣回答道:

“很簡單,逆向縱靈即可。”

“逆向?”

淩雪一臉茫然的反問讓她有了掩麵歎息的衝動,無可奈何之下,她換成了簡單的解釋方法。

“算了,你們試著再轉換一次。”

“對哦!”

一拍手掌,淩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緊接著她閉起雙眼,試圖再次發動“心中轉換”,可幾秒鍾過去了,預想中的變化卻沒能發生。

“奇怪的感覺……好像不能縱靈了……”

“你來。”

不帶分毫的猶豫,艾麗絲對著光毅下達命令。這才從沮喪和羞恥中回過神的光毅想到了問題的可能——他體內的靈還處在混亂狀態。

——這麽說來感覺確實不一樣。

從交換到淩雪身體內的那一刻起,他就能隱約覺察到不同的感覺,但是他把那歸咎於身體的不同,卻未曾考慮過其它的可能。對所謂“降靈術”原理的猜測有了新的見解,他將其暗記於心,而後想象著他與淩雪的交換。

近似於青色絲綢的光之條帶一晃而過,捋動軌跡,將靈力的流動調控至他與淩雪之間,隨後——

“成、成功了?”

隻有半邊的視野,熟悉卻又厭惡的感覺重新複蘇,他定神看向已經開心地用臉蹭起三花貓的淩雪,以及背身離開的艾麗絲。

“謝謝你,艾麗絲。”

他由衷地說道。可惜,他的這份答謝沒能收到任何回應。

PART 5

時隔兩天,從沙魯老師那裏套出了粗略信息的光毅再次來到卡蘿的租房前。‘具體的消息你得自己從她口中得知。’被這樣交待了,使得他萌生出“必須不辱使命”的忐忑。

那道首先從物理上隔絕了他與卡蘿的鐵門,依舊同往日一樣緊閉,散發著沉重的壓迫感。光毅深吸了口氣,將多餘的緊張趕去——至少,這一次要能夠和卡蘿麵對麵的交談,讓她拋去那份本就不屬於她的自責。

以中等的力道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門,從屋內傳來回應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沙啞。

“是誰?”

無力的語氣,卻帶有警戒的味道。

“我是鄒光毅,前兩天來過一次——”

“你想做什麽?”

一針見血的反問,回絕了光毅套近乎的企圖。隔著鐵門,他無法得知卡蘿正露著怎樣的表情,卻似乎能窺見帶有敵意的目光。無論對方的態度如何,他所能做的唯有衷心地表達自己的關切。

“我並不會勸你回到‘休巴西特’,我隻是想和你聊聊,既然我們是第4小隊的同伴,我希望能幫助你!”

“同伴……”

傳回的低喃光毅沒能聽清,但是幾秒的寧靜之後,響起了門閂打開的聲響。隨著“吱咯”的摩擦聲,陰暗的縫隙逐漸擴大,於烏黑之中的某個身影顯現在視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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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兜帽,差了他大概一個頭的少女將半身藏在門後,以小動物般的警戒目光盯著光毅。一語不發,她的視線在光毅緊閉而又留著疤痕的右眼定格了片刻,晃過一絲膽怯。

借著這沉默的幾秒,光毅終於看清了少女隱藏在陰影之下的麵容——銀輝般的發絲宛若濡濕於月華,將少女的左眼遮蓋;孕育著神秘,沒有被遮掩的紫瞳透出一股憂鬱。驚訝於那幾縷銀發的同時,受尷尬的氣氛所迫,他主動開口:

“你、你好,是克莉絲汀小姐嗎?”

沒有言語上的回複,但是少女的頭表示肯定地點了幾下。可另一方麵,注意到光毅的視線,她的身子又往門後縮了縮。

自眼睛受傷後被畏懼成不良的經曆已經數不勝數,從卡蘿的目光中光毅讀出了類似的情感,輕微揉動還未痊愈的疤痕,他苦笑著解釋道:

“這個啊……的確有點嚇人呢……這個是一個月前的戰鬥留下的,說起來原因還挺長,如果你想聽的話。”

點頭。但是分不清卡蘿是因接受了他的解釋而頷首,還是針對後麵的兩句,至少畏懼的神色已經消失。

“克莉絲汀小姐是一個人住嗎?”

點頭。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讓光毅覺得自己有點白癡。

“說起來,上一次……你的身體沒有什麽不適吧?”

搖頭。

“那,我能進去說嗎?”

沉默。

卡蘿突如其來的猶豫無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如果被拒絕那可就不止是“尷尬”這點程度了,但是一直杵在人家門口的舉動實在太可疑,很容易引起別的誤會——光毅此時深感自己習慣性的分析與權衡實屬多餘。

好在沒過多久,卡蘿的心理鬥爭迎來結果——她點頭表示允許。

“打擾了。”

即便已經不是第一次踏入少女的閨房,不中用的雙腿仍然在緊張感的刺激下微微發軟。為了不讓自己的蹩腳暴露,他首先把帶來的慰問品遞給卡蘿。

“對了,聽沙魯老師說你喜歡紅茶,不知道這算不算做了多餘的事……”

與他的多慮恰恰相反,看到紅茶的卡蘿一掃陰鬱,從雙眸中漏出了欣喜。接過紅茶的她以蚊咬般的細聲說道:

“謝謝……請……稍等……我去泡茶……”

隨即走向了廚房。雖說接受陌生人的慰問品有點危險,轉念一想,這大概意味著卡蘿不再把他當成外人?欣慰感晃過的同時,他在唯一一張像是會客用的桌子旁坐下。

第一印象是整潔,漆成綠色的地板,潔白的牆壁,天花板也粉刷為普通的白色,除了擺放整齊的桌椅和電器,幾乎沒有一點裝飾品,與滿腹少女心的粉色係截然不同。房間倒是比預想中的要寬敞,臥室、廚房和洗手間都是獨立隔出。

煮沸所需的4、5分鍾,加上衝泡的3分鍾,待他冒失卻又情不自禁地把房間打量完的即刻,伴隨著沁入身體的清香,一盞金黃中泛有微紅的茶水便擺在了眼前。

流水淌動,待空**的杯子傾滿紅茶,卡蘿保持著緘默,僅以動作表達了“請用”的意思。回到位置上的她不再出聲,而是盯著屬於自己的那杯,盯著平靜的水麵發起呆來,那副縮著身子的模樣依舊像是一隻膽怯的小動物。

不知從何搭話的光毅隻好選擇先吹涼茶水。幾秒後他稍微喝了一小口,清甜而又順滑的口感隨即在嘴中回**開來,令他不禁發出 “好喝!”的感慨,可惜還是沒能引起卡蘿的共鳴。

原以為這應該屬於卡蘿感興趣的話題,對方或許會像剛才那樣露出不一樣的表情,甚至興奮地向他講解泡茶的技巧,與之完全相悖的結果使得光毅不免有些失落,但他仍在尷尬中嚐試尋找新的話題。

“抱歉,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吧?”

兜帽夾帶著銀發左右晃動了幾下。

“可能我有些多話,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的話還請直接說出來。”

片刻的猶豫,而後是輕微的點頭。

——比想象中還要……困難……

光毅努力保持著表麵上的平靜,不讓心中的焦慮被發現。他試圖尋找合適的突破口,卻始終沒能如願——正當他抿著苦澀的回味時,小聲到幾乎快要聽不清的聲音傳進耳中。

“鄒光毅同學……和哈金斯·加諾同學不一樣,有點像……莎娜……”

“莎娜?”

陌生的名字勾起了他的疑惑。

——難不成……是那個人的名字?

卡蘿放下了從剛才起就一直捧在手裏的馬克杯,將目光移向了旁邊的桌角。

“對不起……昨天……”

“不不,沒關係的,冒昧打擾是我不太好。”

“……”

本就垂下的腦袋壓得更低,於並不明亮的燈光作用下,她的表情埋進了劉海的陰影裏。

“鄒光毅同學,是來……已經知道了嗎?我……”

“讓你回想起了傷心的事,我很抱歉!”

光毅將茶杯放回桌麵,稍微用上了點力道,讓清脆的碰撞聲打斷了卡蘿幾乎快要溢出的嗚咽。

“我剛才說過,我隻是希望能和你聊聊天,可以的話希望能幫你減輕些負擔。所以,我不希望勉強你想起那些事。”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感覺到了窺探的視線,卻又轉瞬即逝。

“如果是鄒光毅同學的話……可以……告訴你……”

沉重的靜謐流淌而過,緊壓在光毅的胸口,心髒的躍動,細聲的告白,清晰地傳進耳中。

——雖然是希望知道的事,但是現在真的可以……我有那個資格嗎?

——說起來,卡蘿又是怎麽看待我這個陌生人的?

為什麽會信任他?而他又能夠予以怎樣的回應?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伴隨著心中的某個想法,又再度舒展開來。

“如果你願意。”

於是,卡蘿將她的經曆,將那場噩夢,娓娓道來。

*

少女出生於擁有著廣袤草原的國度,一個普通的農牧家庭。五個孩子中排位第三的次女,不受矚目好在也不被疏遠。雖然因生性沉默而被同齡人排斥,偶爾還有同鎮的一名男孩向他闡述精彩的冒險故事,除此之外的時光,與書籍和家畜們為伍也過得平和——直至那一天,為了救下被狼撕咬的男孩而使出“妖術”。

恐懼的目光,嗬斥的話語,刺痛的鞭打,無法控製巫術的少女被排斥成異類。“鬼魅”與“幽靈”開始遊**,濃厚的腥臭開始彌漫,試圖守護卻再次失敗的少女迎來的並非慰藉,隻有冷漠與敵視。最終,少女選擇了與世隔絕。隻要不再和別的孩子接觸,隻要和親人保持距離,就不會再傷害到他們了吧,以她為目標的 “幽靈”也就不會再傷人——少女如是想到,卻終究傷到了弟弟,在他即將被“幽靈”吞噬的時候。

她的這份力量,真的是妖術嗎?少女彷徨著,質疑著。想要守護,卻隻會傷害所愛之人,這種為惡而生的力量必須被消滅,因此擁有這份力量的她……

這個時候,某個男性撞見了她,告訴了她這份力量真正的名字,“幽靈”們的真麵目,以及她所被賦予的使命。

已經沒有什麽好挽留的,待在這裏也隻會傷害親人。於是少女選擇了“休巴西特”,結識了唯一主動接近她、幫助她、引導她的友人,莎娜·海倫。那大概是她十幾年以來擁有最多歡笑的時光,甚至令她不曾想過有一天會失去。

任務B-2016-89,如果不出任何意外,僅是數分鍾內就可以結束的戰鬥——如果她能夠發現那是誘餌的話。猶如是被鮟鱇的燈籠所蠱惑,少女與友人落入了惡靈的陷阱,而後,正是因為她的致命疏忽,莎娜獻出了生命。

少女,又一次傷害了至親之人,甚至奪去了她的生命。卡蘿·梅·克莉絲汀,已經無法再踏入戰場。

*

懷著複雜的心境,光毅走出了卡蘿的公寓。

最終,他還是沒能鼓起勇氣說出“那不是你的責任!”這類勸慰的話語。他很清楚隨口說出的輕薄話語隻會成為傲慢,褻瀆卡蘿的覺悟。

那之後光毅努力用其它不同的話題轉移卡蘿的注意力,卻最終沒能掃去她的陰鬱,或許還加深了一些。

以他的能力,最終能夠幫助到卡蘿嗎?她所踏上的孤獨的贖罪之路,自己又能做些什麽?

僅僅依靠無力的言語,僅僅憑借信口的承諾,真地能夠改變他人的命運?

他望向有些刺眼的藍天,回想到前輩的犧牲。再一次地,他切身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以及“降靈”與死亡的密切,更準確的說,讓他再度明白了此前的戰鬥,能夠與死亡擦肩實屬他的運氣——所有的“降靈師”,都是抱著赴死的覺悟戰鬥著。

所以,他能夠說服妹妹?說服她讓自己去遊走於死亡之澗嗎?

如果某一天,某一句話在他們都不願、也從未預料到的情況下,成為最後的訣別……

——不,不對。正是因為這樣,才必須告訴她。

正是因為他選擇了這條道路,才必須珍惜每一份溫情。

幾乎是掐準了時機,口袋中傳來了振動。光毅預感到了,這封信件的來源。隨後,在發信人“妹妹”的下方,簡短而又有力的內容“明天,可以。”映入眼中。

“明天,感恩節嗎……”

他輕聲地喃語。國外合家歡聚的節日之一,能否讓他們的心靈也重歸團聚?想到這裏,方才苦澀的滋味又重新於舌根——正是因為那番感概,才讓他現在能夠流露出一絲微笑。

——不是能否,是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