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籠罩著天空的漆黑帷幕開始碎裂,透出亮光,灑下銀輝,細密的裂痕猶如蛛網,飛速地向四周蔓延。帶著此起彼伏的轟隆巨響,整個迷宮驟然倒塌,粉化,消逝於空氣。

僅在眨眼的刹那,黑暗散盡,重歸商場的眾人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

刺目的光明襲向雙眼,輕微的暈眩讓光毅忍不住抬起手臂,擋在眼睛前方。但是他還沒有鬆懈,眼下還不是可以品味勝利的時候。

“司空自遠!”

因同伴的瀕死重傷而心急如焚,光毅呼喊著對方的姓名,同時用靈符按住他的側腹。

重新睜開眼睛,司空自遠示意光毅幫他撐起身子,倚靠在牆邊。忍著源源傳來的刺痛,司空自遠臉色蒼白地自嘲了兩聲:

“嗬……比預期的……要嚴重多了,沒想到……咳、咳咳咳咳——”

話未說完,被血沫嗆住的他便劇烈咳嗽起來,直至咳出幾口血液,他才重新恢複安定,卻更顯虛弱。

“你先別說話!”

好在受到靈符的治愈,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沒有在意光毅的勸告,體力稍微恢複後的他緊鎖眉頭,將視線投向光毅的身後。

“足夠了……先不要管我,那個生化人還沒……”

混雜在他無力的低喃中,“嘎嘎”的摩擦聲以及躁動的電流音從身後傳來。光毅急忙回首,所望見的正是重新動起來的坤梯——帶著胸口處足以窺見對側景物的大洞。

“你們!……可惡啊——你!為什麽沒有死!”

倘若是人類,絕對已經達到了足以致死數次的程度,但軀體由機械構築而成的坤梯體內已經不存在髒器,朝嘴角掛有血漬的司空自遠,他發出怒吼。

宛若糾纏不休的怨魂,一卡一頓,他以極為遲緩而又不流暢的動作抬起右腳,向前沉重的邁出一步。

“嗬……我還沒到要死的時候……”

原本就沒打算拚上性命,司空自遠在被刺中的那一刻使用術式移動了內髒的位置,現在的重傷已經出乎預料。冷嘲兩聲,他抓住了一張靈符準備發動攻擊——不過在那之前,拾起長劍的光毅先行站在他的前方。

“你這家夥!還沒打算停手嗎!”

“小鬼!你必須死——”

“夠了夠了,真是的……”

正當搖搖欲墜的坤梯屈下雙腿,欲圖衝鋒之時,某個黑色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中間,悠哉地踱步至坤梯跟前,用手按住他的肩膀。

漆黑的風衣,漆黑的皮靴,乃至同樣漆黑的寬邊帽,將男性的麵容完全遮擋,但其似曾相似的聲音讓光毅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你是……敵人嗎!”

看到光毅緊握長劍不放,將劍尖指向自己的模樣,黑衣的男性揚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是敵?還是友?敵人的定義是什麽?友軍的定義又是什麽?”

“‘懷表’!讓開!我要——”

坤梯的喊聲在中途戛然而止,連帶著機械的身體一並停止運作——在男性對他的軀體做了某些小動作後。

“噓——哎呀呀真是性急,我都說了是時候撤退了。”

收起抵在嘴前的食指,男性轉而麵向光毅,以稍顯輕浮的不羈語調說道:

“我覺得~我們就此收手如何?對你我都有好處。”

無形的壓迫感讓光毅流下冷汗,即便看不清形體,亦看不見裝備,他卻能清楚地知曉:這個男人很強!他不願就此放跑坤梯,但事實上屈於“強化”和“共感”的副作用,他維持著握劍的站姿已經是極限,更何況司空自遠還處在負傷狀態。

結束戰鬥,確實是個完美的提案——前提是對方不會食言。

“我同意。”

口頭上予以應答,光毅絲毫沒有放鬆手上的力道。雖然看不到目光,從其輕蔑的嘴角可以猜到,對方已經看出了劍尖的微弱顫抖。

但相悖於他的警戒,黑衣男性似乎真沒有繼續戰鬥的意思,而是捏住帽簷,以不會暴露麵容的幅度微微抬動黑帽。

“那麽~後會有期了,小夥子。”

直至這時,光毅才猛然記起和這名男性的初次碰麵——在那個風雨交加的日子。

“等等,你——”

可惜他的話還未說出口,男性的身影,坤梯的身影,猝然消失於虛空。悵然的餘韻混雜著對未知的猜忌與顧慮,在心底紮根。

——你,為什麽那時候要幫助我……

“對了,小晨!”

這時妹妹被“域”感染的光景重新湧至腦海,一瞬間將多餘的顧慮洗去。甚至忘記了傷痛,他情急下小跑起來,不過剛邁出幾步,司空自遠的呻吟又將他拉回現實。

對上他的視線,司空自遠苦笑著應答道:

“去吧,不用顧慮我。反正……”

“那你多保重。”

“我就是沒人關心……”

可惜他的抱怨已經傳不到光毅耳中。

沿路遍布著戰鬥的瘡痍:碎裂的牆壁,垮塌的天花板,以及灑落四處的瓦礫,好在並沒有民眾被掩埋。得以專注奔跑的光毅不惜再次用上“強化”,翻越障礙,跨過坑洞,隻希望快點到達妹妹的身邊,哪怕快上一秒。

但與此同時,纏繞在胸口的是揮之不去的心焦與不安——倘若妹妹的感染未能痊愈……不禁咬緊嘴唇,他壓榨著身體中最後的餘力,又一次加快了速度。

半分鍾後,視野裏出現了卡蘿和妹妹的身影。

“小晨!”

正在接受卡蘿包紮的鄒晨,在聽到奔跑的動靜以及兄長的呼喊後,帶著複雜的心境默然回首。緊接著映入她眼中的是衣物破爛、遍體鱗傷地喘著粗氣的哥哥。對上他的視線,此時的她,經曆過瀕死邊緣的她,因莽撞而悔恨的她,揪緊了手邊的衣擺。

“去吧,他在等你。”

耳邊傳來溫柔的鼓舞,令心中的情感愈加激**。但她同時仍在自責,仍在害怕,如果因為她的任性而讓哥哥……如果哪一天在戰鬥中失去了他……

“不要擔心,按你所想地去做吧。”

終於,身後輕柔的推動讓她打破了自縛的蠶繭。低垂著頭,她默默地走到杵在原地的哥哥身前,而後,抱緊了他的身體。

“哥……我……”

因為妹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愣上半秒,驚訝隨即轉變為欣慰,他亦抬起手臂,伸手輕撫妹妹的黑發。

“很抱歉,是我不對,如果我能把一切都告訴你的話……”

沒有言語的回答,僅是埋在懷中的臉頰左右蹭動著他的胸脯,但這樣的答複已經足夠了,已經足夠將他們的心意重新相連。

隻不過光毅還沒來得及繼續品味懷中的溫存,妹妹就推開了他。

“怎麽了?”

沒有應答。鄒晨低頭小跑回卡蘿的身後,將臉藏進她的後背。直至這時,光毅才注意到周圍的視線——發覺警鳴停止的人群都停下了撤離的腳步,向他們投去好奇的視線。

但是災難過後的擁抱,或者親人間的親密舉動應該極為正常,沒有多想,光毅一邊朝妹妹走去,一邊說道:

“讓我看下衣服裏麵,感染好了沒?”

說著他就把手伸向妹妹的胸口,可惜他的手還未碰到衣襟,就被妹妹用力地拍掉。漲紅著臉,鄒晨朝他大聲喊道:

“哥你這個變態!”

隨即轉身跑離了現場。

——‘哥你這個變態!’

——‘變態!’

——‘態——’

妹妹最後的喊聲在腦中嗡嗡回響,保持著平伸手臂的姿勢,光毅如雕塑般僵在原地,而後變成了灰色。

“我……被嫌棄了……被小晨……我的人生……”

目睹這一幕,卡蘿忍不住笑出了聲。半掩著嘴,她柔和地說道:

“請不要灰心,妹妹她……小晨她隻是害羞而已。”

“害羞……對啊!是害羞!”

沒有注意到卡蘿的改口以及她微紅的臉色,光毅抓住了新的稻草,自顧自地安慰起自己:

“嗯,沒錯!小晨隻是害羞而已,不然怎麽可能會說錯話呢~”

正當他毫無理據地勸服了自己,從失落中恢複過來的同時,新的“念話”傳入耳中,卻是以無比焦急的聲音。

‘你在哪!現在馬上過來!’

‘哈金斯?怎麽了?’

哈金斯急促的嗓音讓光毅又萌生出新的不安,懷揣著心悸,他默然祈禱不會聽到糟糕的消息。然而緊隨其後的話語,掀起了新的黑暗。

‘淩雪有生命危險!’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