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霧中的道路
PART 1
好不容易迎來幹燥的十一月,天公卻並不作美,接連數日飄於上空的陰雲將大部分陽光遮蔽,驟然降低的氣溫加之常年未停息的海風,使得這個世界染上了秋涼的色彩。
偶爾放晴的日子卻並不減涼意,拉緊衣領,光毅關小了車窗。窗外的景物一如既往地飛馳而過,車內的嘈雜依舊伴隨有好奇的目光,忍住了想要遮住右眼的衝動,他的口中漏出一聲無奈的歎息。
第三次掏出手機,他將視線投向了毫無動靜的屏幕。左上角標注的日期已經到達了11月15日,正是休假結束的日期,心頭的陰鬱卻無法甩去——無論是向妹妹闡明,抑或治好眼睛,他都沒能做到。
收件箱中躺著數封已讀郵件:與淩雪的閑聊,大白的帶飯請求,馬哥對谘詢的回複;唯獨沒有妹妹的回信。說到底還是由於自己的軟弱,連直接麵對妹妹的勇氣都無法鼓起。
“哎……我還真是沒用……”
數不清是第幾次歎氣,他以近似於放棄的姿態頹然靠在椅子上,卻聽見身旁傳來沙啞的搭話聲。
“年輕人總歎氣可是會讓幸福溜走的。”
他驚訝地朝聲源望去,隨後瞥見的是一張充滿皺紋、卻洋溢著慈祥微笑的老婦人臉龐。對方祥和地打量起自己的臉,尤其是右眼的部分,卻僅僅駐留了半秒。仍舊清澈的雙眸中透露著洞穿了塵世的深邃與豁達。
“沒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遠超半個世紀的歲月令老人經曆過數不清的波濤,她的話語亦是建立在那之上的睿言,正是因此,那份並不有力的語氣中飽含著神秘的說服力,令光毅不自覺地答出聲:
“哦……謝、謝謝您。”
淡淡的暖意由心底湧起,即便與老人素不相識,即便沒有更多的話語,原先的那股焦慮已然不可思議地減緩。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溫情所擁有的力量。
二十分鍾後,再度立於深巷中那扇年久的木門之前,光毅深深地吸了口氣。緊張難以避免,但他明白止步於此也無法再逃避。右手平貼於門扉上,他嚐試將靈力貫注於手中,不協調的感覺宛若雜音劃過耳畔,好不容易集中的力量迅速地潰散。
緊蹙眉頭,他一口氣釋放了大半的靈力,同時向木門施加了力道,卻仿佛是在撼動一塊沉重的巨石。下意識地用上了雙手,咬緊牙關,傾盡力量,門扉終於緩緩向內敞開。
待步入學院之時,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喘著粗氣,光毅回視了一眼重新閉合的大門,又轉而看向自己的手心。
“沒想到,會嚴重到這樣的程度……”
他自嘲著訕笑了兩聲,漸漸恢複平緩的呼吸。
“不過,倒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狀態,應該還不是太糟糕。”
他極力讓自己信服這樣的想法,懷揣著另一份不安朝著辦公樓走去。
*
“呼,還好沒什麽事。”
拿著調整後的課表,光毅鬆了口氣。
“不過也有點奇怪,和泰仁醫生的說法有些不同。”
他回想起半個月前泰仁和他的說法,雖然不至於強迫,但已經算得上催促,並且給予的最大期限是一個月。而今天向班主任匯報的時候對方卻表示不需要太著急,以穩妥為重,一個月若無法完成可以再與他商討。
是決策發生了改變?還是對他這名特例者有了新的定位?又或者有什麽更為重要的事情發生,以至於他的這些事根本無所謂?
猜想有很多,但是憑他的臆測根本得不到答案,他決定放棄揣摩上頭的想法,隻是把各種可能性都記於心中。至於向妹妹坦白的日期,即便期限放寬他也不準備延遲超過這個月,他最該思考的是如何闡明自己的立場。
——事到如今,還應該提起哥哥的事嗎?
猶豫不定,卻又拿不出更好的主意,畢竟這就是他真正的出發點。但令他困擾的因素太多,最關鍵的核心——妹妹那邊恐怕最難令她接受的就是兄長的失蹤。這三年的時光,自那天的哭泣之後妹妹一次都沒有提起兄長,仿佛“鄒誌軒”這個人已經完全從她的世界中消失一般。他曾試圖去揣摩,至今亦在嚐試,卻終究沒能得知妹妹的想法。或許這是她舔舐傷痕的方法,又或許她徹底認清了這份事實。即便是逃避,他也不會強迫妹妹再揭開傷疤。
“果然還是不行……啊啊……到底怎麽做才好……”
其實他很清楚還有著最“萬全”的手段:既然眼睛的傷是因為封印而起,找到淩雪的父親讓他解除契約大概就可以了;既然隔閡是因為成為降靈師而起,斬斷孽緣回歸普通生活就好了。但光毅早已決定要看向前方,絕不走回頭路。
歎了口氣的時候,他稍微把思維往別的方向想了想。
——可能小晨隻是在等我向她坦白?
並不是在等他把這些事解釋清楚,而隻是在等待他“主動坦白”這一行徑。按妹妹的個性來看,確實不乏這種可能——要冒這個險嗎?
他靠在長凳上,抬起腦袋仰視樹葉間的斑駁。幾縷穿透而過的光芒照射在臉頰上,有些紮眼,令他抬動手臂遮擋在劉海上端。眯起雙眼之後,這幾年來的點滴浮上腦海。雖然一直在努力修整與妹妹間的關係,卻再也沒能見到妹妹的笑容,即便他以笑臉相迎。
——肯定是因為她看出來了吧。
看穿了這份連他自己都沒能欺騙的虛假笑臉。那麽,換作是以前的他,以前的鄒光毅,曾讓妹妹流露出會心笑容的鄒光毅,會怎樣行動呢?
“……”
在記憶重新被勾起之前,倏然接近的腳步聲打斷了思緒,緊隨其後的是帶著不屑的質問:
“喂,你這家夥在這裏幹嘛?”
稍微挪動視線,映入眼中的是濃密而略微卷曲的棕色短發,以及那張一瞬間與兄長重疊的臉頰。強光帶來的眩目帶著恍惚漸漸消逝,被拉回現實的他下意識地回應道:
“是哈金斯啊……”
在他調整坐姿的時候,又從身後傳來了夾雜著些許憤怒的喊聲。
“喂!什麽叫‘是哈金斯啊’?”
雖然不知道這句話在哪個地方刺激到了對方,考慮到哈金斯的激烈個性,光毅還是決定先道個歉。
“不是,我——”
隻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哈金斯已經平靜下來,自行補充道:
“罷了,別磨磨唧唧的,下節課快開始了!”
聽到他的這番話,光毅才又猛然記起,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和小學生一起上課,而是能夠回歸到正常的課堂了。隻不過本應是值得興奮的轉變,卻沒能令他產生多少欣喜的情愫。機械性地挪動腳步,他站起身子,而後聽見側邊傳來了仿佛諷刺的話語:
“哼,這像張什麽臉,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曾來探望過的哈金斯當然清楚光毅的傷勢。光毅稍微愣了一下,沒有萌生出任何怒氣,因為他很清楚這正是屬於哈金斯的別扭的鼓勵方式。以食指輕揉嘴角,他強迫著苦悶的臉龐擠出一絲淺笑。
——要是被淩雪和艾麗絲她們看到了,不知道又要被說什麽。
這麽想著的同時,他輕輕哼笑了兩聲,對哈金斯道出感謝:
“謝謝你,哈金斯。”
雖然立即收到了嫌棄般的回應“謝什麽鬼,快走!”,他能夠看到對方臉上的少許慌亂——那是他隱藏羞澀的方式。即便曾經惡言相向的他們也能以這樣的方式相處,或許一切還沒有那麽糟糕。
潛意識中漸漸發生了改變,在光毅自身還未注意到的情況下,他所邁出的步伐已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重。
PART 2
至下午為止的課程一晃而過,必須返回學校的光毅再度乘上了公交。因為繞遠而耽誤掉不少時間的他錯過了晚飯的時機,饑腸轆轆的肚子發出了不滿的宣言,隨著他鬆出的呼氣一並淹沒在發動機的顫鳴聲中。
不過他並不後悔這個決定,選到了後排靠右窗的位置至少能夠避開絕大多數的目光。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後,積攢的疲憊便一口氣湧至身體各處,尤其是手臂——止不住的顫抖直至用力地揉動按摩之後才漸漸舒緩開來,好在藏在長袖中不會被別人發覺。
回想起幾小時前的慘狀,他忍不住發出了低聲的呻吟。升級到和同齡人在一間課堂修業也就意味著課程難度的提升,就《靈符的製作》課而言,無論知識量、術式的難度、操作的精度都和《縱靈基礎》完全不在一個級別,光是把傳授的知識理解並記下就幾乎花費上了他所有的腦細胞,還是建立在已經預習數遍的基礎上。
至於實踐部分,如果能夠像S級戰鬥中那樣熟練地操縱靈力的話,其實也不算太難——前提是“如果能夠”。
完全沒辦法自如控製靈力的光毅在一堂課內就損毀了共計8枚符隸,包括5枚燒毀以及3枚爆炸,手臂的肌肉拉傷也是在那個時候造成的。雖說不至於招致教師的批評,反而是得到了更為細致的解說與開導,過不去的部分在於自己的自尊心。
而今天沒有武器專修課程則算是幸運,以現在的狀態大概連最底層的小鬼都戰勝不了,連續兩次敗在最弱的D判定手上可就真的難以承受了。
揉了揉餓得有些生疼的腹部,光毅將手機屏幕解鎖,緩慢地拉動著通訊錄旁的滾動條,看著新增的數個聯係人,嚐試將姓名與臉龐聯係起來。
這也是值得欣慰的地方——他得到了其他人的肯定與接受。之前排擠、給予冷眼,甚至背後誹謗的人都對他有了巨大的改觀,除了向他打招呼表示友好外,更有一些主動和他交換了聯係方式,或者因之前的行為向他道歉的人。詢問問題也都能得到歡迎以及耐心的解答。
甚至出現了兩名小男孩跑來向他握手,請求他講述和S級惡戰的過程。雖然這麽說有點誇張,他在其他人心中的地位已經從“仗勢的家夥”轉變成了“打倒S級惡靈的英雄”,讓光毅反而感到有些不適應。
窗口吹來的涼風撲打在臉頰上,令他的腦袋更加清醒。這點外界因素可完全不至於得意忘形,畢竟他很清楚手邊還積壓著一堆待解決的棘手問題,包括即將到來的各類期中考試。
翻開日曆,數個打著紅圈的日子近在眼前,最貼近的專業課就在兩天之後,並且還是兩門。然而大部分精力都被分割到“休巴西特”加之缺課一次,形勢岌岌可危。回想起初次見到班主任衛賦諭時對方給予的警言——“不能成功平衡雙方的降靈師一樣是不合格的”,他當然也完全不希望掛科,要發生那種事就真的說不過去了,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父母。
“隻能熬夜了麽……”
劃去“休巴西特”的課程所占用的時間,如果把睡眠長度壓縮到四個半小時,再把乘車的時間以50%的利用率計算,勉強能夠空餘出八小時,兩門科目的半期考的話,應該能過得去。
“前途堪憂啊……”
為即將到來的苦戰哀歎一聲,他修改了設定的鬧鈴。
十分鍾之後,回到學校的光毅首先去了趟超市,要想延長奮鬥時間咖啡因是必不可少的。在溫和的摩卡咖啡和濃烈的黑咖啡之間躊躇十來秒鍾後,他選擇了後者,並且是曾經驗證過效力最強的牌子。不過就在剛取完咖啡準備轉身的時候,後退半步的他無意間碰到了身後的人。
“對、對不起——”
他下意識地說出道歉的話語,卻赫然發現對方其實是自己的熟人。
“誒?馬哥?”
他驚訝的喊道,因為極其注重質量的這名舍友極少會出現在學校小超市這類地方。
回過頭的馬哥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鏡片後方的棕色瞳孔焦聚在光毅的手上,隨即回到他的臉上。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馬哥推了推鏡框。
“熬夜會影響身體的恢複,我建議——”
“停停停!”
目睹他的這番架勢,光毅立馬聯想到了長達數小時的說教噩夢,在對方開啟老媽子模式之前,慌忙壓過了他的話語。
“我知道啦!這次是例外,真的隻是例外!這次考試結束就絕對不再喝了!”
話音落地之後,緊隨而至的沉默令光毅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在他的注視下,馬哥終於閉了下眼睛,而後移開了視線,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妥協。
“下不為例。”
鬆了口氣之後,光毅安心地找起校園卡,隨口問道:
“說起來很少見你來學校超市,買什麽東西?”
“便簽紙。”
回答的同時馬哥已經走到目的地,僅靠一眼就選好了類型。的確也隻有這類日常用小物件無所謂購買的超市規模,基本買到的質量都差不多。
但光毅沒有料到,馬哥再度提出了一針見血的問題:
“你這幾天沒課的時候都不在宿舍,如果複習足夠應當不至於要熬夜——”
“這個……是去當家教了。”
雖然在一瞬間愣神,光毅連忙裝出淡定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回答道。但是他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神,以和收銀員的交流敷衍過去。
馬哥沒有多說什麽,隻淡然地回以關懷的話語:
“原來如此,量力而行。”
對隱私的程度拿捏極好的馬哥不會過問更多的細節,這也令光毅不需要再編織更多的謊言,因此他又順其自然地把話題引回考試上麵。
“對了,馬哥,回頭筆記借我看一下吧。”
畢竟以馬哥的實力,如果說艾麗絲是“休巴西特”的人形電腦的話,馬哥就是普通世界的百科全書,他的筆記也是簡單而又詳盡。
“我現在去圖書館,你可以來找我或者等晚上。”
“那等會兒去找你,我得先去宿舍拿一下書包。”
馬哥以頷首代表了回答。開始籌備複習計劃的光毅沒有多想什麽,道謝之後就別過了馬哥。
目視著他離去後,馬哥俯身拾起了平躺於地麵的某張紙片。
*
11月20日上午10點,第一場專業課半期考結束的時間。
“呼——終於搞定第一個了。”
終於渡過磨練的光毅疲憊地伸了個懶腰,卻因為累積的酸痛而忍不住發出呻吟。扭動肩膀放鬆肌肉後,他拿出紙巾擦幹了手心的汗水。換作以前的他基本不會緊張,雖然很難拿到高分,跨過及格線還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次就不同了,畢竟是臨時抱佛腳,而且時間還短。
收拾完考試用具後,他向在門口等待自己的舍友賠禮道:
“抱歉久等了。”
“看在你是傷患的份上,我好心的白大人就饒了你吧,這次的請客姑且算了。”
打了個哈欠後,大白大言不慚地說道。一直作為典範的馬哥則絕對不會說這種話,隻是默默地走在旁邊,當然專業書依舊沒有離手。
“是是是,你大人有大量,幹脆以後襪子也自己洗吧。”
“嘿?不要得寸進尺,這是你輸掉的代價,也是我應得的權利~”
光毅隨口試探了一下,得到的回應也在預料之中。繼續爭辯下去也不會有更多效果,他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再和他吵鬧。
隻不過,剛剛將視線拉回眼前,某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閃過。
“小晨!”
在腦袋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反射性地喊出了妹妹的名字。然而被叫住的少女僅是停留了半秒,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拐角後方。
下意識伸出的右手滯留於半空中,邁出了一半的步伐卻沒有繼續行動。即便大腦恢複了運作,迷茫之中卻無法做出判斷,不知道是否應該追上去,也不清楚追上去後應該做什麽,他就
這樣杵在原地,直至屁股傳來的一陣衝擊。
“還不滾過去?”
激勵的言語掠過耳畔,束縛著雙腳的枷鎖仿佛在一瞬間被打開,踉蹌著向前的身體就這樣順著勢頭衝了出去。
四周的人群飛速地後退,迎麵而來的狂風撩動劉海,吹**起衣領,將胸中的煩悶一並席卷而去。到達拐角,轉身,沒能離開多遠的背影近在咫尺。那個瞬間,似乎佇立著等待的腳步重新踏出,但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再度被拉大之前,他的手臂搭上了纖細的肩頭。
“等,等一下。”
光毅喘著氣說道,卻又因霎時間劃過的懼怕收回了右手。好在妹妹並未離開,卻也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立在原地,等待他的開口。
“小晨,短信看到了嗎?一直沒有收到你的回複,我……”
他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的詢問沒能換來妹妹的回答,取而代之的,並列站在鄒晨身旁的少女以憤憤的口吻說道:
“你就是那個小晨的哥哥?”
直到這時光毅才注意到她,留著齊肩的短發,略顯陌生的臉上卻寫滿了怒意。見過一兩次卻沒有打過招呼,光毅隻知道她是妹妹的舍友。
“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我也很清楚你做了什麽!”她毫不留情地指著光毅的鼻子罵道,“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個哥哥!”
她的這番責罵令光毅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對方了解到何種的程度,藏於心中的愧疚感卻讓他無法立即說出反駁的話語。
周圍的視線開始聚焦在他們身上,好奇的目光混雜著猜忌猶如黏稠的汁液無法剝下,全身的毛孔因那些簌簌的私語聲一齊悚然,令光毅感到了渾身的不自在。很清楚妹妹更不喜歡成為焦點的他因這份突如其來的打斷感到了焦躁。
“我……”
“身為大男人你就知道狡辯?你以為小晨每次都會原諒你的敷衍嗎?”
“這是我們間的家事,我隻想和小晨說兩句話。”
焦躁感因再度被打斷話語而進一步提升,使得光毅不禁加重了語氣,瞥了眼愈漸增多的人群,他伸手就想把妹妹帶到沒人的地方。但少女沒有分毫退縮,反而拍開了他的手掌。
“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擔憂,裝模作樣地擺著哥哥的架子!你還以為自己做的沒有錯?”
“我……”
“你有沒有想過小晨的感受!不要太自以為是了!”
剛想說出口的話語又咽回了喉嚨,少女的喊聲終於令他恍然——是的,他錯了,錯的很徹底。隻評估著行動的正確性卻全然沒有考慮妹妹的感受,他一直以來所滿足的,僅有自己的自負心理。
倘若對調立場,換作是自己眼看著妹妹一次次的受傷,卻又敷衍著拒絕吐露真相,想要以親人的立場施以關懷卻又觸及不到的苦痛,以及無盡的猜疑所帶來的煎熬。
——原來,我把小晨傷的這麽重……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曾經的自己是多麽的窩囊。望著仍舊沒有絲毫動搖的後腦勺,以及靜靜垂在頸後的馬尾,光毅咬緊了嘴唇。無言地垂下了手臂,他低聲地說道:
“小晨,我知道如果我再說出‘這是為了你好’這種話,你也不會再相信我。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諒,但我是真地希望能夠把事實告訴你。”
這一次,烏黑的發梢終於晃動了幾下,隱約之中似乎還傳來了她的低喃。
“哥……”
“不要理他!小晨我們走!他肯定又在想著花言巧語!”
抱緊鄒晨的手臂,少女就這樣將她半推半拉的帶離了原地。目視她們漸漸遠離的背影,光毅沒有再追上去,僅是向著妹妹喊道:
“再等哥哥一會兒,隻要一小會兒,一定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沒有得到言語上的回答,但光毅看到了,在吐著舌頭做鬼臉的少女旁邊,紮起的馬尾上下微微地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