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擬戰的地點就選在瞿家的露天訓練場。作為降靈師世家,擁有三個籃球場大小的私人訓練場所實屬正常,不過在目睹這開闊的場地後,光毅還是隱藏不住心中的驚訝。

進入後院的那一刻,沙魯立即找了個邊角的位置,靠著樹幹半躺在草地上,甚至懶得看他們。瞿鍾鼎則交叉著手臂,沉默地站在外圍。

先是驚訝,而後便理解了瞿先生讓他和淩雪一起戰鬥的做法。聯想到“契約”上的條目,很容易地就可以猜到,瞿先生是要能同時看到他保護淩雪的覺悟。

“嘖,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以淩雪聽不到的音量,他小聲地咂嘴。原本他就不會有背叛的打算,因為……

眼角的餘光望見了淩雪確認靈符的情景,雖然從她的側臉中透露出的,是堅定不移的表情,但這份堅強反倒更令人哀傷——與其柔弱的身姿截然不符,她所背負的重任,是賭上了性命的拚死之戰。

如果,能為她分擔的話……

“嗬……這算是……”

這大概就是被稱為“喜歡”的情感吧,不同於對至親的妹妹,卻同樣想要保護對方,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情感。

——反正也是隻單方麵的。

備用的四把長劍放置好後,他站起身子,將這些多餘的情感拋在一邊,在戰鬥中神思恍惚是致命的行為。

規則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光毅不需要再打招呼,隨時都可以開始。

“淩雪,準備好了嗎?”

“嗯。你那邊……?”

對著那四把長劍,淩雪投去了疑惑的視線。

“瞿夜用的那種煉鐵不大好弄呢,而且比起臨時煉成還是直接轉移來得容易。”

而且,在質量不足的情況下,隻能用數量來彌補。

“雖然不知道爸爸的目的……不過我會支援你的~”

“那就拜托了。”

說完,光毅向黑色的靈符注入靈力,用足以讓外圍也聽清的音量喊道:

“擬戰開始!”

然而數秒鍾過去,沒有任何現象發生。

“誒?”

他愣了片刻,前後翻轉打量著符隸,卻搞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正當他準備再試一次的時候,突然被淩雪推開,緊接著一個黑影從眼前掠過。僅隔咫尺,如刀刃般銳利的東西劃過衣衫,在外套的下端留下一道切口。

“光毅同學,已經開始了!”

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淩雪認真地說道,手握光之弓,她一手搭著長弦警戒周圍。

“謝、謝謝。”

將長劍立在身前,光毅同樣擺出防禦的架勢,卻無法甩去剛才的悸動——若不是有淩雪幫忙,他早已受傷不淺。

——訓練了這麽長時間,卻還是無法抓住擬態出現的瞬間?

不應該。連沙魯老師的攻擊都能勉強看清的他不可能會來不及反應,而且剛才的那一擊對方的本體也已經看清,還不至於快到那種程度。

“剛才那個,是鳥?”

迫於逆光,光毅隻捕捉到了近似於飛禽的模糊輪廓,但其體型已經把握——比他的拳頭還小上半圈。

“嗯……好像和普通的麻雀一樣。”

淩雪回答的時候也沒有鬆懈,環視周圍搜尋惡靈的身影。

緊鎖眉頭,光毅著重留意了天空和樹林的方向。雖然神話或者怪談中飛禽類的怪物有不少,卻沒聽說過麻雀大小的;考慮到瞿先生的測試,也不大可能是嘍囉級別的惡靈。

隱約地覺察到一股不安,他攥緊手中的靈符,就在這時,從樹梢裏再次躥出的影子進入視野。

“右邊!”

他大喊著提醒淩雪,對方很快做出反應,朝著黑影射出兩箭,卻被輕巧地繞開。抓準時機,光毅在惡靈逼近到攻擊範圍內的那一秒鍾,橫著掃過長劍,可惜呼嘯的劍風墜入虛空,躲開攻擊的惡靈則改變軌跡,再度藏進陰影。

“看清了嗎?”

“嗯,是麻雀的樣子。”

但是比起一般的麻雀,無論是速度還是靈活性都高出了數倍,而且出於體積的原因,光箭和斬擊也很難命中——不利的因素僅限於使用物理攻擊的手段,換上火焰之類的大範圍魔法就不同了。

想到這裏,光毅手中的靈符開始綻放出赤紅的微光。但就在他構想火焰術式的時候,從樹叢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鳥鳴。

“發生了什——!”

光毅向聲音的源頭投去視線,卻立即瞪大了眼睛。在樹林的上空,赫然出現了一大團攛動著的黑色暗影,由無數的鳥類所構成的暗影。

“那是……!”

“小心!它們過來了!”

在光毅的呼聲落音的即刻,成千上萬的鳥類朝他們俯衝而來。

“水之壁!”

“炎爆!”

摻雜著赤紅與碧藍的光芒交錯閃動,在淩雪喚出水之壁的同時,光毅朝著黑團射出了一記火球。伴隨著刺眼的火光,爆炸的轟隆響徹耳畔,卻立即被鳥鳴聲掩蓋。

從空中落下數個燒著的小火團,可對於整個鳥群而言僅是杯水車薪。很快,分散而後再度聚集的鳥群將他們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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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麵八方都是鳥類,無法使用火焰有效地攻擊,光毅隻得招來第二把長劍。可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精準的方位落下劍刃,卻隻能防住一半的攻擊,暴走的鳥群霎時間化成漫天的利刃,在他的身上留下無數的傷痕。

他能想出幾種解決的方案,但以現在的狀態無法使用複雜的術式。

——要吃藥丸嗎……

伴隨著的風險令他猶豫不決。迫於棘手的攻擊,他後退兩步,貼到了淩雪的後背。

“這樣下去不行!”

“光毅同學,請你負責攻擊,我來防禦。”

“拜托了!”

話音落下之時,流水所築成的牆壁流動、旋轉,化成半球形包裹在他們的周圍。鳥群的攻擊被成功隔離,雖然隻有短暫的片刻,對術式的準備而言已經足夠了。

“不羈之火,狂躁之炎,解縛!螺旋!燒盡!以烈火之淵降臨大地——熾焰漩渦!”

應和著他的喊聲,六條橘色的火線以按壓在地麵的靈符為中心,螺旋著向外蔓延,飛速擴展至整片草地。而後,於圓形的陣符中,熊熊的烈火猝然升起,燃燒,流動,化成猶如龍卷的火焰漩渦,將整個鳥群包裹其中。

直至將所有的敵人燃燒殆盡,衝天的灼目火柱方才暗滅。水之壁消去的同時,重新望見碧藍的天空,光毅鬆出口氣,雙腿不支癱坐在地上,畢竟以他現在的能力使用大範圍的技能要耗去相當的體力。

“不要緊吧光毅同學?”

以擺手示意淩雪不必擔心,他苦笑著賠禮道:

“抱歉把你家的草坪燒了……我暫時用不了別的方法……”

“沒關係的……小心!”

就在這時,注意到異樣的淩雪忽然發出了驚呼,卻已為時過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條青蛇一口咬住了光毅腿部。

幾乎是依靠反射性的動作,光毅抓起長劍削去了腿部的一塊肉,緊接著使用治療的術式。那隻偷襲的青蛇,則已經被淩雪的光箭釘在了地麵。

感覺到心髒劇烈的跳動,從心悸中回過神來的光毅這才開始感覺到腿部的劇痛。他緊咬著牙,看了眼青蛇的頭部,確認屬於無毒的蛇種後稍微鬆了口氣。

“光毅同學!我來幫你治療!”

包裹著傷口的青光瞬間加強了數倍,血淋淋的切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重生。光毅有些驚訝,卻不是出於恢複速度,而是感覺不到副作用的影響。

如果是他自己施展的治愈術,超過了臨界反而會全身疼痛。

沒多久,腿部就恢複到了受傷前的樣貌。無暇去困惑治愈術的不同,光毅看了眼剛才攻擊自己的青蛇,意外的是對方並沒有光粒化的跡象,像是真正的青蛇。

更為重要的是,即便他已經消滅了全部的鳥群,瞿先生仍沒有宣布擬戰的結束。

他感到一股惡寒拂過脊背,回過頭,赫然望見數隻將他們包裹在中心、麵露猙獰的野貓。

“光毅同學……這是……”

“難道說!這隻惡靈……”

回想剛才攻擊他們的生物,他得到了更為準確的猜測,卻因為對方超越了“惡靈”這一定義的性質而流下了數滴冷汗。

“是寄生型的!”

PART 4

生於扭曲,由負麵集合而成的惡靈,之所以不會被普通人觀測到,是由於次元的差距——因為無法認知,所以無法看到。動物敏銳的感官能夠覺察到惡靈出現時的異常,但那與“看到惡靈”截然不同。

因此,這些惡靈才會選定與他們位處同樣次元的降靈師為目標。倘若要對低階的普通人,或者動物進行諸如獵食之類的幹涉行為,則必須主動降低次元——這在以前是幾乎沒有的狀況,直至半個多月前。

“果然……有什麽開始變化了……”

在他沉重地低喃的同時,化身猛獸的野貓凶猛地朝他們撲來。

“小心!”

護在淩雪的身前,光毅連忙架起長劍擋在前方,可傳至手中的沉重觸感令他不由皺起了眉毛——完全不像是一隻野貓所該擁有的重量。

“好重……”

緊要牙關,將兩隻野貓推開的同時,斜著橫掃長劍,借以限製它們的動作。然而下一波攻擊緊隨其後,無法全部躲閃的利爪在他臉上留下幾道傷痕,而剛才被擊退的幾隻野貓落地後,毫無停歇地補上第三波進攻,好在從身後射來的幾根光箭令它們被迫放棄。

疲於應對的光毅丟出一張靈符,猝然竄起的火牆將他們與野貓分隔開。

“沒事吧淩雪?”

“嗯,我沒事……可這些動物……”

即便沒有轉頭,光毅也能猜到淩雪露出了憂傷的表情——這些動物原本是活生生的生命。

“複原的辦法,有嗎?”

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搖頭的否定。

如果隻是擬戰的話,不應該出現波及他物的情況,除非出現失控——但瞿先生和沙魯老師都沒做出行動。

——隻能先結束戰鬥了!

咂了下嘴,他憤怒地說道:

“可惡!必須盡快找出本體!能探察到嗎?”

“目前隻有這幾隻野貓身上出現惡靈的反應,本體……我需要些時間。”

由於靈力的不足,剛才召出的火焰在幾秒鍾後散去,火光後方的六隻野貓齜牙發出嘶嘶的威懾聲,光毅拔起插在草地上的另一把長劍,將雙劍架在兩側。

“我負責防住它們的攻擊,本體就交給你了!”

“好的。”

語畢,光毅的兩旁再次燃起火焰,形成一條通道,他本人則擋在正中,挑釁地指著野貓。

“該死的惡靈,來吧!”

幾乎是在同一刻,七個身影同時動了起來。剛才一樣,野貓依舊采取分波攻擊的方式,前三隻先躍至半空,朝光毅的臉撲去。

在毫秒內計算好軌跡,他揮動長劍,正中第一隻野貓的軀體。不像是砍中肉體,反倒接近砸中沙袋的沉重觸感傳至手中,令他差點沒能握緊劍柄。咂舌的同時,他順勢扭身,回旋著斬下第二劍,同樣的觸感再次傳來。迫於手腕的陣痛,他不得不放棄第三劍,轉而用劍身防禦,擋開第三隻野貓的攻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重,但隻是野貓的話,肯定有辦法!

對方的優勢是輕巧的體型,但這一點同時也會成為劣勢——要想對光毅造成有效的傷害就必須躍至半空。因此隻需要瞄準這個無法回避的空當!

然而,受到十八年來所謂“常識”的束縛,積累,根深於腦海中的“常人”的思維模式,使得他通過觀測得來的結論僅限於“正常的世界”。可光毅此時還未意識到問題的所在,被他深信不疑的結論引向致命的錯誤。

待他砍中第四隻野貓,轉身上斬第五劍的時候,超脫常識的異變映入眼簾——野貓的軀體像是被劈開一般從正中迸裂,緊接著其內部的肉塊猶如爆炸一般飛速膨脹、扭曲、成型。

僅是眨眼的功夫,立在光毅前方的已經不再是野貓,而是一隻高達三米,渾然由肉團堆砌成的醜陋怪物。

然而他的動作已經停止不了,揮動的劍刃迎麵撞上比成人還要巨大的利爪,發出清脆的斷裂聲響。不減勢頭,呼嘯而過利爪正中光毅的身體,將他狠狠地擊飛。

雙耳不住地顫鳴,全身的骨頭像是粉碎了一般,吱咯著傳來劇痛。緊咬著牙,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卻窺見灑落至身下的碩大陰影——遍布利齒的血口朝他咬下。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被推開。而後,瞪大的左眼所看到的,是淩雪替代自己,被怪物咬在嘴裏的景象。

“淩雪——!!!”

飛濺的鮮血灑在臉上,炙熱的血滴灼燒著皮膚。

思維在一瞬間停滯,身體墮入茫茫的虛無,空白之中,唯有“死亡”一詞烙印於腦海。

——這樣下去……會死……

——淩雪……會……

——死……

在大腦重新運作之前,身體已經自行動了起來,將口袋中的藥丸一把抓出,咬碎,吞下。

下一刻,像是被燒著的熾熱感從胸口開始,飛速地蔓延至全身。宛若投身於烈火的劇痛,令他抱緊身體,跪在地麵,漏出近乎於嚎叫的哀鳴。

“啊啊啊啊啊啊——!!!”

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仿佛被硬生生地撕裂,而後置於火中炙烤。墮於這份難以忍受的刺痛中,意識即將黯淡之時,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體內的某個開關被打開,禁錮著靈魂的枷鎖猝然碎裂。

緊接著,適應了痛感的身體開始有了動作——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疼痛轉而變成憤怒的情感,源源的怒火從胸口湧出,令他發出如同野獸的低吼:

“你這家夥——給我放開——!”

下個瞬間,光毅的身影驀地消失,僅在一瞬之間,閃現至巨獸的上空。平伸手臂,三把長劍同時於虛空中顯然,在觸碰到他手指的刹那,伴隨著從劍身掠過的雷電,又再度被湮沒於青光之中。

熔解,混合,煉成,強化。

燃起橘色的火焰,長度超過兩米的巨劍赫然綻放出刺眼的光芒。灼熱的高溫扭曲空氣,赤紅的軌跡一閃而過。

伴隨著沉重的撞擊聲,碩大的頭顱落至地麵。

接住淩雪的即刻,光毅急忙對她受傷的肩膀釋放治療術,可就在這時,黑色的帷幕突然籠罩天空,本是晴朗而又明亮的後院霎時陰暗得不見五指。

“光毅同學……小心……”

漆黑之中傳來微弱的聲音,令他的怒火愈加猛烈。隨後赤色的火光再度燃起,交叉的兩道軌跡形成巨大的紅叉。在紅光照亮黑暗的同時,剩餘的兩隻巨獸已經被分成幾截,倒向地麵。

“淩雪你先別說話!我很快就治好你!”

可他的話音剛落,被燒焦的軀體,被斬斷的半截軀體,失去頭顱的軀體,再次站了起來——被漆黑的絲線牽引。

“地域級的控製……這家夥!”

原本寄生於體內的惡靈已經形成了類似“領域”的能力,直接操控死去屍體。

眼下已經完全超越了擬戰的範疇,朝著不受控製的方向惡化,光毅看不見外側的情況,但無論是測試的內容,還是擬態的失控,他所要做的都是打破帷幕,讓淩雪接受治療——哪怕會被判定會失敗。

在幾秒鍾的時間內,站起來的肉塊又再度分裂,膨脹,數十隻比剛才的巨獸還要碩大的怪物將兩人圍困在中心。

“已經沒有時間耽擱了!可惡!”

在他咂舌的同時,數隻怪物已經騰空而起,灑下無法抹除陰暗。

“不要!礙事——!!”

怒吼著,他同時丟出數張靈符。數不清的陣符相互疊加,層層展開,奔雷,火舌,地刺……各色的光芒交錯閃動,掀起此起彼伏的爆裂聲。就在降靈術將怪物的軀體限製住的刹那,他對準那些半空中的黑線,揮動斬擊。

解開束縛的火焰化作炎鳥,飛快地侵蝕整片場地,沐浴著灼目的火光,切斷控製的怪物斷線般紛紛倒下。可就在光毅因過度使用靈力,屈膝喘氣的那一刻,一陣劇痛從側腹傳來,他愕然地下移目光,卻看到了淩雪滿臉痛苦地握著斷劍,將其刺進他側腹的景象。

“淩……雪?”

他吐出一口鮮血,半跪在地麵。

“光毅、同學……對不起……我已經……”

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右手,淩雪強迫著自己鬆開了握劍的手指,但是從她痛苦的表情,以及連至她傷口處、不斷蠕動的黑線,光毅終於知道了事態的異變——淩雪正在被惡靈侵蝕。

用力拔出斷劍,他忍著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劇痛,釋放治愈術,可即便傷口迅速恢複,身體的疼痛卻愈加劇烈——治愈過度的後遺症。

“淩雪!堅持住!我馬上——”

“別過來!!”

後退了兩步,淩雪朝向她接近的光毅大吼道。

“別過來……我……我……”

無數的黑線從四麵八方湧來,試圖要將淩雪吞噬般纏繞她的身體。用盡力量,光毅怒吼著揮舞火焰之劍,將數萬條黑線斬斷,然而眨眼之間就有更多的數量纏上淩雪。

他試圖再次抬起巨劍,卻因力竭而跪倒在地,甚至連視野都開始黯淡。

“既然如此,隻能——”

“不行——強行淨化……會讓你的靈……”

以這個惡靈現在的強度,強行淨化所付出的代價,即便幸免於死,靈魂也會受到重創吧——那又怎麽樣,現在隻有這個方法能救下淩雪!

“就算靈魂會破裂,我也要救下你!”

目睹到光毅從懷中取出一張純白色的靈符,意識幾近模糊的淩雪再次哀求。

“我……不值得你……”

就在光毅邁出右腳的時候,一根化作尖刺的黑絲從地麵躥出,猝不及防地刺進他的身體,緊接著,喧囂的雜音灌入腦海,連並著陌生的片段,屬於淩雪的記憶碎片。

“不要……”

那是,少女拒絕降靈,拒絕淨化的景象。少女是特別的,與他人不同,她的淨化會使得那些滋養惡靈的負麵、人類情感的負麵侵入身心,悲傷的記憶,憤怒的記憶,恐怖的記憶,絕望的記憶……

“不要……看……”

與偽裝的外表不同,少女並沒有舍己為人的覺悟,因此,她逃避著責任,逃避著屬於自己的使命,最終因為這份自私,而使得母親……

“求求你……這樣的我……”

幾滴淚水從臉頰滑落,淩雪絕望中閉上了雙眼,委身於黑暗。就在這時,她的手被用力地抓緊。

“我以為、是什麽事。”

喘著粗氣,光毅在淩雪即將消失與深淵之際,抓住了她的手臂。將火焰附於左手,他硬生生地將黑線扯斷。很快,數倍多的黑線再次襲來,將他們兩人的身體一齊包裹。

“我……其實一點都不想降靈……是個自私的人……不值得……”

“什麽啊,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麽?”

光毅哼笑了兩聲,抵抗著黑線的力量,一卡一頓地奮力抬起手臂,拭去淩雪臉上的淚光。

“倒不如說,我反而放心了,我原以為淩雪你是那種……太完美的人,現在這樣,才沒有距離感呢。”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快……”

“你的絕望,由我來打碎!”

攥在手心的靈符露出了一角,窺見上麵畫有的陣符,淩雪驚呼著阻止他。

“不行……!你會……”

代價他當然清楚,最壞的結局甚至可能喪命——但那又如何!

“嗬,如果連喜歡的人都救不下,這靈魂也沒有價值了!”

他將靈符叼在嘴裏,用空出的左手死死抓住成捆的黑線,從心底迸發出最後的呐喊:

“消失吧混蛋!明、淨、寂、寧,借以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名,在此祈願——”

而後,以耀眼的靈符為中心,純白的光輝撕裂黑暗,將世界籠罩。

PART 5

待周圍的一切重歸寂靜,映入光毅眼中的是一片空****的草地,沒有燒焦的跡象,沒有怪物的屍骸,更重要的是,沒有受傷的淩雪。

他呆愣地向下看了眼自己的身體,完好如初的衣服上不帶一點傷痕,輕拍幾下,也不覺任何疼痛,幾秒鍾前還在折磨著他的劇痛恍若並不存在的錯覺。注意到幾米開外,帶著各樣表情注視他的三人,他終於知道了測試的真相——那是一場幻覺。

從最開始,擬戰就隻是虛構的謊言。

現實的衝擊將最後的餘韻帶走,悵然與欣慰隨即襲來,讓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勉強忍住了想要癱坐到地上的衝動,光毅召回放置在樹下的幾把長劍,走回瞿鍾鼎的跟前。

“瞿先生,這樣,算是通過了麽?”

借以滿意的頷首,瞿鍾鼎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可迎接光毅的卻非勝利的祝賀——緊捏著放於胸前的右手,淩雪的表情充滿了苦悶。

“我……”

——為什麽你要為了我……

——明明我隻是……

“淩雪,你去忙自己的事,我需要和鄒光毅單獨說幾句。”

在她欲言又止之際,瞿鍾鼎抬手阻止了她的話語。

沒有再多語一句,淩雪僅是以混雜有憂傷和苦悶的複雜目光,與光毅最後對視一眼,而後便低頭離開了那裏。

半張著嘴,光毅將差點脫出口的話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如果他們看到了測試的過程,淩雪之所以露出這副表情的原因,多少能猜到。如果這就是對那份告白的回應,那麽他隻得保持著緘默。

“看來,差不多完事了。”

即便注意到氣氛的異常,沙魯也沒有刻意改變語氣,保持著局外人的悠哉架勢舒展筋骨,而後便擺著手臂示意自己的離開。

“那我走了,小子,答應的事可別忘了。”

末尾不忘補上賄賂的提醒。但光毅現在已經無心煩惱他事,送別沙魯後跟著瞿鍾鼎來到了會客室。

“對茶有特殊的喜好嗎?”

“呃,不,沒有,我都可以。”

原以為瞿先生對他一直懷有偏見,或者說抱著敵對的心理,突然轉變態度讓他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對方怎麽說也是履曆豐富的大人物,抱有偏見的很可能隻是他自己這邊。

在他自嘲著自身的幼稚之時,溢出的茶香已經飄**至整個房間。在向他遞來一杯清茶的同時,瞿鍾鼎先行打開了話匣。

“沒有事前通知,對你施加‘束縛’,這件事是我的失責。”

從其簡單的話語中,光毅讀出了沉重的歉意。無論是私自施加“封印”,還是誤導性地欺瞞測試內容,他已經不會再萌生責備的情緒。這些行動的背後,一定都有著瞿先生自己的理由。

“我能請問一下嗎?您這麽做的原因。”

但光毅同樣清楚,其出發點絕不僅僅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溺愛,在背後一定還藏有更深的隱情。哪怕隻有一點點,他也希望能多了解一些關於淩雪的事情——光毅用神情述說著他的懇求。

片刻的沉默,定格在光毅身上的視線似乎是在判斷,他是否值得信任,又是否擁有資格。得出結論後,瞿鍾鼎微閉雙眼,本就嚴肅的神色更是添上一份沉重。

“的確,讓你事先知道會比較好,但是詳細的內容我不能明說,其中涉及太多不確定因素。”

是擔心他誤解?還是害怕秘密泄露?這都無關緊要,因此光毅也沒有追問,僅是點頭肯定。

“淩雪那孩子,我之前也說過,她在降靈術上有著百年難得的天分。但同時,她的體質有著異於常人的地方。”

例如光毅剛得知的、淩雪使用淨化術的特別負擔,還有難以解釋的“心之轉換”,除此之外,肯定還有著更多的異常。

“這些與生俱來的能力太過特殊,因此也招來了不懷好意之人。”

“不懷好意是指……抱歉,請您繼續。”

下意識地問出口之後,光毅連忙止住了話語。

“隻是一些人的謬論,但是,卻關乎那孩子的安全。”

瞿鍾鼎並沒有指明那些人是誰,但事實上他心中早有了定數,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要求“契約”。想到不合作風、自己已經下出的這舉賭棋,他緊鎖眉頭,抿了口茶水借以平靜心情。

“淩雪她……自己知道這些嗎?”

輕微地搖頭。

“那孩子並不知道,她所肩負的使命,與末日的預言息息相關。”

“末日……”

——這個世界的終焉,究竟,會以什麽樣的形式降臨?

——被瞄為目標,同時被譽為“聖女”的淩雪又是……

即便等待在前方的未來充滿了混沌與絕望,唯有一點可以肯定。

“所以——”

“請您放心,即便契約解除,我也會保護淩雪!”

在瞿鍾鼎的請求說出口之前,光毅以堅定的口吻自行立誓道。這一反應令瞿鍾鼎的表情稍微舒展,隻不過隨後又補充著強調了一句。

“我相信你,但是,不許打別的主意!”

“呃哈哈……”

在光毅敷衍著的苦笑聲中,一張近似於羊皮紙的黃色紙張從虛空中出現,緊接著從其下端開始,燃起了橘色的火苗,搖晃著,扭動著,將契約吞噬。

看著漸漸被燒成灰燼,飄灑至空中的黃紙,光毅在心底做出了新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