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陌生的景象,遍布殘垣斷壁。感覺到不到任何人類存活的氣息,僅能聽見狂風吹過瓦礫,發出喧囂的呼聲。
“這裏是……?”
方才的悵然再度遠去,眼邊的淚水也迅速地幹涸。淩雪放眼望向這片淒涼的廢墟,甚至看不見一點草木的荒蕪之景。但是樓房與街道的排布,令她隱約中萌生出似有若無的熟悉感。
“難道說……!”
翻過倒塌的電線杆,繞開垂下的電纜,她懸著心口,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來到某棟已經化成磚瓦碎屑的樓房——曾經是自己家的跟前。
垮塌、碎裂的大門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被塵埃遮蓋的刻字勉強還能辨識——最壞的猜測被證實,這裏,這片廢墟,正是自己生活的城市。
——爸爸,小夜……
失去蹤跡的親人讓她忍不住往最糟糕的方向臆想,無盡的空洞感,與這座空****的城市一同侵蝕著她的心口。
恍惚之中,她已經發出了喊聲。
“有人嗎——”
“請問還有人在嗎——”
然而竭盡氣力的嘶喊僅僅換來北風的呼嘯。早在發覺真相的時候,發動的偵測術式就已經告訴她結果,即便如此,她仍懷揣著一絲渺茫、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希冀,試圖尋找回應。
在這個被毀滅的城市裏遊**、徘徊了不知多久,已經發不出喊聲的她機械而又無力地邁著腳步。
會不會所有人都不在了……
這個世界難道隻剩下她一個人……?
“不要……我不要這樣……有誰……誰來……”
正在她愈漸步入絕望之際,某個聲音,屬於“人”的聲音傳進耳中。
“光毅——?”
她下意識地喊出所期待的少年的名字,向聲源飛奔而去。接著映入眼中的是一名倚靠斷壁、包裹在襤褸的漆黑大衣中,無比虛弱的男性。
“毀滅……都是她的錯……都是她的責任……都是……”
男性以極其微弱的沙啞聲音失神嘀咕著某些東西。他的喃喃自語讓淩雪產生了短暫的遲疑,但這份猶豫也僅持續了一瞬。
“你……您沒事吧?”
她朝著男性伸出手,卻忽然被對方猛地抓住。
“都是你的罪過!”
突如其來的吼聲讓淩雪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試圖後退,卻發現手臂被死死扼住,大到可怕的力道甚至捏得她手腕生疼。
“您……請您放開手……”
“如果你沒有逃避,如果那時候你履行了責任,世界就不會毀滅!”
完全無視了她的掙紮,男性放聲怒吼著莫名的話語。淩雪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那雙直直瞪向自己、蘊含著無限憤恨的渾濁眼眸,讓她感到了心虛與膽寒。
“您、您是什麽意思?”
“還有最後一點時間,最後一次機會,去到那裏,就還有機會挽回!”
“那裏是……”
應和著男性的吼聲以及她的疑問,包裹在城市上空的塵霾驀然散去,緊接著映入她眼中的,是籠罩地平線的黑暗,宛若招來末日的深淵,侵蝕著世界。
“到那裏去的話……先生那你——”
她收回視線,卻發現剛才的男性已經消失。直逼心坎的怒斥仿佛一場幻夢,但從被勒紅的手腕源源傳來的刺痛,告訴著她這並不是錯覺。
‘還有機會挽回’,男性的這句話語令她拾起最後的希望,再度邁出腳步。
但城市外圍的景象更令她詫然——無盡的荒漠。
她最後看了眼已經沒有什麽可留戀的城市,踏入黃沙的海洋。可沒過多久,汙濁的氣息就將她包圍。淩雪警覺地取出靈符,準備好隨時應對惡靈的襲擊。
沉寂僅持續了數秒,就在黃沙被吹動、數隻狼型的惡靈飛身躍起朝她撲來的瞬間。
“水之——”
咚——
某個人影從天而降,寒光夾帶著血花一閃而過,僅在刹那,六隻惡靈便全數被消滅。但比起這份強大,這名“陌生人”的麵容更讓她感到驚愕。緊隨其後的話語,令她感到了久違的心安。
“淩雪?你怎麽會在這裏?”
即便隔著嚴實的繃帶,她也不會認錯少年的麵孔。
“光毅……”
*
橘色的營火上下明滅,仿佛要被夜風吹熄,卻又頑強地燃燒著。
與城市不同,荒漠的夜晚極為寒冷。僅在夕陽落下的片刻,氣溫就驟然降低至零度以下,刺骨的夜風在沒有障礙的沙海瘋狂吹襲,剝奪著旅者的體溫。
“冷嗎?”
坐在對側的少年開口詢問。突如其來的溫柔讓淩雪愣了一秒,下意識地搖頭否定,卻又在片刻之後抱緊身子,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到這邊來吧。”
聽到這句邀請,她看了眼光毅身旁的狹小空間,想象著近乎於依偎的姿勢,害羞地搖了搖頭。但這時候少年已經站起身子,坐到了她的身邊。
用以避風的洞口本來就沒多少空間,相近的肌膚自然地貼到了一起。雖然因害臊而為之一顫,在感受到源源傳來的溫暖後,難以言喻的心安在心底擴散開來;僅僅是待在他的身邊,便能感覺到滿足與寬慰漸漸填滿身心。不自覺地,她將身體靠到了光毅的懷中。
順勢抬起右臂,光毅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直至這時,淩雪才慌忙回過神,因這親密的舉動而僵直了身子。
“對、對不起……”
“沒關係。”
與她不同,光毅的表情並沒有多少羞澀,反倒混雜著些許疑慮,但這份疑慮隨即又轉變成無奈。
尷尬的氣氛悄然彌漫,在無言的沉默中,淩雪偷偷地瞄向稍微挪開了點距離的光毅。
與印象中的少年有所不同,現在的他多了幾分沉穩,卻又遮掩不住近似於滄桑的愁苦。而在極近的距離下,幾乎包裹了他全身的繃帶又顯得尤為顯眼。
為了打破眼下的沉悶,她抓住這個話題問道:
“那個……繃帶……”
“這個嗎?”
光毅苦笑兩聲,在淩雪點頭示意後將左臂上的繃帶解下了一些,隨即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讓淩雪倒抽了一口涼氣。
並不粗壯的手臂上大大小小留著數不清的密集疤痕,比起人的手臂,倒更像是幹枯龜裂的枝條。除了不少還帶有凝塊、像是新生的血痕,有幾處傷口甚至到了深可見骨的程度。她無法想象,究竟是經曆過怎樣慘烈的戰鬥,才會留下這麽多可怕的傷痕。恐怕傷口難以徹底愈合的原因,正是他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
“很可怕吧?”
自嘲著,光毅重新包上繃帶——但在那之前,淩雪突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不會……一點都不會……”
伴隨著她接近啜泣的嗓音,一陣湛藍的微光從她的手心開始,漸漸包裹光毅的手臂。那些老舊的傷痕,竟又重新開始愈合。
“你……”
已經到達極限的身體重新開始修複,這是唯有淩雪能夠實現的“奇跡”——通過消耗她自身的生命力。
他沒有阻止淩雪,而是在她的治療結束後,抱緊了她的身體。
這一次,相依的身影沒有再分離。
“光毅……這裏是、末日嗎?”
突如其來的發問帶著顫抖與心悸,讓光毅沉默了片刻。聆聽著洞外呼嘯而過的夜風,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年裏的種種,情不自禁地低聲自語:
“你、忘記了嗎……不,忘記了應該才是好的……”
他不由得加大了手臂的力道,仿佛一鬆手懷裏的少女就會消失一般。
“是的,這裏就是‘終焉’。但是——”
為了掩飾紮根於心底的絕望,為了甩去不斷浮想出的訣別,他刻意換上激動的腔調,接著補充道:
“隻要你還在就足夠了!隻要我們兩個人……”
可終究他還是沒能將自私的話語道盡,同伴們犧牲的光景至今還曆曆在目,粘稠而又腥臭的炙熱至今還殘留在手邊,讓他不甘地咬緊了嘴唇。
“那……大家呢……小夜她們……”
“……”
沉默。
唯有風在哀鳴。
這是淩雪已經猜測到的結果——即便如此,聽到、得知答案的此刻,她仍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是因為……我嗎?”
“不……”
“因為我、沒能履行責任……”
“不是的!”
光毅以喊聲蓋過了她的喃語,比起勸服淩雪,倒更像是為了堅定自己的信念,堅定他所選擇的不複存在的未來。
“就算‘融合’了,‘那種東西’不消滅世界一樣要毀滅!”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注意到淩雪的眼神中混進了少許的驚恐,咬著牙垂下頭。
“對不起……”
“沒關係的,能跟我具體說說嗎?關於‘終焉’的事。”
並不是多麽複雜,或者多麽離奇的發展,如預言中所說的一樣,那個怪物在終焉之日出現,散布死亡,帶來毀滅。
據稱那東西是自世界誕生之時,就存在於兩個世界狹縫之間的怪物,惡的根源。僅僅依靠降靈師的力量,或者說,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它。前去殲滅的行動僅僅是單純地增加犧牲者——它的出現既意味著終結。
“那隻要消滅它的話,戰鬥、末日就會結束了吧?”
“誒?”
聽到淩雪的答案,與預料中完全相符的答案,光毅仍舊愣了片刻。他很清楚少女接下來將會做出的決定,無異於自殺的決定,但在這個早已未來的世界,即便要投身死亡,隻要能為她而死……
“就由我們,去把它淨化!”
“嗯……”
**
本不遙遠的距離,卻由於惡靈的阻撓而無比漫長,不留任何喘息的時間,艱苦的戰鬥接踵而至——即便如此,待他們到達“終焉”所在的城市已是三日之後,2018年2月16日,亦是,世界毀滅前的最後一天。
“那個就是……”
甚至不需要確認,單憑肉眼就足以判定,橫在他們眼前那座比山脈還要高大、纏繞著不祥氣息的黑影,就是“終焉”的真身。
與之相比,他們,他們手中的劍刃,如同沙礫一般微不足道。
——我們……真的能打敗它嗎……
戰栗,侵襲著淩雪。但這並不是需要感到羞愧的情愫,沐浴在其無比沉重的壓迫感下,沒有逃走便已值得讚許。
“你先退後。”
在她分神之際,光毅抬起左臂將她攬到身後,這時淩雪才發覺他們已經被大小不一的數隻惡靈包圍。
除了曾經戰鬥過的黑鎧甲,她還從未感受過如此高密度的負麵能量,恐怕這些惡靈都已經超越了A判定,甚至達到S判定的級別。
這樣的敵人,有6隻!
“這些是‘終焉’的分身,和之前的敵人完全不同,要小心!”
光毅的話剛落音,其中一體形似巨獸的惡靈已經飛竄至他們跟前,高抬足以劈山的利爪。
青色光暈在指尖遊動,在利爪逼近至咫尺的瞬間,舍棄言靈,疾風的屏障於他的手邊顯現。青與暗交錯的刹那,光毅趁著屏障將利爪阻擋的空當,於毫秒間穿過爪子的縫隙,衝刺到惡靈腹部的同時隨手拋出一把匕首。
緊接著空**的右手前方雷光閃爍,夾雜著赤紅,一把比他的身體還要大上數倍的火焰巨劍憑空顯現,將惡靈,連並它身後數十米的空間斬為兩截。
這僅僅是開始。
下一秒鍾,兩隻惡靈朝著滯空的他揮下凶刃。隻可惜他們的襲擊僅僅撈過虛無,光毅的身影倏然消失,而後出現在右側惡靈的身後。
由上而下,赤紅的軌跡沿著惡靈的正中將其劈成兩截——但在那之前,在劍刃的鋒芒觸及惡靈之前,一束暗黑的光芒從遠處、從“終焉”射來,將他連並著兩隻惡靈一齊吞噬。
“光毅——!”
淩雪失聲驚叫,卻因短暫的分神被惡靈逼近到身前。光之矢被輕鬆捏碎,她的身體亦如碎石般被巨爪擊飛。
撞進廢墟中的她吐出一小口血沫,忍著劇痛看著惡靈一步步逼近,正在這時,熟悉的背影再度回到她的麵前,交叉的雙刃釋放出無比強勁的烈焰,頃刻間將敵人燒盡。
壓倒性的強大,自己甚至還沒能把握戰局,僅在數秒之間就已經有4隻惡靈被消滅。
“好厲……你的手……!”
但在她道出感歎之前,被燒黑的手臂赫然映入眼中——光毅並非安然從黑光中脫身。
“這點程度不要緊!”
借助牙齒拉緊了繃帶,他強行令失去知覺的手臂恢複使用。
惡靈還剩兩體,比起這些家夥,來自“終焉”的無差別攻擊更為棘手,隻消一個差池挨中一發,無疑足以致命。但根據以往的經驗,“終焉”的分身每隔10小時才會製造一體。
“你先保留體力,等到和——”
然而無情地碾碎了他的希望,數十滴、上百滴黑色的**從“終焉”滴落,在墜至地麵的即刻變化成各式的模樣。
同時與上百隻上位惡靈戰鬥,無比絕望的絕境。
“我們……”
“別害怕!終究隻是分身,和真家夥還差得遠!”
為了撫慰淩雪,他將最後的堅定融入話語中。他也知道這僅僅是信口,但至少要創造出讓淩雪安然逃離的機會。
這樣想著的同時,他迎麵衝進了惡靈的洪流中。
不知道戰鬥了多久,終於將分身全數擊破的光毅跪倒在地麵,用盡全力才使得自己沒有失去意識。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燒傷,凍傷,刀傷,甚至有不少足以致命的創口遍布軀體,即便如此,他還是熬了過來。
“我馬上幫你治療!”
“不……”
淩雪慌忙跑到他的身邊,可她捏著靈符的手臂卻被光毅用力扼住,懸於半空。
“把那東西,淨化……”
他很清楚這一身傷口已經不可能治愈,用上淩雪全部的生命力都無法恢複。但就像是在嘲笑他的覺悟,在轟隆與顫動中,“終焉”行動了。
原本龐大到看不到邊際的黑影驟然縮小,變形。最終,一個人影從塵霾中踱步而出,與光毅一模一樣的人影。
這正是由於“終焉”將他認定為最強的個體,因而變化成他的形態。
雖是他,卻一切都遠超他的存在,更何況是瀕死的他。
“嗬……”
諷刺的結局,讓他發出幹澀的自嘲——已經不可能再勝利了,現在他所能做的隻有……
下個瞬間,惡靈做出了行動,以肉眼完全看不見的速度閃至淩雪的跟前,刺出長劍。隨後,被貫穿的人——於千鈞一發之際擋在淩雪身前的光毅,吐出一大口鮮血,死死抓緊了穿透身體的利刃。
“光毅……!不要……對不起……都是、都是因為我……”
不顧血漬沾染身體,淩雪試圖抱住光毅,卻發現自己被隔在某個屏障之中——在光毅被貫穿的同時,他發動了解析與重構,將最後的生命力化成靈力,用以將淩雪傳送。
“別哭……隻要你沒事……這樣的、結局……我也……”
他試圖伸手拭去淩雪的淚水,卻終究連話語都沒能道盡,懸於半空的手臂便失去力量,無力地垂至地麵。
“我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而後,景物扭轉,下一秒鍾淩雪便回到了最初的城市。然而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終結——由於她的過錯。
“啊啊啊啊啊——”
在她絕望的嚎哭中,世界開始崩壞,天空、地麵出現裂痕,迅速地向四周蔓延。隔著模糊的淚光,看著一片片碎裂,而後露出黑暗的世界,淩雪下定了決心。
如果能夠重來,如果能夠再一次做出選擇,她一定會……
世界歸入了虛無,她的身體在無底的虛空中緩緩下墜。就在她合上雙眼,將身體交由黑暗之際,隱約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雪……”
“淩雪……”
“淩雪——”
朦朧之中,她向著最後的呼喚,伸出了手……
PART 4
靜靜地躺在病**,緊閉雙眼的少女時而皺起眉頭,不知是由於身體上傷痛,還是被噩夢所困擾,她的表情顯得極為痛苦。
然而除了握緊那雙纖弱的手掌,光毅什麽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遭受折磨。
“她……一直是這樣嗎?”
泰仁醫生再次看向床邊的心電監護儀,即便有著少許的波動,仍處在正常的範圍。
“偶爾會。生命體征很正常,靈力的流向也沒有異樣,但是——”
他有所芥蒂地看了眼在場的第四人,淩雪的父親瞿鍾鼎,得到默許後接著補充道:
“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五年前的那次也是如此。淩雪的特殊體質至今仍有不少我們還無法理解的地方。”
“哦……”
至少知道她沒有生命危險,光毅稍微鬆口氣的同時換上了嚴峻的表情——他來到這裏可不僅僅是為了這點沒有實質性的信息。
曾經和淩雪靈力相通的他想到了一種嚐試,大概也是眼下唯有的可能。
——使用“轉換”的話,也許……
“瞿先生,張醫生,或許我有方法。”
“你?……對了,你的話應該能——”
泰仁猜到了他的想法,不過語至中途他又收住了聲——這個提案隻能交由瞿當家決定。
“‘轉換’嗎。”
瞿鍾鼎帶著肅穆的表情將答案道出。
這個淩雪所擁有的另一特性,不知為何隻會與這名少年響應,根據他對“轉換”的了解,確實存在渺小的可行性。
“你打算怎麽做。”
他的語氣並非詢問,反倒更像是命令。雖說他們之前曾有著契約與承諾,但即便沒有那些東西的束縛,光毅也會傾盡所能。
“不是身體或者靈力的話,就應該是意識上的問題。在‘轉換’真正發動之前我和淩雪的靈力會一瞬間的接通,在那個時候我可以嚐試接觸她的意識,然後將她喚醒。”
他很清楚這隻是無理無據的猜想,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的話語。成敗與否截然未知,弄巧成拙甚至可能危及淩雪的安危。但他將自己的覺悟融進話語,用堅定的目光回應瞿鍾鼎。
凝重的沉默,在兩人交匯的視線中間緩緩流淌,直至數秒鍾後,瞿鍾鼎微閉雙眼,歎出口氣。
“或許,值得嚐試。”
“謝謝您!”
“那麽,瞿先生您能否先到門外回避片刻?這裏有我在不會出差池的。”
在他們做出決定的即刻,泰仁眯起眼睛微笑著朝瞿鍾鼎提議道:
“您在這裏的話光毅同學會感到緊張,對‘連接’不太有利。”
“唔……好吧。”
緊鎖眉頭遲疑了片刻,瞿鍾鼎終於點頭應允。不過在離開之前,他沒忘又回首瞪了光毅一眼,以包含著“不許動歪念頭”的眼神。
苦笑著目送他離開後,光毅鬆了口氣,再度向醫生致謝。隻不過此時他還未能猜到醫生的真正算盤。
接著在病床周圍補下陣符,泰仁在結界生效的同時解釋道:
“這是為了讓靈力暫時可視化的結界。現在開始吧,我會給予你必要的協助。”
“好的,拜托您了。”
話音落地,他握緊淩雪的左手,回憶起轉換發動時的感覺。幾秒鍾後,隱約之中他看見了,沿著他們的雙手,相互接近並開始交匯的青色光帶。
——就是現在!
然而當他正欲改寫並介入淩雪意識之時,原本纏繞在一起的靈力又再度潰散。
“可惡……”
“別著急,靜下心來。”
在泰仁的提醒下,他吸了幾口氣,讓精神回歸平靜。
猶如縹緲的青煙,恢複穩定的靈力再度相連。動用上全部的意誌力,他極力維持著連接的狀態,同時在心底呼喚。
‘淩雪——’
‘淩雪——快醒過來——’
可數十秒過去後,淩雪的狀態仍未出現任何變化。
“看來是連接的強度不夠,必須要加強你們間的聯係。”
“那……該怎麽做?”
“吻她。”
“好……誒誒誒?”
泰仁的建議讓光毅一瞬間慌了神,情緒的劇烈波動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聯係差點崩潰,在那之前,他連忙沉住氣穩定心情。
“您……沒有開玩笑吧?”
“親吻可是強度最大的維係方式之一,即便不是你們這種特殊情況,在接吻的時候也有可能發生靈力接通的現象。”
將剛才的緊張氣氛徹底打破,泰仁笑眯眯地豎起一根手指。
“不是還有過‘睡美人’的故事嗎?你肯定也讀過吧~”
“……完全是兩碼事啊……”
光毅小聲嘀咕著沒讓泰仁聽到他的吐槽,卻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提及的童話故事,而後看向沉睡中的淩雪,沐浴晨光的紅潤雙唇……
——要……要吻上去嗎……
要問答案,他肯定選擇同意,倒不如說這是個求之不得的機會。隻不過……
——被、被知道的話會不會被討厭?
——在那之前也有可能被殺掉……
生怕心思被窺探的他心虛地掃了眼四周,這時才記起來瞿先生現在不在場,即便他吻了淩雪,隻要不被看見就不會被知道。
——難、難道這就是醫生的目的?
驚訝中帶著感激,他偷偷瞄了眼微笑中的泰仁,咽下唾沫——現在不會有人阻止他。
——不、不對!我絕對沒有任何不軌企圖!這都是為了淩雪,嗯!
——而且是醫生允許過的!不管了,上吧!
完全說服自己後,他感受著狂跳不止的心口,探身一點點接近淩雪,接近夢想中的桃源鄉。
——抱歉了淩雪,我……
可就在他笨拙地撅起嘴巴,即將貼上那雙紅唇之時,淩雪突然睜開了眼睛。在咫尺的距離下,四目交匯。
“等……我、我這麽做是有原因——”
無以倫比的尷尬襲向光毅,但在他慌張地做出解釋之前,淩雪卻突然抱住了他,緊緊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愣了一秒,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光毅雖然害羞,也還是本能地伸手撫慰著她的後背。
“怎、怎麽了?”
搖頭。
輕微的啜泣帶著溫熱,在胸口漸漸擴散開來。即便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他亦不再開口,而是安靜地回抱淩雪,直至——
“你們在做什麽!”
“瞿、瞿先生我覺得我可以解釋……”
光毅慌忙鬆開手,卻已經被瞿鍾鼎拉著衣領脫離了淩雪的身邊。
眼見摯愛之人、思念之人近在眼前,一瞬的安心拂過胸口,卻在轉眼之間,被夢中的絕望所取代。
那並不是普通的夢境,絕不是虛假的臆想,而是,對未來的預知,因她的過錯而被毀滅的未來。
將徹骨的寒冷藏於心底,她沒有將痛楚與悔恨表露在臉上,而是勉強擠出虛弱的假笑。
僅是一眼,瞿鍾鼎就看出了女兒神情中的虛假——她隱瞞著某些秘密。
會是夢中看到的某些東西?還是……這次昏迷的時機太過湊巧,他不得不考慮到最糟糕的可能。
“淩雪,你先好好休息。”
他沒有將其揭穿,而是向泰仁醫生頷首示意後,拖著光毅走向門口。
“你小子先跟我過來一趟。”
“是……”
徹底放棄掙紮,光毅默默跟上他的腳步。但於門口回眸之際,他沒有漏過淩雪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傷感。
沉默著輕輕掩上門,瞿先生的話語接著傳進耳中:
“她偶爾會做‘預知夢’,這一次恐怕也是,因此她可能看到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這……那我——”
“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你能幫我看緊她。”
他剛想開口,瞿先生低沉的話語就將其蓋過,在他理解這句話中的含義之前,瞿先生又補充道:
“我相信,你和你的兄長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淩雪,就拜托你了。”
沒有等他回複,也沒有再回到病房,瞿鍾鼎就這樣轉身離開。
直至他的背影從視野裏消失,光毅才完全反應過來:並非警告,也不是斥罵,第一次,他得到了瞿先生的認同。
這是否和淩雪剛才露出的表情有關?
欣喜之餘,他又感到難以言喻的沉重——以他現在這份弱小的力量,究竟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