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代價

幽暗的房間中,靜謐的光芒帶有節奏地明滅,將密布於地麵的電纜染上熒光。猶如蛛網一般,數十根交錯煩亂的纜線從四麵八方伸來,通向共同的中心——散發亮光的源頭——僅有兩寸粗的柱狀裝置。

映照著淡藍的光暈,深邃的雙瞳透出冰冷,凝神注視著懸浮於半空的全息屏。纖細的指尖飛速掠動,無數的字符以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速度在指令框內閃動。

完成,更替,輸入。沒有止境的循環枯燥而又漫長地持續著。

數十分鍾過去後,少女的姿勢仍沒有絲毫的改變,甚至連停下喝口水的功夫都不曾留有,直至某個瞬間。

在提示測試的界麵出現的時候,她停下了手指。眼角的餘光掃過躺在房間最裏側的球狀物——“維納斯之核”,她轉而取出一根裝滿綠色氣體的試管。即便,帶有被汙染的風險,她不帶任何猶豫,打開了封口,讓負麵的實體飄進儲藏管中。待綠與藍接觸的瞬間,她點了下“START”的按鈕。

然而期望的結果沒能出現,緊接著跳出的警示框中閃爍著“ERROR”的字樣,無比紮眼。極其微弱地歎了口氣,少女將儲藏管密封,替換。

——又是同樣的結果。

沒有一刻地停歇,連感到失落的時間都沒有富餘,她將新的液柱接上線頭,刪去最後的幾個程序,重新開始敲擊按鍵。

同樣的作業已經持續了數天之久,除去兩次三小時的昏睡,以及一次進食,她幾乎沒有挪動過身子。以那般虛弱而又纖瘦的身軀,加之發黑的眼袋,任誰都看得出少女已經臨近極限,再繼續勉強恐怕連性命都有危險。

可少女卻固執地繼續著研發——正在這時,緊閉的房門被一把推開,將這份絕對的寧靜打破,身著圍裙的女性闖進其中,對著少女喊道:

“‘蜂鳥’小姐!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工作了五天!您該休息了!”

一手端著茶盤,儼然一副保姆架勢的女性滿臉怒意,但她害怕多餘地舉動會讓破壞少女的研究,沒敢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可惜,幾秒鍾過去後,她的責備仍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完全不理會這名不速之客,少女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裝置上,連肢體的回應都無心給予。

“唔唔唔——‘蜂鳥’小姐!”

“……”

女性進一步加強了語氣,無奈還是得到同樣的結果。

“您真的需要休息了!明天就是大家集合的日子,您現在好好睡一覺吧!”

“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終於,“蜂鳥”給出了回應,可發出的聲響卻不像一名少女,反倒如老嫗般沙啞而又無力。見此,已經顧不得後果以及對方的意願,情急的女性將茶水放在一邊,直接走上前,從後方將少女的身體抱了起來。

“不……還不行……”

“聽話……‘蜂鳥’小姐——”

雙手被迫遠離了鍵盤,“蜂鳥”試圖反抗,可她那微乎其微的掙紮根本不足以抵抗女性的力量。迫於體型上的差距,她就這樣被女性抱到了門外。

長時間處在昏暗的房間中,並不算明亮的燈光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難以忍受的眩目感令“蜂鳥”細聲呻吟,不自覺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好不容易緩和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按在了休息室的沙發上。伸出手指,多事的女性——“喜鵲”以像是教育小孩子的語氣叮囑道:

“我現在去給您做些吃的,您吃完就去睡覺,聽好了哦!不許再回去了哦!”

她的話中流露著對“蜂鳥”的關心與擔憂,隻可惜這些言語根本就沒傳入對方的耳中。早已陷入思緒的渦流,“蜂鳥”無神地盯著桌麵,卻在凝視遙遠的未來。

——僅僅一個“核”,不足對“維蘇威”造成威脅。

原本耗盡了心血的研究,經過七年的時光已被成功的複製,現今分散在各地的“維納斯之核”共有十二個之多——為了將整個世界覆蓋。隻少去一個對係統的運作構不成任何影響。

“核”的作用終究隻是吸收與儲存,必須要對新裝置賦予“中和”的性能。然而,最為關鍵的部分,僅僅依靠“維蘇威”的素材是絕對不夠的。

——果然……那東西,在“魯比州”。

通過從另一個“她”那傳來的記憶,涉及“中和原理”的關鍵就在那個世界。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她了,戰爭即將開始,終焉之刻迫在眉睫。

那些頑固不化的分子並不知道,維係兩個鏡界的真正紐帶,倘若“魯比州”被毀滅,這裏也會……

——必須,必須要盡快把它完成!

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之前,在世界毀滅之前。

“蜂鳥”如提線木偶般猛地站起了身子,蹣跚著,試圖向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蜂鳥’小姐?不行!您快坐回去——”

“我必須……”

可在她邁出步伐的下一刻,視野突然黯淡,無力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倒下。隨後,意識沉入了黑暗。

*

感覺到光線的刺激,“蜂鳥”從睡夢中醒來。她掙紮著想要打開眼瞼,身體卻像是陷入了泥沼,沉重而又不聽使喚。積壓了數日的疲憊還未恢複,濃重的倦意**著她重新睡去。

——好想……

——不,不行……必須醒來……

模糊之中,她動用上最後的意誌力,卻隻是將手臂挪到了額頭的位置。好在漏出的一絲呻吟,喚來了熟悉的呼喚。

“嗚……”

“‘蜂鳥’小姐?”

朝著聲源,她奮力伸出了手,隨即感受到一陣溫暖包裹手掌。在外力的輔助下,她勉強支起身子,倚靠在床頭。揉捏著發澀的眼睛,她接過遞來的毛巾,將最後的困倦趕去。

終於掙脫了睡魔的束縛,明亮的房間重新映入雙瞳。

“現在,什麽時間?”

身體狀況意料之外的差勁,甚至無法計算出休息的時間;加之身處不見天日的地下,無法從環境判斷,但這也無可奈何——身為被通緝的反政府組織。

“已經21號了,現在是4點,您再休息一會兒吧?哦不對,您應該先吃點東西!請您稍等,我已經準備好了——”

說完,不等回應“喜鵲”就一溜煙消失在隔門後方。

直到這時,拿她徹底沒轍而歎了口氣的“蜂鳥”,對著看似空無一物的牆角說道:

“偷看可不是好習慣。”

她的語氣中透著徹骨的冰冷,可從角落的虛空中現身的那名男性,卻全然不在意地將一張卡牌收進衣服內側,聳了聳肩膀。

“睡美人的容姿容易讓人著迷,難道不是嗎?”

即便在室內,男性依舊戴著上上世紀的古董鬥笠,並刻意將簷角壓低到遮擋臉部的程度。除此之外,他那身與22世紀格格不入的漆黑大褂,更使得其周身都纏繞著可疑的氣息。

至於他的奉承,可惜沒有起到絲毫效果,不改態度,“蜂鳥”以事務性的口吻又拋出了詢問:

“最後應召的有多少人?”

同時,她披上了掛在旁邊的白大褂,試圖走下床,卻因為體力的不支一個釀蹌。好在摔倒之前,她抓住了衣帽架的立柱。

“可以偷懶的話,召集全員這種任務,我可不想再執行了呢。另外,你看起來不像沒事哦?”

口頭上這麽說,可疑的男性——“渡鴉”卻沒有任何要幫“蜂鳥”一把的意思,即便在剛才她快要摔倒的時候。並非無動於衷,而是由於半是信賴半是疏遠的微妙距離——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

“不用管我——”

“‘蜂鳥’小姐!您怎麽又起來了!啊……‘渡鴉’先生您好~離約定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呢,您真早~”

恰巧從廚房回來的“喜鵲”看到這一幕,再次朝“蜂鳥”發出責問。接著她注意到了在場的“渡鴉”,立刻換上了燦爛的笑臉。

隻可惜這個笑容僅僅持續了兩秒,仍不聽勸的“蜂鳥”令她轉而又豎起眉毛。

“‘蜂鳥’小姐您坐好!您要是再不聽話那就讓我來喂你好了!很抱歉‘渡鴉’先生……等會兒馬上給您沏茶。”

看到忙碌於自己和“蜂鳥”之間,來回切換著各種表情的“喜鵲”,“渡鴉”不可思議地捏了捏下巴——為什麽她能擁有這麽豐富的感情?

當然,暗地裏的觀察不可能說出口。看起來也不是適合他繼續待著的時候,於是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理睬他,轉身離去。

“我先行告退,自行尋樂去也。”

“您慢走~”

目送“渡鴉”離開後,“蜂鳥”不得不應對眼前的窘境——一手端粥一手持勺、滿臉認真的“喜鵲”讓她明白了,“喂她”這話絕不隻是說說而已。

不敢去想象被當成嬰兒的恥態,迫於壓力她隻得順從地坐回了床鋪。

可在她喝完稀粥的那一刻,一陣暈眩猝然襲來,令她無力地躺到在**。

“‘喜’……你……”

“對不起‘蜂鳥’小姐,不這樣的話,您是不會好好休息的。請您安心,劑量我已經控製在三個小時左右了,好好睡吧,祝您好夢——”

在“喜鵲”說完之前,她的聲音就已經傳達不到“蜂鳥”那裏。視野愈漸模糊,抵抗不住睡意的“蜂鳥”合上了雙眼,任憑身體被新的黑暗擁抱,包裹。

“對不起……”

也正是因此,她沒能聽見細聲的懺悔。

*

“真的很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捧著“蜂鳥”的雙手,跪在地上的“喜鵲”淚眼汪汪地朝她認錯。

“都說了,我不在意。”

揉著生疼的太陽穴,“蜂鳥”不知如何是好地皺緊眉頭。反正臨近集合,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改變,已經耽擱掉的時間無法追回。

“嗚嗚……真的嗎?”

“真的。”

“但是、您不喝我沏的茶了……”

瞥了眼已經微涼的茶水,迫於不斷逼近的淚眼,“蜂鳥”無奈之下隻得將其一飲而盡。本來她就不擔心茶裏再被下藥,隻是沒心情喝而已。

“行了吧……”

“‘蜂鳥’小姐最好了——嗚嗚嗚——”

不過,即便順從了對方的意思,“喜鵲”仍撲進了“蜂鳥”的懷中,並且真的哭出了聲。立場完全對調,從保姆淪陷為撒嬌孩童的“喜鵲”讓“蜂鳥”一時失措,隻好摸摸她的頭,輕拍她的後背已示安慰。

“嘿,沒想到你也會中這種招數?”

完整地旁觀了這出鬧劇的第三人,身著白襯衫搭配吊帶淘金褲的男性一臉幸災樂禍的壞笑,端起茶杯啜了兩口。

“該說,‘喜鵲’意外地還挺能幹?”

“我……我……嗚嗚嗚嗚——”

好不容易止住的哭聲因這番調侃再度爆發,“蜂鳥”極為不滿地瞪了他一下。

“多嘴!……不是說你,好了別哭了。”

隻是迫於不得不保持著安慰“喜鵲”的姿勢,她才沒能直接動手。

“好可怕好可怕~”

“時辰已到。”

在鄉村範的男性——“企鵝”還欲繼續折騰的時候,一直保持著沉默、靠在牆邊的第四人——身披十字軍樣式的亮銀鎧甲,將臉部藏於頭盔中的劍士——不帶感情地宣告道。

“好好好。”

看了眼桌上擺著的舊式石英表,“企鵝”站起身子,掂了掂他那雙踢踏作響的牛皮鞋,將剩餘的茶水仰頭飲盡。

聽到他們的對話,識得氣氛的“喜鵲”立刻止住了抽噎聲,抹了抹眼角將衣服拍打整齊。

最後,將“維納斯之核”以及“拉刻西斯之心”收進大褂內側,“蜂鳥”亦站起身子。

“走吧。”

“轟隆——”

可就在這時,從某處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爆炸,將整個地底撼動。待其停止的同時“蜂鳥”就已經計算出了爆炸的威力以及方位,但這一信息讓她聯想到最糟糕的可能,立即變了臉色。

不等下令,身披鎧甲的男性便迅速地做出了行動;與“蜂鳥”簡短地相視,“企鵝”微微點頭,緊跟上劍士的腳步。

隻不過,原本打算一齊行動的“蜂鳥”被迫慢上了半步——她的大褂從後方被用力拉住。轉過身,困惑的雙瞳所看到的卻是“喜鵲”低垂著頭,雙手顫抖,緊拉著她不放的景象。

“‘蜂鳥’小姐……請您快逃吧……”

“怎——”

“蜂鳥”還沒能理解這句嗚咽的意思,第二聲巨響傳來,近乎於地震的抖動令她們釀蹌了幾步。也正是因此,“喜鵲”被迫鬆開了手,無暇理會她的“蜂鳥”緊鎖眉頭,一把抓起靠在角落的改裝獵槍。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

能夠輕鬆引起如此大規模破壞的,就她所知隻有一個人。

穿梭於近乎迷宮的地下通道,她飛快地通過了研究區,進入連接活動區的廊道。就在即將到達盡頭的時候,視野中突然間冒出一個人影,朝她正麵飛來。

一眼看出人影的真身——鮮血淋漓的同伴,她止住反射性的回避,轉而將對方接下。可同伴的狀況卻令她咬緊了牙齒:像是被某種衝擊命中,血肉模糊的胸腔和腹部不自然地向內凹陷。

感覺不到呼吸,但現在沒有時間停下腳步,好在躊躇之際“喜鵲”跟上了她的腳步。

“‘喜鵲’!替他治療!”

喊出命令之餘,她已經重新跑了起來。

——那個男人……以他的能力……

——但是,如果有這麽多同伴,或許……

沒多久,她就望見阻擋著敵人的同伴,以及,立於血海之中,卻未沾染一滴赤紅的那名男性。

“TP-0……”

與戰場格格不入的漆黑燕尾服,不願回憶起的光景令“蜂鳥”流下冷汗,低喃出了對方的代號,“The Pursuer-零號”,直屬於“奧羅”的行刑者中最為恐怖的一人。

“哎呀呀,沒想到,竟會在這裏碰見您,真是失禮了呢。”

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TP-0大張著嘴,毫不掩飾他的驚訝。脫下大禮帽捧於腹部,他極為紳士、卻又動作誇張地深深鞠了個躬。

而他的這個舉動,使得在場的數十人向“蜂鳥”投去了各式的目光。無需對上視線,“蜂鳥”也能感覺到夾雜在其中的愕然,困惑,以及,猜忌——為什麽,他們的領袖會與屠殺了無數同伴的敵人相識。

但她沒有解釋的富餘,甚至不敢將視線從TP-0的身上移開半秒,因為哪怕隻有一瞬的分神……

“哦?莫不成,‘天堂鳥’的各位,還不知道您的身份。”

嘲諷般陰笑了幾聲,TP-0將禮帽帶回頭上——正在這時,比雷電還要迅猛,銀白的弧光一閃而過,緊接著相觸的兩道光輝掀起猛烈的爆炸。

可從飄揚的塵霾中飛出、撞進牆壁的卻是抬刀的人。

“‘獅鷲’——!”

“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打斷,這可是相當失禮的行為呢。”

悠哉地踱步而出,TP-0做作地揮手扇開塵土。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的汙漬,因為,被認定為穢物的一切,都被阻擋於包裹他身的屏障外側。

蔑視著,嘲弄著,嗤笑的話語傳至空氣中。

“各位的領袖,‘天堂鳥’的建立者,正是‘維蘇威的救星’,‘天才的研究者’——艾麗絲·埃爾迪蘭大人哦~!鼓掌~”

說罷,他自顧自地拍起了手掌。沒得到任何人的響應,幹澀而又刺耳的掌聲刺激著鼓膜。

“原來……你是……”

“這個世界會變成這個樣子,是你做的?”

質疑聲傳進耳中,“蜂鳥”卻無言以為,因為正如TP-0所說……

——是的……我……都是我的責任。

——如果,我能找到更好的辦法……

“所以,你在利用我們嗎?”

朝她怒吼的青年欲圖拎起她的衣襟,卻在伸手之前被“渡鴉”攔住。

“‘渡鴉’!你讓開!”

“大敵當前,何必內訌?”

“‘蜂鳥’小姐……‘蜂鳥’小姐才不會做那種事!”

處在庇護之下的“蜂鳥”緘默地聽著他們的爭辯,緊緊捏住了拳頭。看著倒在各處的“天堂鳥”成員,以及一直淌至腳下的黏稠血河,她咬緊嘴唇,狠狠地咬住,直至血滴溢出、滑落。

——明明,是我的罪孽……卻讓你們……

“‘蜂鳥’!你回答我!回答倒下的同伴們!”

“我……如他說言,確實是‘維納斯計劃’的研究員。”

短暫的停頓,令她將唯有的感情,以及堅定不移的覺悟融進話語。

“為了阻止滅亡,我不得不做出選擇。讓人類、讓你們失去情感,是我的責任……所以——我希望能贖罪!我希望將世界重新改變!建立‘天堂鳥’,就是為了讓一切恢複應有的樣子!我……”

——但是、我……卻也造成了犧牲……

“你們要責備的話,我、接受。”

她不再多語,垂下了手臂。

“意外,意外,沒想到你們還會有‘憤怒’之類的情感,果然是重度的‘汙染者’。”

TP-0也沒有趁勢追擊,對他而言,消滅在場所有人僅需要一瞬間的功夫。他所期待的,他所追求的,隻有他預料不到的未知。

“我們絕不會屈服於那種東西!政府的走狗!”

某個人的怒喊激起了同伴的共鳴,隻不過,被辱罵TP-0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抬手示意讓他們繼續,而後將手背在身後擺出看戲的架勢。

“你要說的,隻有這些嗎?”

“……”

無言地點頭,“蜂鳥”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質問、辱罵、甚至殺意。可出乎她的預料,“天堂鳥”的一員聽完後卻放聲笑了起來,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可思議地隨之消失。

“原來,是這回事麽。”

“‘蜂鳥’的話一點不假,我還以為會怎麽樣呢。”

“果然,我們的選擇沒有錯!”

“誒?”

他們的反應,讓“蜂鳥”露出了驚訝。

“你不要誤會了,‘蜂鳥’。”

就連剛才那名率先朝她怒吼的男性,也哼笑了一聲,轉身將刀刃指向混亂的始作俑者——TP-0。

“還有你,政府的走狗!我,我們告訴你,我們從最開始就不在乎首領的身份,也無所謂她以前做過什麽。我們追隨的,是她的理念,還有她現在的行動!”

“你們……”

原本想要引發的混沌,反而變成了堅定信念的力量。隻不過預料外的結局沒有讓TP-0感到失落,反倒愈加提起精神。保持著陰笑,他再次鼓起掌。

“這可真是,可真是,高尚呢~那麽,提問環節第二部分——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呢?又是為什麽,恰好選在能夠將‘天堂鳥’一網打盡的現在?”

他的話語再次掀起一陣波瀾,其引導性的發問令“天堂鳥”的成員相互注視起周圍的同伴——內鬼,這是僅有的可能性。

直到這時,“蜂鳥”才記起“喜鵲”最開始和她低語的那句話語——“請您逃走吧”。

無論如何也不願懷疑的對象,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的結果。

帶著愕然,她看向了身旁的“喜鵲”,卻與對方帶著哀傷的視線不經意地相對。

“難道……”

“‘蜂鳥’小姐……我……”

“答題時間到——沒人回答真是遺憾呢,那麽就由我來揭曉吧!答案是——高尚的你們之中,有告密者哦~”

TP-0拉低帽簷,將雙眼藏於陰暗之下,而後,向著人群的後方,“蜂鳥”旁邊的“喜鵲”,他抬起手杖。

“幹的真不錯~小姑娘,作為獎勵,我會履行紳士的諾言,不會對女性出手的哦~”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匯集到了“喜鵲”的身上,然而“喜鵲”卻沒能做出解釋,沒能道出自己從出生起,就是一個被政府培育的人造人的秘密,隻能因愧疚與自責抱緊胸口,跪在地上。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任憑源源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入血泊,她看著被血與淚的汙濁染成鮮紅的雙手,仿佛看見了親手弑殺同伴的光景。可她卻無法違背,被寫入身體中的指令,絕望地彷徨於無盡的噩夢之中,直至——

“我們才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別怕,我們能理解,‘喜鵲’小姐一定是被威脅了!或者被這家夥植入了什麽鬼東西!”

“對!我們相信‘喜鵲’小姐是不會做出背叛之事的人!”

“大家……”

然而,這些信任與慰藉,隻會加重她的罪孽感。為了回應同伴們的心意,她所能做的……

看到“天堂鳥”成員的反應,TP-0很清楚挑撥離間的方法已經得不到更多的樂子,況且任務也不能一直拖延下去,是時候辦正事了。

“值得褒獎呢,‘天堂鳥’的各位,確實與眾不同啊,團結,信任,勇敢,比起‘人偶’來說要有意思的多,不過——”

他語調一沉,伸手從胸前的衣兜中取出了一塊懷表。

“理想國,似乎不需要你們這種人。但是作為一名紳士,我會很禮節地給予各位道別的時間哦,十秒鍾。”

說罷,他將視線移到了懷表上。

“別聽他胡言亂語!敵人隻有一個!”

“打倒他!就沒有人能威脅‘喜鵲’小姐了!”

“為同伴們報仇!”

全然無畏TP-0的威脅,秉著為同伴複仇的怒火,幾名“天堂鳥”的成員高舉長劍,欲圖趁對方大意的空當將其弑殺。

“不要——!”

目睹他們行動的“喜鵲”發出一聲驚叫,緊接著被“鏗鏘”的撞擊聲掩蓋。

帶有微納米結構以及高頻振動的刀劍原本可以輕鬆地切開鋼板,此時卻被湛藍色的屏障輕鬆防住。緊接著的下一秒鍾,那幾名握劍的男性突然從全身迸出鮮血,仿佛是被從體內引爆了炸彈一般,橫飛的血花霎時間將整個空間染為赤紅。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尖叫回**耳畔。

“還有,7秒鍾。”

沒有挪動半步,冷眼蔑視著血獄的TP-0不帶頓挫地道出時限。

“把那混蛋周圍的裝置打下來!”

幾發子彈精準地朝著懸浮於TP-0周圍的飛行裝置射去,卻同樣被屏障彈開。

“5秒鍾。”

“躲開!吃老子一發電磁炮!!”

半米粗的光柱伴隨著刺眼的雷光,撕裂空氣,筆直地射向TP-0,卻在半途不自然地扭曲。改變方向的電磁炮擦過其中一個飛行器,上萬攝氏度的高溫將其瞬間加熱,引爆。

“2秒。”

“就是現在!”

瞄準這一空當,數發子彈與三把利刃同時落下,穿透了電磁屏障的空缺。可就在即將觸及TP-0的肉體之時,被另一種不可視的力量阻擋。隨後,接近他的三人,在人耳聽不見的音律下,迎來了同樣的結局。

“時間到。”

“!”

感知到氣流的異變,“蜂鳥”讀出了TP-0的動作,急忙朝同伴大喊:

“所有人,躲到後麵!”

“遺憾呢,上帝無法聽見你們最後的聲音。”

隻可惜,她的話語沒能來得及傳達至同伴的耳中,一聲清脆的響指劃破空氣,下個瞬間,無形的衝擊將廊道引爆,漫天的塵埃將一切籠罩。

緊隨其後的是不絕於耳的垮塌聲響,直至數十秒鍾後,撼動整個地下的震動方才停止。

待塵土落定,隔著如水的透明薄膜,映入他們眼中的是無數同伴的屍體,以及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一大塊的廢墟。

“哦?奇妙的武器。”

看到站在原地的“蜂鳥”等人,以及他們身後唯有的、完整無缺的地麵,TP-0稍顯驚訝。

“但是——”

“休想得逞!”

亮銀色的身影瞬間閃至TP-0的跟前,纏繞著氣流而看似被扭曲的劍刃斬過弧光,僅隔分毫地掠過了TP-0的胸口。

“這身衣服可不便宜啊。”

終於向後退了半步,TP-0卻未因這一割破上衣的斬擊而緊張,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名身披甲胄的劍客。與此同時,他注意到了懸浮於四周的幾張卡牌,接著他的視野莫名地模糊,扭曲。

“看起來,除了我們沒人可以拖延時間了呢!沒死掉的人,再不搬走就晚了。”

“渡鴉”的話音剛落,又是一聲猛烈的爆炸從TP-0的位置傳來。

“妄圖擊破空間可不是——”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某種碎裂的聲響劃破空氣的即刻,“獅鷲”與“渡鴉”突然感覺到一陣的恍惚,回過神的時候,TP-0已經穿過了他們,來到“蜂鳥”的身前。

“要是讓你,帶著‘那個’逃掉可就不好了。”

他抬起手杖的同時,一發子彈穿透屏障,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血口,可開槍的“蜂鳥”卻發現槍口隨即迸裂出一道缺口。

“有點意思,不過,還差得遠呢。”

伴著陰笑,尖銳的黑影高舉至半空。

來不及裝彈,“企鵝”的裝備受創,“獅鷲”與“渡鴉”亦不可能阻止。在那短短的一瞬,“蜂鳥”計算出了上百種可能的方案,卻無一可以避免死亡的結局——千鈞一發之際,從視野的邊緣橫穿而過,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

隨後,那名保護著她的人影,流著淚水的“喜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喜鵲’……你……”

“‘蜂鳥’……小姐……這是、我……最後、能……”

最後的遺言沒能道盡,纖弱的手臂變無力地垂至地麵。

“哦?沒想到呢,竟然能違抗‘指令’。”

TP-0淡然地收回了手杖,拿出白手帕擦去尖端的鮮血,不帶感情地俯視著死去的“喜鵲”。

是的,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勝算。

即便犧牲“天堂鳥”所有的成員,也不可能打倒這個男人。

早該相信自己的計算結果。

同伴間的羈絆,隻會蒙蔽眼睛,所以才會……

他們的死,全是自己的責任。

在利刃與紙牌一齊落向TP-0的同時,對準他的眉心,“蜂鳥”再度射出一發子彈。一邊用屏障防禦,一邊做出俯身規避的TP-0卻不想子彈在半空爆炸,釋放出濃厚的煙霧。

“所有人!撤退!”

她向著幸存的同伴高聲吼出了命令,可除了其他三名“四柱”,最後的十來人佇立在原地,沒有動彈。

“你肯定算得出來,我們不可能全部逃掉的。”

“不!我……”

“嗬嗬,你可真是不會說謊。‘蜂鳥’,我們的心願,世界的未來,就全部托付給你了。三位,‘蜂鳥’就拜托你們協助了,隻要有你們在的話,‘天堂鳥’就不會消失!”

以雄壯歌聲作為掩護,他們轉身衝進了濃霧,消失於陰霾後方。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

“我,一定會……!”

將這份刻骨銘心的傷痛揣於心底,“蜂鳥”,艾麗絲·埃爾迪蘭,背對著舍身的同伴,義無反顧地踏入命運的深淵。

*

“很抱歉,任務目標逃離。”

“不,遇到了些預想外的阻礙。”

“是……”

“得令,我會繼續追緝。”

切斷通話後,TP-0鬆了口氣。麵不改色地環視著周圍數十具屍體,他取出一塊白手帕,遮住口鼻。

“帶血的空氣,聽說對鼻腔有害呢。”

自語地說著,他悠然踱步於血海之中。即便弑殺了數百條性命,他的情感卻沒有一絲的波動,隻不過,意料外的幾個小插曲,讓他揚起興奮的淺笑——刻意抗令放跑“天堂鳥”的殘黨也算值得了。

“這個實驗,究竟能不能帶來真正的混沌呢?前往‘魯比州’的你們,可不要讓我失望呀。”

伴隨著回**於黑暗中的笑聲,隨風飄動的白手帕緩緩墜至地麵,染上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