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境裏的期望
PART 1
“躍動於煉獄之紅蓮——”
應和著男性傾力的喊聲,無數飛舞著的赤紅光點宛若被磁鐵吸引,在他的手中螺旋收束,凝聚成熾熱的火球。
“炎爆!”
隨後,在其話音落下的即刻,堪比微型太陽的紅蓮烈焰發出一聲怒吼,呼嘯著劃過天際,飛向聳立在敵軍後方的高射炮。
拖動火紅的尾跡,威力更甚於導彈的炎球在兩秒之後正中目標,揚起眩目的火光。緊隨其後,如雷的巨響灌入雙耳。
目標摧毀——看似如此,然而當漫天的火光與硝煙漸漸散盡,相隔湛藍色的波紋,躲在屏障後方的機械巨獸竟毫發無損。下一秒鍾,鎖定敵人,反擊的炮口綻放出灼目的光芒。
“危險!土之壁——”
離他不遠的隊友發覺危險,急忙造出一道巨大的牆壁。但舍棄詠唱的降靈術終究威力不足,厚度超過一米的土牆在炮擊的轟炸下土崩瓦解,刺眼的火光頃刻間將他們的身影吞噬。
“亞西伯特——!”
哈金斯身旁的“狄彌亞”發出驚呼,但他們都很清楚這聲呼喊已經不具有任何意義,那兩名同伴已經犧牲。
“可惡!”
他憤怒地咂舌,死死握緊手中的斧柄。似乎正是瞄準了他分神的瞬間,數不清的子彈再度襲來。轉動斧戟,他以旋轉的金屬長柄作為屏障,試圖將子彈一一擊落,可當兩者相觸的刹那,未曾預料到的爆炸猝然襲來,強勁的衝擊將他震飛數米遠,下一秒鍾,一道細小的綠光一閃而過,輕鬆貫穿他的右肩。
“咕……!”
“退後!”
不留一點喘息的機會,致命的彈雨緊跟其後。千鈞一發之際,淡藍的磁盾伴隨著電流的噪聲映入眼簾,緊接著響起密集的撞擊聲。
避免了被打成千瘡百孔的命運,他忍著肩膀被打碎、源源傳至全身的刺痛,以手貼地,造出掩護用的牆壁。毫不猶豫,他隨即將燃著火焰的手掌按向傷口。灼燒的嗞嗞聲響、蛋白質燒焦的糊味、加之難以忍受的劇痛霎時間襲來,令他緊咬牙關,流下無數冷汗。
雖然原始而又粗暴,但燙傷無疑是最有效的止血方式。喘了幾口粗氣,他倚靠在牆後,咬牙對哈金斯說道:
“在這個距離下無法打穿那些火炮的護盾,這樣下去的話——”
“嘖!幾個磁場屏障罷了,用念話告訴菲妮克絲,叫她把我送到那下麵。”
“什!你瘋了嗎!把你一個人傳到敵人中央,就算你成功打破了護盾也不可能或者出來!”
聽到哈金斯的計劃,男性“狄彌亞”激動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卻因太過劇烈的動作撕扯到傷口,迫於疼痛又縮回手臂。他很清楚,眼下負責拖延的小隊裏隻有哈金斯的能力能夠有效地破壞護盾,但這不能成為冒險的理由!就算破壞了其中一台,對剩餘的六台而言僅是杯水車薪。
“再失去戰力隻會讓情況更糟!肯定有別的辦法!”
聽到這裏,哈金斯卻哼笑一聲,將騎士槍扛回肩上。
“哼,你想多了,我可不準備送死。不過是破壞一個護盾,再防禦十幾秒而已。在他們行動之前把我拉回來,我可是相信著你們的!”
僅僅一句話,一個堅毅的眼神,就讓“狄彌亞”明白了他的提案絕非無謀的莽撞,而是對自己和同伴的信任。
眼見地方的軍隊進一步逼近,為了讓後方的部隊成功撤離,已經容不得任何猶豫。
“好吧,一定要活著回來!”
說罷,青色的光暈順著他的指尖在空中畫出一張陣符,接著在閉眼數秒之後,他向哈金斯點頭示意。
感覺到強化術式附加在身體上的即刻,視野扭曲,周圍的色彩如油墨般散去,隨即又再度流回。重新定睛之後,哈金斯已經身處火炮正上方的高空。
“很好!”
上萬雙眼睛不可能不注意這名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但覺察到的時候便為時已晚。雷光匯聚於槍尖,哈金斯在下墜的同時舞動長槍,將貫注了速度與力量的一擊猛地刺向屏障。
蒼色的火花四濺而起,猶如巨石落入水麵激起的波紋,湛藍的漣漪以騎士槍為中心向外飛速蔓延,明滅閃爍了幾次後,由無數六邊形構成的屏障開始碎裂,崩毀。
幾乎是在同一秒鍾,呼嘯而來的幾發烈焰正中火炮,映照著橘色的火光,機械的巨軀開始傾倒。
——第一個!
勝利的餘韻一晃即逝,因為對哈金斯而言,戰鬥才剛剛開始——他落地的地方可是數千敵軍的正中央。或者更應該說,在他還未落地的時候攻擊便已經開始,雖然首當其衝率先襲來的依舊是已經看膩的彈雨,外加不時穿插在其中的激光射線。
“切,無聊的把戲!”
即便每一發槍彈都足以致命,已經看過千百遍的攻擊帶不來任何威脅,難以完全防守的激光也至多留下幾處擦傷——正當他這樣想著的同時:
“這點程度可比預計的要差多了!”
“那這招呢?”
突然間一股冰冷的殺意拂過脊背,在他扭過頭的時候,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性,不,應該說青年,竟在他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出現在他身後,迎來招呼來一記直拳。
哈金斯急忙拉回長槍,下一秒鍾,相撞的拳與槍竟迸發出猶如金屬交鋒的沉悶聲響。
——很重!
並且遠遠超出他的預料,這一拳的力道不僅將他的手臂震麻,更是把他打退半米之遠。待他定睛回神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已經消失在飛揚的煙塵後方,失去蹤影。
——原來這些混蛋裏麵還混有這種角色!
——不,這樣反而正常,不可能隻有小卒。
雖然感覺不到氣息,他很清楚那名青年還在周圍徘徊,眼下絕不是能掉以輕心的時候,更何況還得麵對蜂擁而至的大軍。
由藏於手甲下方的左手施展磁盾,他握緊右拳,繃緊肌肉,在敵軍接近到攻擊範圍的那一刻猛地揮舞騎士槍。完全不像是擊中肉體的觸感,反而更接近於砸中鐵塊的沉重傳至手心。咬緊牙關,他再度加大力道,將長槍沿途的敵人狠狠甩飛。
然而完全不顧及前一秒剛被打飛的同伴,更多的敵人毫無畏懼地撲向哈金斯,帶著仿佛要將他撕碎的猙獰麵目。
掄圓半圈,哈金斯故技重施將逼近到跟前的幾人砸開,順勢扭轉身體,將騎士槍引至頭頂上方,借由左手協助舞動數圈,在調整好平衡的刹那朝著第十一名敵人用力砸下。
不帶絲毫停頓,他借由地麵反彈的力量,左手前伸,抓住槍柄用力向後一拽,利用槍尾撞進身後敵人的腹部。
正是瞄準了他動作僵直的空當,方才的青年再度閃現至跟前,朝他的麵門刺出匕首。
鏗——
幾乎是不受任何阻礙地突破他的磁盾,金屬相撞的清脆聲,伴隨著四濺的火花驟然響起。利用護手將匕首擋開的同時,哈金斯放開握著槍柄的右手,緊握成拳砸中青年的腹部——本該如此,對方的身體卻以極不自然的幅度扭開。
沒有絲毫戀戰,青年就這樣向後連躍幾步,再度遁去蹤跡。
直至這時,哈金斯才意識到自己犯下的巨大錯誤——他的周圍失去了由敵軍形成的天然護罩。
不,就算有敵人在,那些毫無同伴意識可言的混蛋一樣會發動攻擊!
望著劃過火紅的拋物線,朝自己墜落的巨大火球,哈金斯砸下了舌。足以炸毀城市的致命炮擊,正中的話九死一生——雖然明白這點,卻已經失去了逃脫的機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不斷逼近的烈焰將視野全數吞噬。
咚——
爆炸的轟隆將一切聲響掩蓋,吞噬。無比強勁的衝擊,無比炙熱的熱浪,仿佛要將全身撕裂,燒盡。
就要在此地死去的錯覺無數次地席卷身體,然而被黑刃斬裂的傷口同時傳來刺痛。
——在打倒那個男人之前,絕對不能死!
終於,熱浪的餘韻全數散去,以長槍支撐著支離破碎的身體,哈金斯隻身站立於焦土之上。
“真是驚人,受到300mm加農炮的直擊竟然還能活著?真想……真想——”
耳邊的嗡鳴還未停息,方才猶如鬼魅一般的聲音又再度傳來。恰好站在焦土邊緣的青年,踏著捉摸不透的軌跡,遊繞到他的身前,赫然亮出懷中暗藏的尖刀。
“真想把你解剖看看啊!”
“切!”
幾乎是壓榨出骨頭裏的力量,哈金斯這才勉強拔出長槍,迎上對方的刀刃。可僅僅一擊,無力站穩的雙腳令他向後釀蹌兩步。再度將長槍插進地麵,他這才止住身體沒有跌倒,可對方已經趁機繞到他身後,揮動利刃。
鮮紅的**順著寒光掠過的軌跡飛濺而出,雖然這點疼痛跟剛才比甚至不值一提,身體卻正在麻痹,四肢也漸漸感覺不到。
不會留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銳利的凶刃瞄準要害接連襲來,不斷在他的身上留下血口。動用上剩餘的所有力量,他勉強躲開要害,卻已到達極限,連視野都開始漸漸模糊,黯淡。
“轉移”的術式重新定位大概需要十三秒,現在已經過去接近一分鍾的時間,恐怕那邊也出了什麽問題。
眼下距離海岸線大概一公裏,中間要穿越的敵人足以用千來計量,咫尺還有一名實力不俗的瘋狂青年,加上這副遍體鱗傷、連路都走不動的身體——怎麽看都已被逼到絕境。
“切!”
但是哈金斯絲毫沒有要放棄的念頭,倒不如說,等待夥伴支援、撤退原本就不符合他的風範,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就這樣以像是落敗於青年的姿態灰溜溜地逃跑。
幾秒的防守,甚至不足以眨眼的喘息,讓身體稍微恢複了一點點微小力量。雖然小到微不足道,但是用來對付這個青年已經足夠了!
緊握槍柄,他依舊保持著不回擊的策略,集中全部的精神,以最低幅度躲開刀刃,瞄準著青年因揮動匕首而失去平衡的瞬間,眼下唯有的最後空當,猛地掄圓長槍,砸向青年毫無防備的後背。
鏗——
然而這破釜沉舟的一擊,哪怕被防守也該連並著匕首一同擊碎的一擊,仍舊被青年以詭異的角度輕鬆防下。
——不,還不算結束!
沒有鬆手,反而加大了力道,他欲圖使用“雷光”,借由相觸的槍與刃傳導電流,可當激**的電弧在槍身閃爍的刹那——
一瞬的平靜,四周的喧囂猝然遠去,炮火的轟隆,士兵的咆哮,所有的聲響都仿佛相隔異界般遙遠。
身體被貫穿的劇痛,從腹部源源傳來。
他吐出一口鮮血,驚愕地向下移動視線,所看到的是被自己的血液染成鮮紅,從自己的腹部刺出的刀尖。
對方,是兩人。
在獲知到這一信息的時候,第二陣劇痛隨著對方拔出刀刃的動作再度襲來,令無力支撐的身體跪倒在地。
撥開長槍,青年一邊把玩著匕首,悠哉踱步到他跟前,俯身貼著他的耳邊說道:
“嗬,愚蠢的穢界之人,使用這麽笨重的武器你認為我會覺察不到嗎?而且還是這種蹩腳的手法。”
嘲笑的聲響,連並著曾經聽到的譏諷話語一並在胸口回**。
——‘連自身都無法戰勝的人,不可能與我為敵!’
賭上尊嚴的一戰,狼狽地敗給灰鎧劍客;賭上性命的一戰,再度敗於不知名的青年。
他一直以來秉持的騎士道,到頭來終究隻是……
“我會讓你活在我的標本收藏中的,消失吧!”
說罷,青年對準他的咽喉,刺出匕首——正當這時,視野的色彩再度遠去,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重新回到了海岸線,隻不過等待在前方的並非隊友的支援,而是倒在血泊中的“狄彌亞”,以及被無數刀劍刺穿、在最後一刻伸手將他推下懸崖的菲妮克絲。
身體開始墜落,視野開始遠去,在最後的最後,菲妮克絲蠕動的唇角似乎向他傾訴了什麽,然而他已經聽不清。
“活下去”,似乎是這三個字。
但連自身都無法戰勝的他,終究連隊友都保護不了,更別說什麽帶來戰爭的勝利。這樣的他,還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在他得出答案之前,耳畔的聲音、唯有的意識,便徹底沉入怒吼的波濤中。
PART 2
那是一個宛如深淵的黑暗空間,沒有光亮,沒有聲響,甚至連生命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然而這個被刻意製造出來的、與世隔絕的空間,卻是“儀式”準備的必要場所,作為洗淨“容器”的“淨身之地”。
幾分鍾過去,恍若凝固的時空被突然打破。從虛空中忽然升起幾縷幽邃的光芒,圍成六角,伸展枝杈。漸漸地,一個由微弱光芒所構建成的陣符在地麵形成。可即便如此,即便多出了些許光亮,卻使得這個異度的空間更顯陰森。
凝重。
沉悶。
死寂。
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壓抑讓身處陣符中心的少女忍不住陷入回憶,回想起終焉降臨之後的混沌,以及直至最後,都沒能觸及到的那雙手。
——不,現在必須要集中精神。
——就是為了避免變成那樣,我才會在這裏。
她在心中強硬地勸說著自己,隻可惜深深烙印在腦海裏的光景不但揮之不去,反而愈加清晰,甚至那句從“他”口中道出的,“對不起”,此時亦開始回**在耳畔。
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裏流走,消失。
隻要再堅持幾分鍾,今天的“淨身”便算是成功結束。竭盡全力,她雙手相合,努力保持著禱告的姿勢。
但向誰禱告?又為何禱告?
為了希望和未來——她將不複擁有的東西。
一度渙散的精神已無法再集中,片刻之後,蒼白的陣符終於維持不住,燭光般的光點搖曳了幾次便徹底猝滅,令四周重歸黑暗。
幾乎是在同一秒,伴隨著門扉開啟的聲響,一束明亮的光芒射進這個空間,將跪坐在地麵的少女照亮。
“您沒事吧?淩雪小姐。”
覺察到靈力的不自然中斷,負責看護的少女麵露擔憂地走至淩雪身旁,直至這時,淩雪才睜開雙眼,以難以聽清的無力嗓音回答道:
“沒事……”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動彈,而是愣神地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少女沒有多說什麽,小心地捧起她垂落至地麵的長發,在接近末端的位置紮上發束。攙扶著她的胳膊,少女將淩雪扶起,褪去她身上的綢緞,那身潔白如雪的肌膚隨即暴露在空氣中,嬌弱到令人憐惜——明明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卻不得不肩負著世界存亡的命運,以這樣一副柔弱的身體。
哪怕一點也好,希望能為她做些什麽。隻可惜除了照顧她的起居,什麽都……不願再多想,少女為她披上原本的衣物,將紐扣係好。
“謝謝你,小雲。”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喚到昵稱的少女仍舊愣了一下。起初她以為出身高貴的淩雪絲毫不會在意她們這些侍女,事實卻恰恰相反,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被認真地記住。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為了回饋這份親近,她微笑著給出回應,當然,她並不知道淩雪此刻的心理。
究竟,是巧合?還是命運的捉弄?
與自己最為親近的少女,恰好和“她”有著相同的名字,每每與她交談,就會不自覺地想起“開眼”儀式那天,雲芷姐姐許下的虛假承諾,以及——
“淩雪小姐?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見淩雪又一次入神,少女忍不住又問道。
搖搖頭。
淩雪緘默著擠出微笑。但事實上說沒有影響是不可能的。
所謂“融合”,他們所提出的改變未來、拯救世界的方法,既是通過“儀式”一口氣釋放極大量的能量,迫使一度分裂的兩個世界重新連為一體。
至於實行者,之所以將她稱之為唯一的希望,便出於她能夠吸收負麵的特殊體質:倘若以她的身體為容器,將全世界的負麵全部吸收,濃縮,釋放,其能量一定足以滿足“融合”的需求。
為此她必須適應、掌握負麵的吸收與釋放。
隻不過其間伴隨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隻有她一人知曉。
在離開之前,淩雪稍微駐足,最後望了眼幽暗的房間,以及懸浮於其正上方那團暗綠、粘稠、有如瘴氣的雲霧——方才“淨身”中釋放出來的負麵。
鼓動著,飄**著,仿佛在藐視它天真的原有者。
以人類的身體,當然不可能承受那股力量,隻有以完全純淨的身體,在崩潰前,在一瞬間,將所有負麵全數吸收,隨後以炸裂的身體作為媒介,才可以……
明明隻需要犧牲自己就可以拯救所有人,明明是早已預知到的結局,明明徹底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真正麵對它的時候,又為什麽會躊躇不定?
因為……
將雙手捧於胸口,她小心懷揣著一直暗藏於心底的小小願望。
——想要見你……
——好想在最後,再見你一次……
隻是,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心願,都已經化成了恐怕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求。
*
——‘這個世界,需要矯正。’
——‘這個世界,需要浴火重生!’
——‘但,在那之前,需要先毀滅一次,由我——’
從“她”那裏,源源傳來這般恐怖的想法。從曾經的“拯救”,到現在的“毀滅”,已然被徹底扭曲的理念不但揮之不去,反倒像是化成了己身的思緒,紮根在心底。
無奈,悲傷,痛苦,憎恨——
究竟某份情感由誰萌生?
“拉刻西斯之心”,“救贖”,“毀滅”,“重塑”——
究竟某份記憶又屬於誰?
明明注視著寫滿公式、堆積成山的資料,眼前卻不斷浮現出別樣的光景:位處陌生而又陰暗的房間,麵對從未見過的設備與某個發光的棱柱,忙碌地操作著什麽,帶著瘋狂的獰笑。
不曾目睹的場景,不曾流露的思緒,卻如同自身真實經曆過一般,倒映在腦海深處,夢境與現實,也開始漸漸分辨不清。
也許原本就同為一體的她們,在命運的絲線重新維係之後,正逐漸恢複應有的本貌。
——是“她”會變成我,還是……
“由我變成你……”
無論是“她”,還是自己,最終所抱有的目的明明如出一轍,然而絕對無法認同“她”的做法,欲圖摧毀世界的極惡!
握著鋼筆的手在不自覺地攥緊,隨後又再度鬆開。
——可,究竟應該怎麽做才好?
她選擇了黑暗,投下了名為戰爭的劇毒;可與她相比,自己甚至至今仍在止步不前。
“我……還能做些什麽……?”
放下鋼筆,她無力地呼出一口氣,抬手推開窗戶。皎白的月輝,夾帶著柔和的夜風,輕輕灑落在她的身上,微微撥動金黃的發絲。
她仰起頭,任憑月光映照著宛若人偶的精致臉龐,隻可惜這副美如畫卷的景象,被那雙充滿憂鬱的蔚藍雙瞳奪去生氣。
視線焦聚在隻剩下一角的殘月上,她的思緒突然回到了過去。
“說起來,他第一次闖進這裏,也是在這樣的夜晚。”
天真,無知,卻又堅強,帶著絕不放棄的目光向她請求指導。明明不想理會,到頭來還是結下了斬斷不了的孽緣。
不,原本主動和他接觸的就是自己。
為什麽?為什麽會做出不符合常理的行動?
是為了超脫計算範圍的不可控因素?期望著他的介入能夠改變絕望的未來?
還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的氣質?——除了人傻、弱小、沒有天賦、好管閑事外,幾乎沒有任何特點,也沒有任何優點。
可正是這樣一個濫好人……
不自覺地回想起下一個夜晚,同樣在這彎殘月下,與他相擁的炙熱,以及——
額頭上的觸感至今還記憶猶新,從自己口中道出的告白,讓她不自覺漲紅了臉。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收手,而是繼續下去……想到這裏,難以遏製的熱流就從脖頸開始,不斷蔓延到耳根,發燙到微微生疼。
歸功於他,自己才沒有在那時候被複仇的黑暗侵蝕殆盡;從他那獲得的光明,已經深深銘刻在內心深處。
移回視線,她將目光重新定格在桌麵上散亂著的資料。
“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麽做?”
答案不言而喻,他的話,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無論麵對怎樣的絕境。即便是現在,也一定在以他的方式努力著。
因此——
“我也不能輸,至少在下一次相見之時——”
要讓他看到原本的自己,原本那個堅強的艾麗絲·埃爾迪蘭。
借由微風拂過的唦唦聲,以及窸窣的蟲鳴作為背景,於紙張上書寫的聲響再度融進夜色。
——‘你的絕望,由我來打破!’
曾經許下的誓言,已經不再是衝動的信口之辭,而是已經兌現的承諾。
也許高懸夜空的並非殘月,而是輪回伊始的新月。
PART 3
“那麽,您終於肯與我們協作了麽?”
眯起眼睛,雷爾夫·斯麥爾將雙手背在身後,帶著一副虛假而又詭異的笑容發出詢問。至於被提問者,他麵前那名坐於床邊、仿佛由肌肉堆砌而成的魁梧大漢則低垂著腦袋,將表情埋入陰影。
“隻要你的所述並無虛假。”
回答的嗓音正如他的形體一樣粗獷,卻同時暗含著冰冷,以及因興奮而帶有的輕微顫抖。
“當然~交易中最重要的就是誠信,隻要您提供有價值的信息,我們自然會用等值的東西予以回報。更何況‘那個人’的身體我們也很感興趣,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可以提供相應的協助~”
“不。不需要。”
毫不猶豫地將其回絕,巨漢站起了身子,單是這一簡單的動作,那猶如高山般巨大的身軀就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隻不過雷爾夫沒有表露出任何懼色,反倒更加愉悅地走近半步,遞出早已準備好的地圖和油性筆。
“你們應該慶幸,倘若再過二十年、不,也許隻要十年,你們就毫無勝算。”
說罷,巨漢接過地圖在桌麵攤開,以最簡易的角尺開始測算經緯度與距離。
“最大,也是唯一的缺陷,並非能源,而是通信。‘我們’的武器現階段仍需要通信裝置的支持,沒有衛星和超級信號發射塔的‘穢界’,每500公裏就必須建立臨時的通信點以及處理終端。”
隨後,他在地圖上畫下第一個圓圈。
“原來如此。所以隻需要破壞終端,就可以讓那些‘大塊頭’失效?”
“一部分。加上大半的槍械,也會失去特殊性能。”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武器癱瘓,無異於獠牙被拔除,在眼下的絕境無疑是一縷希望的曙光。
“看來,一開始就把焦注點放在‘門’上或許是個不太好的選擇呢。”
湊近觀摩著對方標注方位的同時,雷爾夫若有所思地說道。
“‘門’的附近可以與‘維蘇威’相連,外圍的軍隊都無法戰勝,欲圖接近都絕無可能。”
聽到這裏,雷爾夫哼笑了兩聲。這些都是預料到的結果,連帶著剛才的對話,包括“通信是要害”這點。當然,這名“叛徒”能幫他們把方位標注出來,便已經是預期中的最大收獲。不過隻是這點程度還遠遠不夠,為了達成那位大人的目的,至少還必須獲得另一個關鍵因素。
“不過,卡爾隊長,您這樣背叛故國真的好嗎?”
忙碌的雙手停頓了一下,卻僅僅不到兩秒,又重新回歸勞作。
“無所謂,現在的我,隻需要——”
忠心耿耿地為國效力近十年,最後卻因為背叛與舍棄落得這副下場,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然舍棄本心,化身複仇的惡魔。當然,他並不知道背後的一切,由他們所操控的真相——想到這裏,雷爾夫的微笑變得更為顯眼。
“複仇的舞台,就由我們來幫您搭建。”
真正的魔鬼發出**的低語。
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最終的開演。
是的,一切都跳不出他們的計劃。
*
空曠的辦公室內如死般沉寂,僅有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響無規律地回響,為這份死寂又添上一份焦慮。
緊鎖眉頭,年過中旬的中年男性抬手靠住額頭,按壓著生疼的太陽穴,以凝重的表情注視著眼前的信息——方才收到的戰況。
完全不理想的形勢,不如說已經惡劣到窮途末路的程度:接連敗退的戰線,數不清的人員傷亡,加之愈加猖獗的惡靈,甚至連履行最初的使命與職責都已經做不到。
原本降靈師就人員稀缺,現在的局麵更是嚴重摧殘著戰士們的心誌。
並不會有人說出退出戰爭、或是舉旗投降的言辭,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戰爭的勝負關係到這個世界的存亡。即便如此,不斷被消磨的意誌也快要到達極限。
身為“休巴西特”的學院長,降靈師的最高位者之一,他本該麵露沉著鼓舞士氣,但同樣身為凡人的他,此時也難以掩飾心中的焦慮。
取出煙鬥,往其中揉灑煙草,點燃,他希望這個陪伴多年的夥伴能夠讓自己恢複平靜,然而直至煙草燃盡,皺緊的眉頭都未有舒展。
像是抓準了這個時機,緊閉的門扉被突然推開,以略顯粗暴的方式。
“許久不見啊伯檎,怎麽看起來一籌莫展的樣子?”
大搖大擺地走進辦公室內,這名與他年紀相仿、身著商務西裝的不速之客自顧自地坐上沙發,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托你的福!”
毫不客氣地回以諷刺,衛伯檎以警覺地目光瞪著這名戰爭的挑動者之一,主戰派的領袖。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在戰爭中把握先機是基礎中的基礎。”
言外之意倘若沒有他的號召與準備,這個世界早就在“維蘇威”的突襲中化成火海。對此衛伯檎難以反駁,也無意反駁,一旦這個男人認定了目標,在達成之前會堅定不移地用盡一切能夠利用的條件,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
事到如今,已經不得不承認他的理念或許沒錯,但一定存在著更為妥當的做法。
“別用那麽可怕的眼神,這次來可是有好消息的!”
與衛伯檎的警惕截然不同,易嘉赫看起來完全遊刃有餘的樣子,當場從懷裏取出一根雪茄,點燃後咬在嘴裏。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煙霧,他隨後向衛伯檎遞去一份包裹嚴實的文件。
看見其上方施加的層層術式,用以密封最高機密的術式,衛伯檎臉色再度轉變。本已燃盡的煙草再度複燃,從他口中呼出的黑煙接著開始膨脹,變形,直至將整個房間的門窗全數封鎖。
易嘉赫也不作聲,帶著自信的笑容注視著他將密封袋打開,瀏覽內容。
片刻之後,衛伯檎向易嘉赫投去了不信任的目光。
“所言非假?”
“當然~現在我們可是站在同一戰線上。”
見對方不減敵意,易嘉赫攤了攤手,又補充上最為關鍵的一句:
“同樣的東西,也給司空徒寄去了一份。”
真實性足以保障——聽到這裏,衛伯檎眉頭一顫,將視線從易嘉赫身上移開,重新定格在手中的資料上。
倘若這份信息可靠,恐怕真的能成為扭轉戰局的契機。
但以那個人的作風,肯定不可能無條件提供幫助,想必——
“說吧,你在策劃些什麽。”
一拍手掌,易嘉赫站起身子,表露出極為愉快的神色。
“很好,能夠這麽快達成共識真的再好不過來了!”
走到辦公桌跟前,他伸手在資料中附帶的地圖上畫了個圈。
“這部分,由你那邊出人。”
“……”
沒有作聲,沒有肯定,亦沒有否決,衛伯檎以緘默代表他的答案。為此易嘉赫欣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那就拜托你了,‘老朋友’!”
欲轉身之際,又隨口補了一句:
“畢竟‘狄彌亞’我可使喚不動,‘我的人力’實在有限。”
說罷,沒有任何留戀,易嘉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再度將注意力移回資料,衛伯檎放下了煙鬥。雖說在看到資料的即刻,腦海裏便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心中卻不免萌生出新的擔憂——易嘉赫很明顯在策劃著什麽。
雖然出發點相同,但他那份不計代價的執著,一不小心就會招致毀滅。
“鍾鼎的女兒嗎……”
回想起對方曾經琢磨過的提案,倘若換作自己,如果真的有那種可能性,以一抵全的可能性……
——不,不可以有這種念頭。
他所該思考的是如何將降靈師們的犧牲降到最低。至於這個危險的手段,他已經無力再去應對,隻希望那名老友能夠有所防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