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刺骨的寒風吹打在身上,吹打在生疼的淤青上,掠走體溫,卻絲毫不減疼痛。皺緊眉頭,光毅加大了按壓手臂的力道。
藏在袖口內側的,是治療用的靈符,借助厚實的衣物遮擋住微弱的光亮。可惜治療的效果微乎其微,沁入骨頭的疼痛仍在全身遊走。
本來治療術式就非萬能藥,其原理僅是將細胞的代謝提高數十倍,對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而言自然沒多少效果。
“沙魯老師完全不知道什麽是手下留情嗎……”
幾乎是癱軟在公車的座位上,光毅發出幾聲埋怨。而他的周圍,自然沒有敢於接近的乘客——衣裳破爛,滿臉淤青,加上右眼駭人的疤痕,他的形象早已和鬥毆後的不良青年聯係在一起。
“嘖,可惡……”
無暇理會旁人的眼光,他齜著牙挪動手腕,將振動的手機屏幕移至視野前方:無關緊要的短信,來自班長林雨馨,提醒他明天的小組實驗記得攜帶材料。
歎了口氣,他無力地垂下胳膊,也沒有回複,就這樣任憑光亮黯淡。望著車外不斷閃過的景象,腦中的思緒再度回到十天前,無力保護妹妹的傍晚,以及與兄長走向歧路的深夜。
心中的悵然,至今仍未消失,反倒愈演愈烈,甚至又衍生出名為“憤怒”的情感,令他緊鎖眉頭。
然而自那以後的幾次訓練,他究竟提升了多少?
答案不盡人意。
連續幾日的挫敗,源源累加的傷口,相悖於覺悟的現實,讓他感到了氣餒與焦躁,甚至懷疑起訓練的有效性——如果是徒勞,何必要讓自己遭這份罪?
隻是因為別無他法?還是因為毫無意義的倔強?
沒有答案的問題自然不會得到結論。
拖著疲倦的身體,他猶如行屍走肉一般搖搖晃晃地走下公車。向滿臉狐疑和警覺的保安出示了校園卡,被對方來回比對並交代了什麽後,他渾渾噩噩地頷首致謝,走進校門。
已值半夜23點,寂靜的校園中幾乎空無一人,圖書館與自習室已經關閉了一小時的現在,屈於寒冷的氣溫,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選擇呆在暖和的宿舍。
選擇了湖畔的一張長凳,他倚靠在上方,望著平靜的湖麵,以及湖岸對側宿舍樓內的燈火發起呆來。
幾個月前,他也和普通的學生一樣,享受著安寧的校園時光,徘徊在知識與習題的海洋中,無憂無慮。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注定與平常的生活無緣,自兄長失蹤開始……
為什麽,沒有把兄長所做的事告訴沙魯老師?
是因為證據不足,僅僅是依靠隻言片語的揣測,所以無法證實結論的可靠?
還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兄長,所以心中仍存有親人之間的庇護心理?
又或者,是由於他想要親自阻止兄長?
憑借他這弱小的力量?憑借連背後暗藏的真相都無以得知的知識?試想之後,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嗬……隻會說大話罷了……”
他仰著頭,將手臂靠在額頭上方,漏出幾聲苦笑與自嘲,卻在這時,瞥見了路過的身影。
“小……晨?”
回眸的少女露出了一瞬的驚訝,卻立即恢複到原本的冰冷。
“哥……你又……”
看到光毅那身破爛不堪的衣物,以及臉上的幾處傷痕,紮著馬尾的少女——光毅的妹妹——鄒晨憂傷地朝著光毅發出了質問:
“為什麽……一定要是你?”
曾經目睹過慘烈戰鬥的她,親身經曆過瀕死邊緣的她,僅是一眼就猜到了光毅這身傷勢的由來。不受控製地回憶起先前,近乎於生離死別的那一幕,她揪緊了衣襟。
可她的這份憂愁隻換來一陣沉默。
“……”
低頭不語,光毅緊皺著眉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感恩節的那場經曆,非但沒有令他與妹妹共通心意,反而愈加地背離。他當然清楚,也正是因為他明白,小晨是站在親人的立場,站在妹妹的立場,不希望看到他受傷,不希望看到他投身危險,才會製止他繼續戰鬥。
然而,在知道真相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停下腳步,特別是修格斯曾將妹妹選為目標這點,讓他意識到:即便是普通人也會成為惡靈的攻擊對象——他已經不可能再回歸普通的生活。
但鄒晨並不知道他的思慮,相悖的心意驅使著她再度喊道:
“哥!你回答我!”
“我……因為,我必須要……”
他咬著牙,沒有將心中的話語道出。讓妹妹知道了惡靈的事又能怎樣?讓她知道了末日將至的預言又會如何?隻會平添不安罷了。他所期望的,絕不是妹妹的憂慮,而是希望用自己的戰鬥換回她的笑容,讓她繼續安寧的生活——因此他才會選擇緘默。
但他越是沉默,反倒越會引起誤解。
“難道,連我也不能說嗎?是因為沒必要告訴我……原來,我隻是這樣的存在嗎……”
“不對!我是因為——”
他緊咬著牙,陷入了負麵的渦流。
——為什麽,你還是沒能理解我……
他原本就不期待慰藉,可這份近乎於無理取鬧的話語刺進心坎,令肉體上的疼痛雪上加霜。於是,厭煩與焦躁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飛速地萌發。
——為了你,我一直遭著這份罪,你卻還是……
他捏緊拳頭,閉著眼睛努力將不應該存在的負麵情緒甩掉。
“因為,隻有我才能把誌軒哥找回來。”
他道出了一半的緣由,卻不想反而招致更大的反駁。
“既然他沒事,讓他去不就好了嗎!”
幾乎是以撕心的音量,鄒晨將心聲呐喊出口。
那一夜,模糊的意識中她感覺到了,抱著自己的長兄,也因此再度體驗到了長年未有的心安,可越是如此,分別之際的悵然越是侵蝕著心口。如果眼前的哥哥也離開自己的話……
“還是……你也要、像他一樣嗎……”
換作以前,光毅一定會耐下性子傾聽,任憑她撒嬌吧。可這次,不斷席卷著全身的疲憊與疼痛,讓他無法冷靜。
越是對著摯愛之人,傳達不到的心聲越是灼痛著胸口。
對著妹妹,他沒能控製自己的音量,以近乎於喊叫的嗓音說道:
“我這是為了保護你!”
“我才沒求你保護我!”
“你什麽都不懂!”
屈於衝動,激動地,光毅朝妹妹吼出了絕不該說出的話語,待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為時太晚。可緊咬嘴唇,他沒有用任何道歉加以辯解,僅是別開了視線。
“我……隻是……”
矛盾的心意愈加背離。直抵軟肋,毫無顧忌的責備刺激到了鄒晨的心坎,控製不住的淚水開始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隻是……擔心你……”
嗚咽的話語落地的同時,她抹著眼角,轉身跑離。直到這時,光毅才感到了後悔。
“等……”
他匆忙地伸出手,卻隻觸及虛空,而柔弱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明明是難得的、與妹妹交心的機會。
本來應該能有更好的說辭的。
結果他卻……
“嗬……我、都幹了些什麽……”
自嘲著,他捂著臉垂下頭,陷入無力與自責之中。深陷這份黑暗之時,從身旁傳來了熟悉而又意外的聲音,將他再度喚醒。
“鄒……光毅?”
胸前抱著打印材料,困惑地凝望他的人,是多年的同窗林雨馨。
PART 4
“怎麽了?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有這身衣服……”
看到光毅的表情,雨馨的疑惑中摻入了別樣的情感,隨後又注意到他的衣服,以及還未消去的幾塊淤青,腦中劃過了幾種不好的猜想。但是看到對方並不想回答的樣子,她沒有再多問一句,而是在他的身旁坐下,從包裏取出幾張創可貼。
“咯。”
對她的反應稍感驚訝,光毅含糊地道了聲感謝,將其接過。
“……謝謝……”
“謝、謝什麽,又不是什麽值得道謝的事。”
雨馨略感緊張地撥了撥劉海,卻聽到光毅輕笑幾聲。
“笑什麽啦……”
“沒有,抱歉抱歉。隻是,你不問我是做了什麽,才變成這副德行的嗎?”
說著的同時,他撕開創可貼的包裝,用手指尋找著額頭上的傷口,卻又因笨拙的動作碰到傷口,傳來的刺痛令他齜牙漏出呻吟。見此,雨馨從他手中又拿回了創可貼。
“真是……我來幫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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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幫光毅貼住傷口,同時回答道:
“你不想說的話,我當然不會強求你。”
隻不過,在收回手的時候,她與光毅的目光不經意地相匯。映入雙瞳中的,是對方入神盯著自己的樣子,讓她感到耳根開始灼燙。為了掩飾這份動搖,她別開視線,看向那隻緊閉的右眼。
“眼睛、還沒好嗎?”
感受到雨馨言語中的關心與憂傷,光毅突然間萌生出一股愧疚。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以示回答,轉念之後又補充道:
“暫時還沒有,不過再等段時間就好了。”
雖是謊言,他認為雨馨應該看不出來,隻是對方那欲言又止的反應,讓他心中像是起了疙瘩一般難受。因此他接過話題,將其引到了其它的地方。
“倒是你,怎麽這麽遲還在外麵?是實習嗎?”
“嗯……公司最近事情比較多。”
說到公務方麵的事項,雨馨難得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小聲地埋怨道:
“上司一點都不懂的體諒別人,真是的!”
聽到這裏,光毅微微地笑了幾聲,招致了雨馨的不滿。
“又傻笑!再笑就不理你了,哼!”
“抱歉,隻是沒想到班長也會有抱怨的時候。”
光毅連忙雙手合十陪著不是。見他還是個傷員,雨馨便沒有多計較。
其實這些不滿與怨言,她從來不曾和別人吐露過,隻有對著某些特定的人,她才會放下假麵,比如,對著鄒光毅。
——這不就像是在說,他是“特別的”嘛……
想到這裏,一股熱流從耳根擴散到臉頰,使她連忙又接上一句反駁:
“哪……才沒有!才不是隻會對著你抱怨呢!”
“好好好,你說沒有就沒有。”
僅是這樣幾句簡單而又無關緊要的談話,不知為何令光毅感到了寬心,抿著嘴中的苦澀,他停頓幾秒後道出了事實。
“其實,剛才和妹妹吵了一架。”
“誒?和小晨?”
“嗯……”
相較雨馨那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回應顯得有氣無力。
“小晨我記得是個活潑懂事的孩子,不過在高三之後突然……”
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一樣,冰冷,或者說冷漠,仿佛變成了沒有感情的機器,不再會歡笑也不再會哭泣。很顯然,是家中發生了某種劇變,以至於徹底改變了她的性格。
也正是從那時起,她發現了光毅的異常,極力逞強的行徑。
她沒有將這些話道出口,也沒有追問光毅,畢竟那是他們的家事,她隻是個不便過問的外人。
至於當事人,滿臉疲倦地垂著頭,漏出幾聲歎息。
“嗯……”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自責道:
“作為哥哥,我大概不稱職吧。”
“不會的!我能看得出來,你已經很努力了!絕對沒有不稱職的說法!隻是有些時候越是親近之人越是無法敞開心扉。”
——就像、我一樣……
雨馨的話中摻入了某些意指,可惜光毅並沒有聽出這份暗藏的心聲,隻是因意外的鼓舞而驚訝,不自覺地又一次盯著雨馨的側臉。
注意到他的視線,雨馨按捺不住心中的緊張,慌忙辯解道:
“別誤會了,我可沒有特別注意你……”
隻不過,她的話語沒能讓光毅移開視線,故作鎮定地用上強硬的語氣,她又反問道:
“看什麽啦!”
光毅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不由自主地露出淺笑,原本疲倦而焦慮的心境不可思議地有所緩和,使他的語氣也柔和不少。
“隻是覺得,和你說幾句話輕鬆了很多。”
“你、我……唔……”
享受地看著雨馨表現出慌張的稀奇姿態,他用指尖摸了摸貼在額頭的創可貼。
“以前,高中運動會那時候,扭傷也是你幫忙處理的呢。”
他停頓了半秒,感慨著繼續說道:
“那時候你的人氣可不低,能幹賢惠,人也漂亮。”
“哪、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就算巴結我也……”
雨馨一下子慌了神,捧著發燙的臉頰,以蚊咬般的細聲有意無意地否定道。
她原以為這名情商為負值的同窗終於有所開竅,隻可惜對方緊隨其後的話語,又一次將她的思緒攪亂。
“不過,我這樣的人,高中的時候想這樣和你單獨說說話幾乎不可能呢。”
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中,光毅露出了懷念的表情,隻不過下一秒鍾,雨馨用力地捶打了他的大腿,讓他痛得叫出聲來。
“疼……怎麽了嘛?”
“沒有!蚊子而已!”
很顯然是謊話。雨馨突然改變的態度,以及像是生氣的反應讓他有些無法理解。
“我哪裏說錯了嗎?”
“哼!自己想!”
不再多說什麽,雨馨滿臉不悅地拎起挎包,氣衝衝地朝宿舍走去。
“天黑,路上小心些。”
“不用你管!”
好心的提醒又換來了一句怒斥,光毅茫然地撓了幾下臉頰。反正女人心海底針,他是不可能琢磨透的。轉而苦惱著該用什麽借口和舍友解釋的時候,手機的振動從褲袋傳來。
他掃了眼屏幕,發件人正是剛離開的班長,不長的信件中寫著“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再找我談心。”
回想半分鍾前的反應,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複,這時又傳來第二封短信:“還有明天的材料不要忘了。”
緊接著是第三封,相隔不到十秒:“才、才沒有特別的意思!你可別誤會了!”
撓著頭發,他思索了片刻,最終回以“謝謝!不會誤會的啦……”,隻不過最後的回複又讓他更添困惑——“笨蛋!”
“又被罵了……到底該怎麽回才好啊?”
嘴中的話語透著無奈,臉上的表情卻極為柔和。他收起手機,在新的慰藉驅使下,重新看向未來,相信著一切都會好起來。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份鬆懈,使得他沒能注意到,離別的那一刻,粘附在少女肩頭的、小小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