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名為“戰爭”之物
想要親眼目睹戰場。
這是她的意願,亦是唯一提出的“任性”要求。因此,她此刻佇立在硝煙彌漫的火海中央,沐浴死亡,懷抱絕望。
曾經繁華的城市,已然化成腳下的廢墟。被炸毀的高樓搖搖欲墜,灑落地麵的瓦礫不時掀起塵霾,然而戰爭卻遠未結束,倒下的身影,染血的赤紅,刺鼻的腥臭,漸漸將世界籠罩。
這是為什麽?
既然兩個世界的命運是維係在一起的,為什麽不能通過和平的手段共同尋找未來?為什麽一定要發展成相互廝殺的局麵?
在戰場中不存在將會活下去的生命,有的僅是已經失去的生命,以及不知何時就會失去的生命。
幾分鍾前還交談過的熟悉麵孔,幾秒鍾前還奮戰著的鮮活生命,一具一具,化成冰冷的軀體。被斬裂的屍體,被射殺的屍體,被炸爛的屍體,飛濺斷壁之上的肉塊,淌於殘垣之間的血海,宛若地獄的光景不斷燒灼著雙眼。
目睹這副慘烈的景象,她沒有做出動作,沒有捂緊嘴巴,沒有遮住雙眼,卻保持著佇立的姿勢淌下淚水。
難道,除了戰爭就沒有其它的方法了嗎?
炮火轟隆,嘶吼震耳,然而發聵的聲響卻恍若隔世般遙遠。映入她的雙瞳,漆黑的暗影排山倒海而來,既似猛獸,又如行屍。
“瞿小姐,該離開了!”
“……”
身旁的男性護衛朝她發出催促,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即便窺見少女臉上的淚水,他仍舊無法揣摩出少女的心思,亦沒有這個必要。他的職責僅是保護她,保護這名“融合計劃”的關鍵核心的安全。
重新望向不斷逼近的敵人,從距離上推算還有數分鍾的時間富餘,為確保萬無一失,一分鍾後如果保護對象再不回應,即便用強硬的態度也要把她帶走。畢竟,麵對這樣一批不懼死亡的軍隊,哪怕僅是遠遠望著,連久經沙場的他也流下數滴冷汗。
異世界的這些怪物,在幾個月前的某天毫無征兆地出現,緊接著利用遠超現代的科技,以迅雷之勢占領了大半的世界。但除了武器之外,更為恐怖的是他們本身——就仿佛專為屠殺而創造出的機器一般。
不以殺人為罪,反以此為榮,即便對象中包括了他們的友軍。隻要一聲令下,不,大概連命令都不需要,隻要受到阻礙,他們連友軍都能毫不猶豫地射殺。
與這樣的惡鬼為敵,敗局不可避免,因此最後的希望隻有……
緊接著又是一聲近在咫尺的爆炸,將他拉回現實——戰局已定,這裏也撐不住了。
“瞿小姐,我們——”
就在他試圖再度催促之時,少女突然麵向他,以祈求般的語氣說道:
“徐先生,我想去醫務所幫忙。”
這番請求令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看到眼前這充斥著死亡的光景,看到已經逼近到如此距離的敵人,竟然不是想要回到安全的地方,而是去醫務所?說到底,“想要親臨戰場”這種想法本身就很荒謬!這名大小姐究竟是天真還是不理解自己的立場,而他們所有人竟隻能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但是——”
“拜托了!”
少女那筆直望向自己的眼神讓他為之一顫,充滿哀傷,卻又不含迷惘的深邃眼神——她所跨越的,所見證的,所銘記的,也許遠遠甚於自己。天真的人從最開始就是他自己也說不定。為此,他隻得回答:
“最多再停留二十分鍾……”
正如預料之中,醫務所內充斥著呻吟與哀嚎,即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在肉體被摧殘到極致的時候一樣會崩潰。然而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氣味,混雜有腐爛與消毒水的刺鼻腥臭,僅一秒便足以產生強烈的反胃感——即便如此,他所護衛的對象卻將這股作嘔的氣味視若無物,自然地融進了醫務人員之中。
因為早在數分鍾前,在目睹戰場的那一刻,眼前的廢墟便與預知的夢境重疊在一起,曾經的絕望與悔恨又再度纏繞在心口。
破滅的城市,終焉的未來,以及……那名擠出淺笑向她道出訣別的少年。
為了甩去這份陰霾,她握緊身前那名傷員的手,在施放治愈術的同時堅定地鼓舞道:
“請堅持住,不要放棄!”
目睹這一幕,少女救治並鼓舞傷患的身影,男性護衛不自覺地聯想到了天使。也許在那些漸漸回歸平靜的傷者眼裏,帶來撫慰的少女大概就是神的使者吧。
隻可惜,就算她再怎麽努力,也已經到頭了——已經沒有時間了。
覺察到殺意的即刻,男性護衛在須臾之間造出一把冰劍,扭身刺進突然闖入的敵人胸口。然而本應被捅穿心髒的敵人,卻在死前帶著獰笑抓緊了冰劍,下一秒鍾,無數槍彈絲毫不顧慮友軍的死活,朝他們傾瀉而來。
為了保護身後的人,護衛放棄躲閃,用盡全力造出一道厚實的冰壁,但密集的彈雨很快將冰壁打出裂痕。
“徐先生!”
“不要管我!快離——”
他的話還未落音,伴隨著清脆的碎裂和貫耳的槍聲,被子彈射穿的屍體無力地倒向地麵。
“徐先生——!!”
少女驚呼地跑到護衛身旁,但再強大的治愈術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奇跡並不會出現,與之相悖,幾名穿著黑色服裝的男性——來自“維蘇威”的敵人——大搖大擺地走進門內,隨手朝身邊的傷患射了幾槍,無情地奪去生命。
“快住手!”
聽到她的製止聲,那幾名男性這才注意到重新站起身子的少女,半秒的停頓,隨後投去了混雜著瘋狂與下流的目光。
“嗬,正好有點樂子了~!”
僅在兩秒鍾內,他們便想出了無數種“娛樂”的方式,如何將這名少女**到極致的方式。隨後他們注意到少女的小動作,又再度朝傷員開了一槍,補充道:
“不許亂動,否則就把這裏的人全殺了!”
說著,在兩把槍口的掩護下,其中一名男性掏出匕首一邊舔舐著舌頭一邊走向少女。
麵對醜陋的麵孔,少女感覺到了恐懼,卻於威脅隻得僵直在原地。眼見高大的男性踱步到自己跟前,她在一瞬間想到了“他”,然而“他”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肮髒的手朝自己的胸口逼近。
正在這時,正在男性即將觸碰到她之時,不知從何而來的幾滴血液突然而又精準地灑向他們的雙眼。下一秒鍾,在他們被迫閉上眼睛的刹那——
嘣——
橘紅的火光以他們的頭部為中心猝然炸裂,連呻吟都不曾發出,幾句屍體於硝煙中倒下。
“真是千鈞一發~”
緊接著從身後傳來略顯輕浮的話語。
“雷爾夫……先生……”
身著不合時宜的黑色西服,無聲無息現身於此的男性——雷爾夫·斯麥爾眯著雙眼,踱步到淩雪身邊。
“很抱歉晚來了一步。外麵的先頭部隊已經解決了,但是很快大部隊就會到達,請隨我離開吧,淩雪小姐~”
帶著捉摸不透的笑容,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是……”
並未注意到剛才那爆炸的似曾相識,淩雪轉頭看向周圍數十名無法行動的傷患。
“友軍的掩護很快就會到來,還能動彈的傷員會有人負責撤離,實在影響行動的,就隻能舍棄。錯過了現在就真的走不了了。”
“可……”
看到淩雪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雷爾夫在心底淺笑一聲,又湊近一步,在她的耳邊半是勸說地低語:
“這就是戰爭哦,淩雪小姐,為了顧全大局犧牲在所難免。當然,唯一一個能阻止這一切的方法,隻有那個~”
在他話音落地的同時,刺眼的橘紅色劃過天際,緊隨其後,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將一切聲響吞沒。
“想要減少犧牲,隻能加緊完成‘儀式’,你懂的吧?”
“我……”
閃爍不定的火光將她的身影照亮,卻將表情沒入陰影。
那個將會犧牲自己的性命,耗盡自己的靈魂的儀式——可即便是這樣,即使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隻要能避免夢中的結局,隻要是為了世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