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終於結束了所有的考試,光毅再度回到“休巴西特”的時候已是隔周的星期四,將課程岔開之後令來回的奔波削減不少,向妹妹立下約定也讓心中的負擔有所減輕,但是前幾日熬夜帶來的後遺症讓他忍不住打了第十個哈欠。

看了眼手機中的記事本,下一堂課又是最需要體力的《武器進修》。後山與教學樓的距離大概5分鍾就能走完,目前看來還有數倍的富餘。腦海中的小惡魔不斷慫動著小憩片刻的想法,但害怕萬一睡著所帶來的嚴重後果讓他又泯滅了這股衝動。

“幹脆先到那邊熱熱身。”

嘀咕的同時,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本希望能多少帶走點倦意,卻在閉眼的刹那覺察到敵意的視線,待他回過神,那敵意的源頭已不知何時站到了眼前——一個粉紅色的頭頂。

——粉紅色的頭頂?

“喂!你在看哪裏!失禮的男人!”

他順著聲源稍微低頭,這才看見一名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雙手叉腰,緊鎖眉頭露出極為不滿的神色。

“不就是稍微高了點嗎,得意什麽!”

“你是……”

雖說自己失禮在先,小女孩那莫名而又極富攻擊性的態度令光毅本能地感到了棘手。托此之福,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眼角的餘光快速掃視,不遠處的其餘4個人影映入眼中:興致索然地玩著手機、不時麵無表情地望向他們的兩名孿生少女,翻閱著書本的高大黑人男性,以及以手遮臉垂頭透著無奈之感的青年。

——大概是一個小隊的成員,可是沒有見過。

上次的襲擊事件中大部分被編入戰鬥小隊的成員他都多少有過一麵之緣,唯有安排在較遠處的第1小隊與第7小隊從未見到。再排除掉上課期間未能碰麵的情況,他有了大致的定論,也梳理出幾種推測。

“請問,找我有什麽事嗎?”

切換至事務性的微笑,他微微欠身表達了歉意,一並發出了詢問。可惜對方並不吃這套,一聲清晰而又明顯的咂嘴隨即傳進耳中。

“別裝,我知道你現在得意的很!畢竟是打倒了S判定的‘英雄’,對吧?”

特意被加重語氣的“英雄”二字,立即驗證了他的猜想。雖然不明白四下裏的謠傳是否在某些方麵招惹到對方,對一名初次見麵的小女孩發怒可不是合適的解決方法。沉著氣,他以極為冷靜的心態回答道:

“不敢當,我隻是幫助了淩雪而已,真正的英雄應該是她。”

“淩雪淩雪……又是瞿淩雪!為什麽在哪裏都能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

然而結果依舊適得其反,他的話語猶如觸發了某個開關,使得小女孩的情緒從不滿又上升到了憤恨,石質的地麵竟被踩出了網狀的細密裂口,突然響起的沉悶碎裂聲著實嚇了光毅一跳。

而後小女孩更是全然無視了隊友“啊啊啊……小茜冷靜破壞公務是要賠錢的啊”的喊聲,一腳跺碎石板,在轟隆聲的應和下持續發泄著情緒。

“隻是仗著家世罷了!什麽‘聖女’,那個女人有多少斤兩我很清楚,她根本做不到。”

灌入耳中的埋怨令光毅忍不住皺起眉頭,雖然不清楚她與淩雪間的過節,詆毀他人仍舊是無禮的行徑。勉強忍住了捏緊拳頭的衝動,光毅仍舊保持著口吻的平靜。

“不,淩雪她……”

“喂,你傻站在那裏幹什麽?”

隻不過在他說出口之前,哈金斯的喊聲將他的話語徹底掩蓋。

扛著那根看起來無比沉重、長度超過4米的長槍,哈金斯的目的地和他相同。趁著暴脾氣的隊友此時語調還算平和,光毅剛想予以回應,卻再度被打斷。

“我——”

“謔?這不是矮冬瓜嗎?”

諷刺的聲音來源於小女孩,下個瞬間,光毅很清楚地聽到了青筋爆裂的聲響。將左手食指掰動得哢噠作響,被觸及“禁忌”的哈金斯眼中已不存在光毅的身影。咧起凶狠的假笑,他一手將擋在中間的光毅推開,走至小女孩跟前,並刻意仰著身子做出藐視的動作。

“矮冬瓜?不知道是那個小不點大白天說胡話,我怎麽看不到?”

“你!”

身高上的缺陷顯然也是小女孩的痛處,仿佛被激怒的野貓豎起毛發,她瞪著哈金斯,緊咬牙齒發出“咯吱”的聲響。毫不示弱地,哈金斯亦吊起眼角,惡狠狠地回以瞪視。

無形的火光頃刻炸裂,劍拔弩張的氣氛在一瞬間升至頂點。生怕帶著武器的哈金斯就此出手,光毅連忙插進其中,將幾乎要貼到一起的兩人分開:

“等、等下哈金斯,對方好歹是個小女孩!”

與此同時,對麵那名方才一直在抱怨的青年見勢不妙,也終於出手架住了他的隊友。

“啊啊小茜快停下,不能隨便出手啊……”

可惜為時已晚,一陣難以忍受的悶痛從下襠傳來,光毅就這樣不能自己地抱著哈金斯夾腿跪下——小女孩的右腳用力地踢中了他的要害,身為男性最為脆弱的要害。

“喂……你……”

甚至是哈金斯都因光毅的這個遭遇而瞪大眼睛,遲疑著要不要幫他一把。

反觀另一邊,胡亂地蹬動雙腿,被稱為“小茜”的小女孩仍在試圖掙脫男性的束縛,並且朝他們發出“噝噝”的威懾。

“抱歉抱歉,你沒事吧?”

不得不動用上雙手,看上去因睡眠不足而滿臉疲倦的男性終於壓製住隊友的動作,連連表示歉意。

“沒……事……”

緊緊夾著雙腿,光毅憋著氣從牙縫中強行擠出幾聲回應。

“看起來好像……”

“放開我!司空自遠你這混蛋,討厭你!”

“別這樣蹬,會走光的……”

“變態!膽小鬼!色情狂!蘿莉控——放開!”

“不……真的……沒事……你也辛苦……了……”

抓緊哈金斯的衣袖,他顫抖著站起身子,漲著青色的臉再度回答道。

與此同時,滿嘴爆著粗口的小女孩用力捶打著青年的手臂,而後竟幹脆地一口咬了上去,令青年發出一聲慘叫。

“啊——!總、總之很抱歉啊哈哈……我、我先行一步。”

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竭盡全力才沒有鬆開抱緊小女孩的手臂。對其感到了欽佩與同情,光毅默默記下了“司空自遠”這個名字。而後“你們給我記住!”的怒喊聲被架著遠去,耳根終於回歸清靜。

稍微緩過來的光毅鬆了口氣,遷就著讓他抓著衣袖的哈金斯這才撥開他的手,拍了拍皺起的衣服,滿臉不悅。

“你就不能有點誌氣?”

“好歹對方是個小女孩誒……”

在公眾場合沒有辦法揉痛處的光毅,隻得忍著疼痛歎氣。這時,熟悉的少女偶然介入:

“早上好~光毅同學,哈金斯同學。”

從左側走來的淩雪向兩人揮手致意。似乎沒有目睹剛才的景象,她的表情依舊同往日一樣帶著柔和的笑容。在她的身側,與她形影不離的瞿夜所表露的微笑卻藏著琢磨不透的神秘。

“早上好。”

“早、早……”

光毅擠著不自然的笑容予以回應,不過出乎他的意料,哈金斯一反常態地顯現出難以掩飾的動搖,並且掩飾性地又一次拉直剛才被他抓皺的部位。在光毅剛注意到這個貓膩的同時,淩雪的疑問再度傳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呀?”

“在……”

最為直接而又隨意的問題,卻讓光毅立馬感到了苦惱,畢竟和第1小隊那名小女孩的衝突他不希望淩雪知道,可又沒多少可以扯謊的餘地。同樣處在視野中的瞿夜顯然看穿了真相,一成不變的假笑中又添上了些許挖苦的味道。

“呃……我……”

“為什麽突然猶豫了?難不成——”

在光毅結結巴巴地開口的時候,瞿夜突然插進他們的對話,話鋒一轉,她帶著詭異的笑容說道:

“你們兩個人在做那樣的事?”

“誒?”

“哈?”

光毅和哈金斯沒能反應過來,同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疑惑聲,卻成為了即將讓他們後悔半天的遲疑。於是,瞿夜向他們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我可是看到了哦,你們兩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抱在一起的那個樣子,嘖嘖嘖。”

“什!你、你……”

光毅這才意識到她說的是剛才他不得已抱住哈金斯的場景。

“這種特殊的取向,如果是你們的選擇,我不會說什麽的。”

“怎麽可能啊!我和這個家夥?別說笑了!”

與光毅的手無足措不同,哈吉斯立即強烈表示了抗議。在場的四人中隻有淩雪仍舊一臉茫然,拉了拉瞿夜的衣袖,她以指尖抵住唇角,懵懂地歪頭問道:

“小夜,‘特殊的取向’是什麽意思?”

故意對著光毅邪魅地一笑,瞿夜假裝出嫌棄的樣子貼著淩雪的耳朵細語。

“等、等等!不要給她灌輸奇怪的觀念啊!”

光毅慌張地大喊,卻為時已晚。專注聽著瞿夜講解的淩雪,表情上的困惑逐漸消失,而後捂著嘴轉變成驚訝,最後一下子用手蓋住了眼睛。帶著戰戰兢兢地聲音,她滿臉羞紅地對他們說道:

“光、光毅同學,還有哈金斯同學……沒、沒想到你們是……是那種關係……對不起……我……”

“喂喂喂!別聽那個家夥胡說啊,我和這家夥才不可能有什麽!”

哈金斯激動地大喊,甚至克製不住地用長槍砸了下地板。

“什麽‘這家夥’,我就算彎了也不會是和你!”

“就算彎了……原來光、光毅同學——”

“啊不……不是啊啊啊!!!”

光毅試圖辯解,卻愈加增添了混亂,崩潰之餘他朝天發出了咆哮。終於滿意的瞿夜對著淩雪又悄悄說了什麽,在驚訝地自語“誒?原來是這樣?”之後,淩雪以恍然大悟的表情對光毅兩人躬身致歉:

“對不起我剛才誤會了,我不該對你們有偏見——”

“瞿夜啊啊你究竟又說了什麽啊——求你饒了我吧……”

“可惡你們!不陪你們瞎折騰,我先走了!”

一度欲言又止的哈金斯終於爆發出一聲喊叫,話音未落,他也不等回答就徑直邁開步伐,幾步之後更是轉變成了小跑,一溜煙消失在拐角後方。

被單獨撇在原地的光毅沐浴在淩雪半是同情半是尷尬的笑容下,迫於壓力隻得苦笑兩聲,妥協於闡明真相。

“其實……剛才隻是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衝突罷了。”

“誒?衝突?”

這個詞在淩雪眼中就意味著爭吵,甚至更甚。因此她無視了光毅特意附加的“一點小小的”前綴,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啊不……也沒那麽那啥……”

光毅試圖解釋,卻慌不擇詞,無奈之中隻得一掃方才的芥蒂,選擇最後也是最不願意的手段——他以眼神哀求起瞿夜。

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加神秘而又危險,瞿夜以行動表示了允諾。

“小雪,不用擔心。會認為哈金斯·加諾欺負千羽茜的,也就隻有鄒光毅那種還停留在草履蟲級別的大腦了。”

“哈金斯同學欺負小茜?怎麽可能嘛~”

與茫然卻又不得不默默忍受諷刺的光毅不同,淩雪隻因這簡單的說明就鬆了口氣,回歸到平和的表情。

“……這是為——”

“的確,說起來以變態的草履蟲同學的智商,肯定還不知道‘千羽茜是休巴西特第一位’的常識。”

話語被打斷後,本能地忽略了新得到的稱呼,光毅苦笑著將注意力集中在後半句上,愕然隨即而來。

“等、等下,你是說剛才那個小女孩,是‘休巴西特’的第一?!”

“小女孩?光毅同學誤會了哦~雖然小茜很可愛,但是她和我們一樣已經18歲了呢~而且小茜真的很厲害!”

淩雪那帶著純真與理所當然的解釋讓光毅感到一陣脫力,大腦終於因短路而放棄思考,轉而欣然接受她們的說辭。

“還有還有,哈金斯同學可是‘騎士’哦~不會對女性和老人使用暴力的。”

加上對隊友意料之外的稱讚,原本對哈金斯近似於不良少年的印象也有了新的改觀。

“原來那家夥還有著這樣的精神……”

“說起來,光毅同學的眼睛還是沒有好嗎?”

在他感慨之餘,右眼上端突然傳來了柔和的觸感,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淩雪的臉已經貼在了眼前。雖然幾分鍾前才被調侃成基佬,名為青春的躁動卻讓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經的片段,特別是對淩雪做出的告白與擁抱,拋棄節操的一幕幕接連浮於眼前,難以克製的羞恥感迅速膨脹。

“沒、沒事的!”

被嚇了一跳的他慌忙後退半步,卻阻止不了從耳根蔓延開來的炙熱。

“但是……臉有點紅呢。”

淩雪的口吻與神情飽含著關切與擔憂。明知有違一直秉承的保守派原則,某個近在咫尺的、波濤洶湧的部位——溝壑若隱若現的豐滿胸部——卻如磁鐵般吸引著他的視線。腦海中無法遏製地回想起了不止一次觸摸到的柔軟感,緊接著就是一顧血氣湧上鼻腔。

“呀!光毅同學,你流鼻血了……”

連忙又退了兩步,光毅抽出紙巾將鼻子堵上。默念著“色即是空”的同時,渾身冒出黑氣,將七尺劍藏在身後的瞿夜赫然映入眼中。

“說起來,某隻蟲子好像浪費了我不少‘煉鐵’呢~”

氣氛再度驟轉,閃著寒光的劍刃架上了他的肩膀。因冰涼而又鋒利的寒鐵觸碰到皮膚,光毅微微顫抖了一下,掉下數滴冷汗。畢竟在一個月前的那場戰鬥中他使用靈符煉成的長劍不下20把,也就意味著他消耗了20塊原本屬於瞿夜的煉鐵。價格不明,獲取手段不明,稀有度不明,一並灌進腦海的還有曾在倉庫中的某段女裝噩夢。

“這、這麽說來……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您……瞿夜大人的素材,啊哈哈……”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顯然瞿夜是針對他剛才偷看了淩雪的……他試圖用傻笑緩解氣氛,隻可惜全然不奏效。

“那——”

瞿夜微微停頓,嘴邊的淺笑沒有消失,卻有了微小的變化——她眯起了眼睛。僅是這一個極其微笑的動作,便令光毅感到了性命的危機。

“你這齷蹉的男人,是不打算表示一下咯?”

“我錯了瞿夜大人是我無知是我無禮亂用了您的東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請饒過小的吧!!”

剛才的悸動一掃而空,以她的話語作為開關,光毅幾乎是反射性地90度鞠躬,哭喊著賠禮,就差沒跪在地上求饒。這番反應令瞿夜非常滿意,可還不至於消解心中的怨念。

“這可——”

“沒關係啦~小夜很大度的~而且那時候光毅同學也不知道嘛~”

可惜在她宣告否決之前,淩雪時機恰巧的插入蓋過了瞿夜的話語,也讓光毅得以重見救贖的曙光。淩雪的話就是真理,絕不會反駁她的瞿夜將滿腔的意猶未盡憋回去,收起七尺劍俯身對光毅說道:

“恩,我原諒你了。”

同時以隻有他們兩人可以聽見的音量輕聲耳語:

“看在小雪的份上,姑且呢。”

這一聲冰涼直達脾肺,不寒而栗的光毅連忙點頭示意。得以重回站姿後,他抹去額頭滲出的汗水,試圖緩解與瞿夜之間的尷尬,戰戰兢兢地關懷道:

“說起來,瞿夜大人你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嗎?”

“這用不著你多慮。”

“小夜不要這樣,光毅同學也是關心你嘛~”

“……姑且已經痊愈,不像某個人呢。”

因淩雪站到了光毅一方而備受打擊,瞿夜的標誌性淺笑凝固了數秒,僵硬而又難掩失落地給予光毅回應,句末的諷刺是她眼下唯一可以舒緩心情的方式。

“是……不像我……不過你之前的傷勢那麽重——是因為那個紅色藥丸嗎?”

“那個藥丸其——”

“噓,小雪,這個事我們說好不提了哦。”

淩雪剛想回答便被瞿夜抵住了嘴唇,但是淩雪那藏不住的表情,再聯想先前戰鬥時的反應,光毅已經能夠猜到大概——食用那個藥丸伴隨著極大的風險。

在淩雪搗鼓般點了幾次頭後,瞿夜這才鬆開手指,並且不帶情感地轉移了話題:

“比起這個,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們的隊員。”

“誒?隊員?你是指艾麗絲?”

困惑了半秒後,光毅第一個聯想到的便是金發的少女,畢竟另一名隊友才剛剛離開。不過說到艾麗絲,與其說去關心她,自己一直都是被關心的一方。

——難道是指預言的事?

的確在出院之後都還沒能好好和艾麗絲交談一次,但她那邊的話應該不至於出了什麽需要他擔憂的情況。

——應該是這樣、吧……

在他的臆想繼續擴散之前,淩雪透著憂愁的話語否定了他的猜測。

“不是艾麗絲小姐。”

她臉上的陰沉神色傳遞出一股難以泯滅的擔憂。連帶著陌生的姓名,她的回答化作近似於祈盼的請求。

“需要幫助的,是第4小隊的卡蘿·梅·克莉絲汀小姐。”

PART 4

明明應該是嚐試恢複縱靈的實戰機會,明明是可以借機習慣失去半邊視野的大好時機,可究竟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光毅忍不住質疑起人生,質疑起他此刻存在於此的意義。

“喂,手停下了。”

稍有分神,針對他停下的動作而響起的不滿嗬斥隨即灌進耳中。

“是……”

有氣無力地應答了一聲後,他加快了所謂磨練意誌的修行——扇扇子——的動作,至於懲罰的原因,自然是由於和淩雪兩人的談話太入神導致上課遲到。

感受到微風吹拂臉頰的舒適感後,《武器進修》的課程教師、叼著棒棒糖的正太沙魯·馬克爾滿意地發出鼻音。

“嗯,不錯,有進步。”

這名身高還不及自己下巴的少年年紀雖小,卻有著可以駕馭一切武器的精湛技藝,可惜同時也蘊藏著堪比四十歲無業大叔的廢柴屬性。眼下亦是將這股頹廢之力發揮到了極致,讓學生自行領取召喚用的“擬態靈符”後自行訓練,而他本人則懶洋洋地半臥在樹陰下,還擺著一副嫌麻煩的嘴臉。

這樣的授課方式理所當然地招來過不少的質疑,但沙魯以行動和結果打破了所有噓聲——每次結課他都會以一句話、甚至一個詞一針見血地點出每個人在戰鬥中存在的問題,以及相應的改正方式,其成效不言而喻。至於安全問題,在場的所有擬態惡靈,哪怕是B級別,在他的麵前都屬於一顆冰糖加半秒鍾就足以解決的問題——沙魯的實力便是如此。

唯一而又最大的遺憾就是他的個性——明知這般,明知反駁他不會有好下場,光毅還是忍不住發問:

“沙魯老師,能不能……”

“閉嘴。”

可惜他的覺悟還沒能展現出來,沙魯平淡卻又不容反抗的命令便使他重新咽回了所有準備好的台詞。

無言的沉默中,伴隨著不時從訓練場傳來的爆破聲與撞擊聲,團扇舞動空氣而發出的“呼呼”聲有節奏地起伏著。或許是感受到了光毅的心聲,又或許僅是隨性地想要說話,沙魯終於在五分鍾之後打破僵局。

“別想那麽多,有用沒用的東西。”

他的口吻充滿著一貫的懶散,給人以快要睡著似的有氣無力感,理所當然地缺乏說服力。

“但是沙魯老師——”

“吵死了……真麻煩,現在的年輕人就不能萎靡一點嗎?整天那麽亢奮幹什麽。”

仿佛在慫恿學生加入頹廢的隊伍,沙魯一邊有失師德地抱怨著,一邊撓了撓腰部。隨後他極不情願地坐直了身子,卻不是為了用行動挽回評價,而是不知從哪掏出一包QQ糖,替代了已經嚼完的棒棒糖棍。

“你自己說,你覺得你現在缺什麽。”

大口咀嚼著數個凝膠軟糖,他的吐字有些模糊不清,但這個問題確實刺中了要點,令光毅不禁思索起來。

——我所缺乏的……是體能?還是經驗?

這些大概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像是故意想看到光毅愁眉苦臉的樣子,沙魯等待了片刻,並在滿意了之後方才打開話匣。

“真是沒用,別忘了這門課的題目。”

《武器進修》,顧名思義是為了能更好地運用武器而開設的課程。光毅握了握空空如也、僅拿著團扇的雙手,確實他還沒有屬於自己的武器,但這應該不能成為理由,隻需要像先前那樣暫時用一般的鐵劍替代就可以。

正當他這麽想著的時候,從腦門傳來一記悶痛,那感覺就像是被小石子砸中。他瞥了眼地上滾落的QQ糖,而後揉著生疼的額頭望向半睜著眼的沙魯。

“手,又停下了。”

不得不再次扇動扇子,光毅沒敢發出抱怨,隻聽得沙魯打了個哈欠後說道:

“哈——呼——真麻煩,這麽長的話我隻說一次,你記好了:作為菜鳥你缺乏的是戰鬥的感覺,包括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去進攻、預測、躲閃、防禦。啊說多了好麻煩,總之在你開始養成習慣的階段別想著去適應單眼,武器也給我用專配的,刀刃的重量、形狀、長度都會影響戰鬥習慣。別以為運氣好打敗S級就覺得掌握了戰鬥,混亂的章法日後會害死你自己。”

他停頓了半秒,上下扭動自己的肩膀。

“嘖,給我記清楚了,不然浪費我這麽多口舌,還有一顆糖,有你好看。”

即便是威脅,他的語調一樣平淡而又無力,但是其中蘊含的無形壓迫感仍令光毅連連點了幾次頭。順著沙魯最後說到的情形,光毅隨口又問道:

“但是沙魯老師你不是精通全部的武器麽,更何況同種武器隻是變換了外型。”

“……”

沙魯沒有立即給予回答,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隨後轉身背對著光毅。興許是為了掃視訓練的狀況,興許是準備通過太陽判斷下課的時間,還沒吃完的糖包被他折口置於身後。這是光毅第一次看到沙魯沒將零食吃完,正當他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勾起了沙魯的傷心往事,使他不願回答的即刻,微微變了腔調的答案從背影的另一側傳來。

“我是‘特別的’。”

隨後,糖包被再次打開,繼續著口中的咀嚼,沙魯帶著一成不變的懶散轉回身子。

“別把我和你們這群小鬼相提並論。”

方才那短暫的轉變宛若曇花一現的錯覺,待光毅回神的時候沙魯已然恢複到、也許根本就沒有表情的變化。將剩餘的QQ糖一口氣倒進嘴中,他又躺回原本的位置,對光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扇風。

決定對此不再深究的光毅接受了他的教誨,轉而詢問起他所提到的專配武器。

“那沙魯老師,專配武器的定做……”

“不管。”

強行阻止光毅的疑問,沙魯幹脆就轉了個身,以背影表明自己的堅決。

“拜托你了!”

“……”

光毅的請求沒有換來任何回應,遇到這種情形就意味著沙魯已經雷打不動,除非——

“沙魯老師,聽說集美區附近新開了一家糖果店。”

耳朵動了。

“而且聽朋友說那家店評價挺高的,還有當場訂製的服務。”

頭部稍微轉動了一下,可惜在回頭前又移回了原本的位置。但是撓著後腰的手已經顯現出了沙魯的動搖。

“最出名的是他們的‘彩虹棒棒糖’,據說和小孩子的臉差不多大,不知您可有時間賞臉——”

光毅的最後一擊還沒有結束,沙魯的起身便已經宣告了戰鬥的結果。正對著光毅,他扭了扭脖子,擺出一副因受到委托而無可奈何的樣子。

“沒辦法,身為《武器進修》的老師,幫助學生解決難題也是義不容辭的職責。”

冠冕堂皇地說著與自己形象完全不相符的話語,沙魯瞄了眼光毅手上的扇子,想象著所謂臉大的棒棒糖。

“誰讓我是個關心學生的模範教師,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

秉持我行我素的風格,他立即就邁出步伐,直接無視了光毅的驚呼。

“等、等下沙魯老師,我還沒寫申請,還有——”

“那東西無所謂,‘大胡子’欠我的夠他還一筆。”

“還有……口水……”

光毅最後的補充,令沙魯猶如撞到一麵無形之牆般猝然停下了腳步。無言地抬起袖口抹了抹嘴角,他又繼續先前走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那東西無所謂,‘大胡子’欠我的。”

這份似曾相識的蹩腳敷衍,加之還沒有下課的疏忽,光毅隻得將其強行咽回嗓子,而後無奈地苦笑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