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眼中所見之物
PART 1
“大小姐,該起床咯~大小姐——”
熟悉卻又遙遠,傳進耳中的溫柔呼喚將她從睡夢中喚醒。莫名的惆悵猝然遠去,一口氣坐起身子,少女,或者應稱為女孩,向後拉直小小的手臂,打了個大哈欠。
“早上好……小雲姐姐……”
揉了揉還帶有倦意的惺忪睡眼,她以稚嫩的聲音回複道。
“早上好~淩雪小姐~夫人已經在等您了。”
帶著柔和的笑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淩雪的保姆雲芷走到她身邊,向她遞去更換的衣物——昨天新買的連衣裙。
“嗯、嗯……啊對了!今天是‘開眼’的日子!”
昏沉中脫下睡衣,剛把右手伸過連衣裙袖口的同時,淩雪突然間記起極為重要的事宜,不由得驚呼一聲。一掃睡意,她敏捷地從床鋪跳下,撒腿往房門跑去,隻不過未至中途就被雲芷截住。
搭著她的雙肩,雲芷不緊不慢地將她輕推至梳妝台前,幫她理好衣擺後一並用毛巾將小臉擦幹淨。
“小雲姐姐,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啦!”
即便淩雪因焦急而不住地跺腳,雲芷依舊保持著原本的步調,接著取出一把牛角梳。
“別著急~大小姐,打理好儀容是成為淑女最重要的一步,不想讓夫人大吃一驚嗎?”
聽到她的提案,淩雪遲疑了兩秒,隨即安分下來,任憑雲芷將她那因睡姿不佳而高高翹起的呆毛理直,而後紮上發帶。
“可以咯~”
“謝謝你~!”
給了雲芷一個親切的擁抱,她興高采烈地小跑著離開房間。不過她立即又記起雲芷的教誨——“淑女不可以隨便亂跑”,連忙慢下腳步,挺起小小的胸膛,步伐輕盈地走向餐廳。
當她推門而入的時候,母親正獨自坐在餐桌邊閉目養神,雖然在一瞬間萌生出想要展示新連衣裙的念頭,她克製住心中的興奮,以不失禮節的音量開口問候:
“早上好~媽媽~”
“早上好。”
得到回應的同時,淩雪坐到屬於她的位置上,捏起勺子故作優雅地喝起米粥。見母親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她身上,她腦筋一轉,隨口找了個話題:
“爸爸呢?”
“和伯檎叔叔他們先出去了。”
意料之中的結果,反正父親待在家裏的時間屈指可數,他的缺席也未帶來多少遺憾。她此舉的目的隻是為了吸引母親的注意,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練習的成果。
然而母親仍未對她投以正眼,僅是迅速地將咖啡飲盡,而後提起挎包,起身之際對她交代了一句,以極為平淡的口吻。
“今天的儀式好好加油,分家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我先過去了。”
“好的……媽媽慢走……”
沒有誇讚,亦沒有祝福,與以往一樣的徒勞無獲。
她沒有試圖挽留,僅能呆呆地盯著飯碗,任憑失落感在心中蔓延——無論做什麽,母親都不會注目自己;童話中的溫馨,終究是隻停留在書本中的虛假故事。
遲一步回到餐廳收拾的雲芷,見到她倦然欲泣的沮喪模樣,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頂。
“別擔心,夫人不會忘記的,她隻是想等到晚上再給你驚喜~”
“嗯……”
隻可惜,這份安慰並沒能起到多少效果——今天,亦是她四歲的生日。
*
所謂“開眼”,即是通過外力將曾經施加於嬰兒身上的封印解除。儀式的完成,保護措施的去除,也就意味著新一代的孩童作為降靈師的資質得到認可。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沒關係的~大小姐加油~”
拍了拍淩雪因緊張而僵直的身體,雲芷微笑著鼓勵道。她很清楚儀式本身並不複雜,亦沒有多少困難,主要在於心理上的障礙——因為在儀式中孩子們的表現將會被記錄,並成為對他們的評判。
將幼年的孩子們推至陌生目光的中心,原本就會帶來不小的壓力,更何況他們即將看到曾經隱藏在身邊的怪物。麵對未知,膽怯是再普通不過的情愫。
“可是……”
淩雪稍微抬頭偷看了眼四周,卻又立即收回視線,緊張地揪住衣袖。出生本家,作為現任當家的獨女,這樣的壓力尤為嚴重。並且作為備受矚目的焦點,她首當其衝成為這次接受儀式的第一人。
年僅4歲的小女孩理所當然會感到恐懼——這也是雲芷身在此處的原因。
“晚上回去要告訴夫人好消息~也許她現在就已經在家裏等你了~”
她的語調柔和而又溫暖,她的擁抱像親人一般帶來心安,漸漸掃去焦慮的淩雪想象出了她所描述的畫麵,母親的讚許,不由握住小小的拳頭,擺出加油的架勢。
“嗯!我會加油的!”
道別雲芷的她走到庭院正中,踏進了泛著微光的陣符中央,隨後在祭師的指示下閉上雙眼。
沒有任何臆想中的疼痛襲來,僅在下個瞬間,宛若玻璃碎裂的聲音從心底響起,與之相伴,一股奇妙而又柔和的觸感漸漸湧出,如繈褓般包裹她的身體。
周圍傳來驚呼,她以為是對自己的喝彩,睜開了眼睛,可緊接著映入她眼中的,卻是鋪天蓋地而來的黑暗。
螺旋,流動,籠罩上空的陰雲驀然形成一個無比巨大的漩渦,不透一絲光芒,無底的漆黑恍若洞開的深淵之門。
覺察到極為不祥的氣息,雲芷立即跑到淩雪的身邊試圖將她抱起,卻在這個刹那,某個黑影從天而降。
寒光掠過,鮮血的腥氣霎時間彌漫。緊接著土褐的石錐巴蒂奇地,襲向她們的惡靈隨即被尖刺貫穿,消滅。
“雲芷姐姐,那是……”
“沒關係的大小姐,有我在。”
忍耐著從後背傳來的劇痛,雲芷沒有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而是以一貫的微笑撫慰淩雪心中的恐懼。但甚至不需要回頭,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傷勢,以及局勢的險峻——數不清的怪物,長滿獠牙與利爪的飛龍已經盤旋著將所有人包圍。
但這僅僅是開始,她所真正警戒的是隱藏在黑雲之後的“那個東西”,那是聯合在場所有人都無以為敵的存在。
——在它下來之前……至少,要讓大小姐平安。
用身體擋住淩雪的視線,雲芷沒有讓她目睹到身後血光橫飛的景象。借由水之壁和土之壁擋住接連而來的幾次攻擊,她成功將淩雪帶到保護著其他孩童的祭師身邊。
“婆婆,淩雪就拜托你了。”
說著,她輕輕推了淩雪一把,讓她步入結界的內部。
連忙回過神來的淩雪用手搭在看不見的屏障上,沒有掩飾她的驚恐。
“小雲姐姐?”
自己所肩負的使命,成為降靈師之際雲芷便已經很清楚;自己所麵對的命運,她亦深明終點位處何方。而現在,大概就是屬於她的、最後的終結之刻。帶著虛假的笑容,她蹲下身子,做出最後一次承諾,亦是最後一次道別。
“姐姐還有些任務需要完成,你先跟婆婆她們回去。”
淩雪敏銳地覺察到了謊言的氣息,但雲芷的笑容令她將到口的任性又咽了回去,緊咬嘴唇,她強忍著將要溢出的淚水。
“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在家裏等你……”
“嗯,晚上之前一定回去~”
“一定……一定一定哦……!”
“嗯!我們約好了~”
然而那一天夜晚,從那一天開始,雲芷再也沒能出現在她的麵前,這句空虛的約定,變成了她們的訣別。
*
惡靈,即為世界的惡。消滅它們,守護世界是降靈師神聖而又不可推卸的責任。
——即便如此,即便這條道理已經深銘於心,僅是聽到“淨化”二字,便足以讓淩雪的神情染上恐懼。
她抗拒著,躲進衣櫥的角落,卻終究隻是徒勞——母親很快發現了她。
轉瞬即逝的躊躇,而後寫在母親臉上的是“失望”。
“你這個樣子,成什麽體統?”
“對不起……”
低垂腦袋,她懸著心口回到了訓練的場地。看著被緊緊束縛在陣符內,朝她吱呀咧嘴的小鬼,她縮緊身子戰戰兢兢地取出靈符,回想訓練過無數次的符文,顫抖地喊道:
“淨……淨化……!”
應和她的呼喊,蒼白的光芒以手中的靈符為中心綻放開來,將惡靈包裹。那汙濁的軀體隨即化成光的微粒,飄散至空氣中。淨化的過程本已結束,可對淩雪而言,這僅僅是開始——緊接著一股黑暗的情感湧進她的體內,悲傷,痛苦,絕望,源源不斷的負麵侵蝕著她的腦海。
被勾起的回憶,訣別所帶來的憎恨,不得不秉持的職責,相互衝突的信念在心底交纏,衝撞,仿佛要將身體撕裂的痛楚令雪漏出數聲呻吟。
但是不遠處的母親正注視著自己,她隻能無聲地淌著淚水,將怯弱藏於心中。
——小雲姐姐……
隨後,在第二十次淨化訓練中,她第二十次失去了意識。
對一名年僅4歲的小女孩而言,這樣的負擔太過沉重。最終,在下一次訓練到來之前,她選擇了逃跑,逃離這個家。
PART 2
——為什麽一定要是我……
——為什麽一定要做那麽痛苦的事……
——如果這就是降靈師的話,我才不要……
混雜在淅淅瀝瀝的雨點中,急促的腳步聲愈加逼近,猛然驚醒的淩雪慌忙取出靈符,極力回想著從書本中學到的、名為“隱匿”的術式。
幾乎是在光芒籠罩全身的同時,幾名不怎麽熟悉的麵孔接近到跟前。
“氣息突然消失了?”
“有可能還在附近,先在這一帶找找。”
是來尋找她的人。
——被找到的話,又要……
一想起那刻骨鑽心的痛苦,以及絞碎意識的汙濁情愫,她不由得顫抖起來,把身子往藏身處——廢棄的工廠角落又縮了縮,卻不小心碰到碎玻璃。
雖然連忙捂住嘴巴,沒讓自己因手臂被紮破而叫出聲,這個動靜仍吸引到了搜尋者的注意力,其中一人因此朝她的方向走來。
這是她第一次使用“隱匿”,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術式是否成功,又或者是否能躲過他們的眼睛。沒過幾秒,一名青年站到了她的跟前,朝她所在的方位打量起來。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她懼怕地緊閉雙眼,祈求著,抱緊身體聆聽著劇烈起伏的心跳,直至——
“奇怪,難道是老鼠?”
嘀咕著喃語兩句後,腳步聲漸漸遠離,消失。已經脫離了被發現的危險,她卻仍舊忍耐不住,流下淚水。
“小雲姐姐……”
不知又過去多久,直至天色步入昏黃,沒有燈光的工廠漸漸陰暗,她才重新站起身子,卻因發麻的雙腿一個釀蹌差點跌倒。手臂上的傷口用“治愈”處理過,終究隻是臨陣磨槍的術式,止住出血已經是極限。
過度的緊張,失血,加上饑餓,視野開始黯淡,手腳亦虛弱的不聽使喚。僅僅走出數十米,她就搖搖晃晃地靠倒在牆上。
然而路過的行人將這名衰弱的小女孩視若無物——因為他們看不見她的身影。淩雪並不知道如何解除“隱匿”,甚至未能意識到自己還處在術式中,隻能孤獨地抱緊身體。
夜幕終於降臨,驟涼的寒風吹襲而過,將最後的體溫一點點帶走。即便年幼,她亦能清楚地聯想到、感受到死亡。
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還是在那之前會被找到?
——如果我死掉的話,媽媽會傷心嗎?
或者在那之前,被找到的她會被狠狠訓斥一頓?
腦海中全然想不起任何歡笑的記憶,無論何時,母親投以自己的都是冷漠的表情;母親,到底愛不愛自己?
她無法給予自己肯定的答案。
起因,終究是緣於她的出身。
——為什麽……我要出生在降靈師的家裏……
——如果隻是個普通人……如果小雲姐姐還在……如果——
朦朧之中,視野前方出現一個小小的黑影,蜿蜒著,蠕動著,緩緩接近至她的跟前。沒有見過的生物,仿佛一灘腐敗的爛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味——是惡靈。
會被吃掉嗎?
深色的淤泥黏上了無法動彈的小女孩的小腿,徹骨的冰冷觸感讓她預見了死亡。
——如果死掉的話,希望,下輩子能變成普通人……
但這個願望究竟能否實現?又或者,沒能死去的話又要回到那樣的生活。
——不要……我不要……
與其要無數次地遭受那種痛苦,倒不如……
——幹脆,這個世界就讓惡靈毀掉算了!
那一瞬間,猶如被吸食一般,黑色的情愫從淩雪的身體源源流向惡靈。吞食,吸收,被蘊含著無比龐大的力量所滋養,不及拳大的史萊姆眨眼間膨脹至比樓房還要巨大。
這名少女很美味!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饕餮之欲充斥著它的靈魂,貪婪之念驅使著它的行動,向著女孩,它毫不猶豫地伸出觸手,卻在即將觸及的刹那,被突然掠過的寒光斬落。
“小雪——!”
近在咫尺的溫暖與呼喚,讓她重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冷漠,而是寫滿了擔憂的臉龐。
——原來,媽媽還是愛著我的……
她依偎進母親的懷抱,試圖感受這份遲來的溫暖,卻已經為時過晚。無限脹大的惡靈,朝著她們灑下遮天蔽日的陰暗。
*
蹲在母親的病床邊,淩雪無言地握緊那隻不會再回握自己的手掌,注目著不會再睜開的雙眼,不會再露出任何表情的臉頰。
自那個夜晚已經過去了近十五年,母親卻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因為靈魂被吞噬的人永遠不會再醒來。
曾經有過一個預言,淩雪將會拯救這個世界,卻也會因此失去性命。母親的冷漠並非不愛,而是愛得太過真摯,到了害怕失去而封閉情感的程度。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懷抱著她的母親所露出的笑臉,定格在她所珍藏的照片之中。
然而知道這些的時候為時已晚。
“對不起……對不起……”
即便淚水中蘊含著無限的悔恨,也不可能改變過去。
即便撕心裂肺地放聲哭泣,所愛之人也不會再醒來。
這都是她的責任,是她的罪孽。
但就在她深陷自責之時,周圍的景物突然扭轉,改變,待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然置身陌生的廢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