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悖的心意
PART 1
“今天的話,就用這個吧。”
單方麵宣告的即刻,沙魯向光毅飛去一張白色——象征C判定的擬戰靈符。
“好的。”
沒有多猶豫,光毅深吸口氣,拔起刺進草地裏的長劍,捏著靈符低聲說道:
“擬戰開始。”
下個瞬間,某個黑影以極快的速度竄入空中。即便貫注了全部的注意力,光毅仍然隻捕捉到短短的一瞬,捕捉到模糊的輪廓。待他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的同時,擬態出的惡靈已經隱去了蹤影。
——蝙蝠嗎?還是鳥?又或者?
帶有翅膀的生物,卻因為黑夜的陰暗無法準確地分辨。將長劍架在身前,他以最能夠靈活應對的碎步轉動方向,掃視四周。
異常的安靜,無風的林地中聽不見一絲聲響;即便萬裏無雲,皓月之下卻看不見任何黑影。敵在暗,他在明,聽覺與視覺均無法發揮作用的逆境讓光毅萌生出焦慮。
——不行,必須保持冷靜。
沙魯老師的教誨回響耳畔,慘敗的教訓浮現眼前。他已經深刻地體會到、認識到鎮定的重要,以及衝動的可怕——他能活到今天,完全是運氣使然。
借由術式進一步強化五感,他屏息凝神,將雜亂的思緒放空。融進四周,全身心地感受著每一絲變化,空氣的波動,細微的窸窣,以及——
“在這裏!”
皎白的月輝傳來一瞬的抖動,朝著陰影掠過的方向,鋒利的長劍橫掃而過,緊隨其後的是清脆的碰撞。
劈中鋼鐵般的堅硬觸感傳至手心,強勁的衝擊將手臂震開,映入雙瞳的是如水波般擴散開的波紋,以及在風之屏障後方的飛龍。大張血口,螺旋的氣流匯聚於利齒之間,蓄勢待發。
“太慢了!”
高聲的呐喊落音的即刻,他右腳向後猛地踏進地麵,借由慣性扭動腰部。與此同時,左手握緊的靈符綻放出蒼青的光輝,第二把長劍於虛空之中赫然顯現。順著轉身的勢頭,銳利的寒光自下向上一閃而過,反射著銀輝的鋒芒將“風之彈”連帶堅硬的龍鱗一齊斬斷。
飛濺的血液染上刃尖,刺耳的哀鳴劃過耳畔。
然而謹慎地保持著距離的風龍,在這一擊下僅受到輕傷,碎裂的龍鱗下方,柔軟的肉體隻被劃出狹小的血口。驚叫著,兩米長的巨物逃至空中,再度融進夜色。
稍微放鬆發麻的手臂,光毅鬆出口氣,在這半秒的空當喘息調整,而後再次繃緊神經。方才的焦慮不再襲來,洗去對“未知”的恐懼後,他已經有了應對的策略——風龍的特殊鱗片能夠消去飛行的聲響,卻掩蓋不住傷口的腥氣。
——隻要強化嗅覺……
可他剛準備使用靈符,第二陣狂風便席卷而來。驚訝著反擊的間隔太過短暫,他重複同樣的反應,扭過身子,揮動劍刃,但這一次納入眼簾的卻是粗如樹幹的巨尾。
來不及躲閃,愕然之餘,他所能做的隻有用劍迎擊。
絕對的力量差將渺小的身體輕易擊飛,在地麵翻滾了數圈後,不受控製的軀體狠狠地撞上樹幹,這才勉強停下。
猶如是被火焰炙烤的陣痛從全身各處傳來,沿著額角淌下,粘稠的熱流滑落臉頰。
“切!來這一手嗎……”
瞥了眼站在不遠處默不做聲的沙魯,以及捏在其指尖的另一張黃色的擬戰靈符,光毅啐出一口血沫。本想借助長劍支撐,他這才發現握在右手的武器隻剩半截,斷裂的前半部分正插在身旁幾米的位置,至於另一把劍已經丟在不知何處。
用手撐著樹幹,他支起遍體鱗傷的身體,調整呼吸的同時看向立於正前方、朝他發出咆哮的另一隻巨龍:身長約莫5米,通體遍布反射古銅色金屬光澤的鱗片,沒有雙翼但同時演化出了更為粗壯的四肢與軀幹。各個明顯的特征都表明了它的種類——B判定的地龍蜥。
確實,在真正的戰鬥中敵人不可能把數目告知自己,不能怪罪沙魯老師沒有提前通告。沒有再被風龍襲擊已經是一份幸運,這份遊走於全身的疼痛權當是對大意的教訓。
“確實是,‘死’的覺悟啊。”
他壓著胸口苦笑。而後,前爪刨著地麵,按捺不住的地龍蜥一躍而起,大張布滿利齒的巨口朝他撲來。灑下濃重的陰暗,碩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如同一棟房屋猛地砸來。
勢不可擋的巨軀讓光毅立即判定,這是憑借人類的肉身絕對不可能擋下的一擊。
但是速度並不快——刹那間做出判斷,他果斷將殘劍舍棄,翻滾著避開地龍蜥的攻擊。與此同時,伸進口袋的右手抓住一張靈符。
“召來!”
應和著他的呐喊,原本掉落在不知何處的長劍於青光之中顯現,握緊劍柄,翻滾的身體恢複平衡的下一秒,他用盡氣力將長劍刺向地龍蜥。
可伴隨著迸發四濺的火星,以及沉重的碰撞,鋒利的劍尖卻未貫穿對手,反被堅硬的鱗甲彈開。他咬著牙,想要拉回手臂——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俯衝而下的黑影。
在這僵直的姿勢下,拉回長劍已經不可能,他急中生智將左臂護在頭部。緊接著就是一陣皮開肉綻的劇痛,令他漏出幾絲呻吟。然而欲圖殺死他的敵人不會留下任何喘息之機,最為凶殘的利器——地龍蜥的尾巴迅猛地甩來。
緊咬牙關,他忍著疼痛壓低身子,借以躲過致命的攻擊。呼嘯的疾風席卷而過, 狂亂的氣流掀動劉海,頂著撲麵而來的飛塵,他強睜左眼,死盯著已經拉開距離的風龍。
取出第二張靈符,捏於指尖,注入靈力的同時他低語道:
“躍動於——”
但咒語的詠唱還沒完成,從地麵傳來的不自然震動迫使紅光半途黯滅。覺察到腳下的異樣,他慌忙朝旁側躍開,就在半秒之後,原先所在的位置刺出一根尖銳的石錐,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陸續瞄準他的方位接踵而至。
被迫放棄了對風龍的追擊,他不得不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閃躲上,即便如此,絡繹不絕的石錐劃破皮肉,仍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數道傷痕。
在第十根冒出之後,石錐的生成方才停止,光毅得以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正處在石錐的包圍中。
刺耳的咆哮從天而降,黑色的暗影急速迫近,掠襲而過利爪將光毅的左肩撕裂。咬著牙幾乎是反射性地劈下長劍,閃過的鋒芒卻隻砍到石柱,襲擊的風龍已經再度拉開距離。
第二次次襲擊緊接而至,無處可躲,現在的他就像是困於籠中,待宰的獵物。
——到此為止了嗎……
腦中浮想過這樣的念頭,卻立即被他自行駁回。
“不!還沒有!”
——我絕對,不能再失敗!
掃視石錐,絕境中閃過靈光。將手按在石柱上,他回想著分解與再煉成的術式,瞄準風龍俯衝的軌跡,釋放靈力。
褐色的光芒瞬間朝四方擴散,仿佛一閃而過的電光,蜿蜒著奔騰而去。下一秒鍾,從石錐的半腰猝然刺出一根鋒利的尖刺,將風龍的身體貫穿。
“很好!”
終結的哀嚎回**耳畔,光毅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然而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餘韻,擊碎石柱,從視野的死角甩來巨大的龍尾,毫不留情地命中他的軀體。
視野翻轉,猛烈的衝擊讓他感到一瞬的失神,待身體的陣痛將他重新拉回現實的時候,他已經躺倒在了數米開外的草地。
深入骨髓的疼痛讓雙腿止不住地顫抖,用力壓著膝蓋,他勉強自己恢複站姿,但接著從胸口傳來的悶痛令他咳出兩口鮮血。
視野開始黯淡,四肢開始發麻,已經揮動過無數次的長劍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即便用上雙手,擺在正前的鋒芒仍不住地抖動。
“僅僅一擊就……”
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痛斥自己的弱小與無力。如果換作幾天前的他,挨下這一擊雖不至於喪命,也肯定會陷入昏厥吧。但是還不夠,還遠遠不夠,以這樣的速度,不可能追上“那個人”的腳步。
高昂腦袋,地龍蜥擺著勝利者的姿態仰天咆哮。吐出幾聲鼻息,它以近乎趴下的姿勢積蓄力量,準備著最後的一擊。
“嗬,既然如此!”
橘色的火舌從虛空中湧現,躍動,纏繞,包裹劍刃。燃起熾焰,銳利的劍鋒綻放出耀眼的紅光。
調整呼吸,屈膝下沉,將重心移至腰部,他邁出右腳。而後,風暴前的最後寧靜一晃即過,無比龐大的巨軀咆哮著襲來。
揮動的利爪與掠過的刀光在一瞬間交錯,刺耳的摩擦刹那消逝,緊接著,調轉步伐,竄入巨獸懷中的光毅將劍柄縮至腰間,灌注全身的力量,對準防禦最為薄弱的腹部,猛地刺出。
震耳欲聾的哀嚎劃破天空,噴湧而出的血泉染紅大地,然而,這一擊卻沒能讓地龍蜥死去,劇烈地扭動身體。握不住的長劍被迫脫手而出,光毅在地龍蜥後退半步的同時慌忙高喊:
“召來——劍!”
可當新的長劍握於手中已經為時過晚,再度撲來的地龍蜥大張雙臂,將一切退路阻斷。映入瞪大的雙眼,無比巨大的黑影鋪天蓋地而來,砸碎地麵,碾碎肉體——在那之前,地龍蜥卻斷線一般突然停止了動彈,而後倒向地麵,連抽搐都沒有便黯淡消失。
叼著煙頭,沙魯將雙手插在口袋中,一臉慵懶地踱步而來:
“不行呐,你。”
PART 2
當緊繃的神經一口氣鬆懈下來,源源湧出的疲憊讓光毅倒頭躺在草地上。用寫有治療術式的靈符按壓傷口,他大口地喘著粗氣。而沙魯老師的否定,外加止不住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湧起一股火氣。
以他現在的能力,要打倒B級以上的惡靈本來就不現實,更何況還是在不知情下受到偷襲。沙魯老師不可能不知道這點,即便如此,他卻……
“小鬼,你這樣下去可不行。”
在光毅的身旁蹲下,沙魯在他的眼前揮了揮手臂。
“還活著吧?”
“姑且……”
沒有隱藏自己的不耐煩,光毅一把撥開沙魯的手,有氣無力地回應道。這已經是他最大的抗議,畢竟當初懇求訓練的是自己,他隻得甘願地承受。
受到這份意料之中的回擊,沙魯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依舊露著那副仿佛要打哈欠一般的困倦。收回右手,他起身走到幾米外的樹旁,而後將雙手背在腦後,倚靠著樹幹躺下。
“縱靈的部分就先不提了。小鬼,戰鬥中最重要的是什麽?”
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沙魯拋出了疑問。雖然仍心懷不滿,“沙魯老師的問題都很有針對性”這點光毅還是心中有數。
“最重要的?是……”
回想自己一直以來的戰鬥,他有所猶豫。從奇美拉時的舍身一擊,到巨石像時的義無反顧,再到黑鎧甲時的拚死覺悟,以及數天前的修格斯時的奮不顧身,他所秉持的原則已經很明顯,那便是……
——打倒敵人。
“是‘打倒敵人’?”
在他思索的空當,沙魯接著他的問題自行回答道。
這也正是光毅所想到的,最為符合的答案。可緊隨其後,沙魯又很堅決地將其否定:
“錯了錯了,這隻是小孩子的個人英雄主義,這種觀念隻會令你白白喪命的。”
雖無頓挫,沙魯的話語卻狠狠敲擊著光毅的心房。
——錯了?
——那我一直以來的信念……
他感到一陣恍惚,不自覺地低喃:
“那是……”
“最重要的,是怎麽保住小命。”
閉起雙眼,為師者的腦海中劃過了太多曾經的片段。悄悄地漏出一小聲歎息,沙魯將嘴中的香煙取下,無目的地上下打量,同時聽著預料中的反駁傳至耳邊。
“隻想著自己活下去,那周圍的人怎麽辦!”
極富感情的起伏,被稱之為“激動”的情緒很明顯地寫在光毅的臉上,融進他的話語。隻有沒經曆過真正戰場的年輕人,才會抱著這類“正義”的想法——沙魯不禁想到。但或許正是因為他能夠自始自終地貫徹這份信念,所以老友才會對他寄予期待?
輕描淡寫地丟去一張靈符,他瞥了眼因剛才的呐喊而撕裂傷口,此刻正抱著胸口趴在地麵顫抖的光毅。
“用這個,‘濫好人’的貨,比你那半調子的治療術有效得多。”
點燃煙頭,他轉而望向漆黑的夜空,夾帶著徐徐上升的煙霧,以及飛揚的火星的地平線。
“所以,我才說這是小孩子的正義感。你認為,這個世界有多少隻惡靈,又有多少降靈師?”
他的反問,理所當然隻得到不知情的緘默。
“我……”
“惡靈消滅不完,降靈師卻極為有限。動點腦子,讓你‘活下去’不是要你袖手旁觀,而是學會生存。你戰勝不了的對手自然有別人搞定。別以為全世界的擔子都得你扛著。”
在沙魯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光毅便已經清楚了他的意思,但他沒有打斷,默默地聽著老師將話說完。隻是當沙魯說完之後,他又忍不住隨口發問:
“那要是有無人能敵的‘惡靈’呢?”
“今晚你有點多嘴啊小鬼!嘖,這還用說,要有那種東西,這個世界就完了唄。”
老師的語氣極為平淡,就像是能夠坦然接受滅亡的結局一般。
——沙魯老師,究竟經曆過多少事……來曆也……
這名全身上下充滿了謎團的人物,大概是光毅最為欽佩的一人,既擁有無比強大的實力,又仿佛見識過世間的一切——即便如此,他的觀點依舊有著無法妥協的部分。
“老師,你說得並沒錯,但是——”
“哎,小鬼,你當降靈師是為了啥?”
出乎光毅預料,沙魯沒有表現出多少的不耐煩,反倒抖了抖煙灰,扯起別的話題——他曾一度迷茫過、追尋過答案的問題。
“為了守護,為了阻止,為了拯救。”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毅然地給出了回答。可聽到這份答案,沙魯無奈地吐出一大口煙霧。
“都是為了別人嗎,為了回應別人的期待而做出的選擇。算了,看起來你也沒什麽迷惑,也算足夠了。”
站起身子,沙魯踩滅煙頭,拍掉褲子上的草屑。望了眼頭頂上方的樹叢,他一躍而起,落地的時候手中已經多出了一根半米長的枝條。
“既然肩負著那麽多人的希望,就別想著隨隨便便死掉。剛才的地龍蜥,如果我不出手,你可考慮過後果?”
把玩著枝條,將多餘的分岔掰斷,沙魯用它指著光毅他,同時質問道。
“……不,沒有……”
猶豫了片刻,光毅最終垂下了頭——破釜沉舟的他根本沒有想過失敗的情況。如果沒有沙魯老師相救,他現在甚至有可能已經……
“但、但是,如果能夠正常縱靈的話——”
抓住了最後的要點,他不甘的回答有些強詞奪理的味道。隻不過原本預料的斥責遲遲未至,反而從沙魯老師那得到了肯定:
“確實呢,對你來說,反差確實不小。”
這令光毅稍感驚訝,隨即又問道:
“醫生說過,我體內的靈素亂是因為……”
“封印。”
再次聽到體內被動得手腳,所暗藏的名為“契約”的東西,光毅有種極不自在的感覺,更何況沙魯老師用上了“封印”這個詞。即便醫生告訴他這是為了防止意外,卻無法排除另外的可能——故意限製他的可能。
負麵的臆測無法停止,心中的不滿愈加放大。但是光毅強忍著沒有把情緒的波動表露出來。
“那,沙魯老師,我應該怎麽做?”
聽到這裏,沙魯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
“已經不是考慮那些東西的時候了啊……也罷,去找瞿當家的解開好了。”
用樹枝輕輕敲打著肩膀,沙魯扭了扭脖子,活動筋骨。
“不過,以那家夥的死板個性,現在的你不可能得到認可。哎,麻煩歸麻煩,你有那個覺悟嗎?”
沙魯的目光中掠過一絲殺意,在他取下枝條的時候,光毅就已經料想到他的打算。至於覺悟——
“我的回答不會變!”
“是嗎,那麽——”
沙魯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待光毅重新捕捉到他的身影,融入夜幕的枝條已經高抬至半空。他慌忙挑起長劍回擊,鏗鏘的碰撞之後,卻聽見清脆的斷裂聲響。
伴隨著飛舞在空中的鐵屑,以及傳至耳邊的低語,撕裂空氣,擊碎劍刃,細長的暗影如雷劈下。
“感受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