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衛伯檎正在苦惱。

世界的命運是什麽?降靈師的職責是什麽?而身為領導者的他,所該保護的又是什麽?

絲狀的青煙從煙鬥嫋嫋升起,在他的頭頂漸漸飄散開來,繚繞在整個房間中。堆滿桌麵的文件一次次被抽取,翻閱,之後又放回原位。然而所有的舉動都沒有必要的意味,僅是為了試圖分散注意,消解心中的煩躁。

2018年2月16日——大預言師在逝世前留下的最後的訊息,世界滅亡的日子。

在這最後的半年,他們會以什麽樣的姿態迎來終焉?是在抵抗中被屠殺至僅剩最後一人?還是繳械投降絕望地等待著被毀滅的瞬間?又或者雙方在力竭之後同歸於盡?

在預言的陰霾下,他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光明的未來。

——不,不對!

——肯定還存在別的道路,能夠繞開這個結局的方法!

身為領導者絕不能輕易在絕境前妥協,更不可自甘墮落!

但是該怎麽做?該堅持貫徹至今的和平理念,與“維蘇威”的敵人商談停戰並且一起尋找調和的方案?還是該同意易嘉赫的主張,繼續戰鬥的同時尋找最後的突破口?

不希望再看到同胞犧牲,這是他眼下由衷的、唯一的心願。

但說到底他為什麽要讓降靈師奔赴最前線?創辦學院也好,與世無爭也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延續“降靈師”的未來,他所想保護的一直都隻有“降靈師”而已。

然而為了減少人類的傷亡,為了尋求勝利的曙光,迄今為止已有過半的熟悉麵孔陷入永眠。即便如此,抱有非議與怨言的人類仍不在少數,鋪天蓋地的輿論仍在不受控製地蔓延,從英雄淪落為罪人一般的感受無時無刻不在摧殘信念。

憑借“降靈師”的力量製造出一小片完全與世隔絕的淨土並不算難事,至少這樣能夠不再看到同胞的流血與犧牲,至少能夠——

“住手吧,無聊的把戲!”

蘊含著憤怒的低沉聲響響徹房間,令飄動的煙霧晃動了一下,隨後又重回平靜。在話音漸漸消逝之後,緊閉的房門這才被用力推開,那名熟悉卻又厭惡的男人叼著雪茄笑容滿麵地走進房間。

“不愧是我的老對手啊!這點程度的術式根本不起作用。”

“和你這種隻會把同胞當成消耗品的人不同,我永遠珍重他們的生命!”

在劍拔弩張的氣氛炸裂之前,易嘉赫先行表示了退讓。

“好好好,剛才算我的錯,到這種關頭了我也不想再和你多起爭執。”

他這副不同於往常的態度,加上保持著站立的舉動,讓衛伯檎立即明白了他沒有久留的意思,大概又是想出、並準備實施某些計劃的中途前來打聲招呼。於是他將手中的文件放到一邊,以此表示願意傾聽。

“我準備突進‘門的那邊’。”

話音落地的瞬間,無聲的靜謐令氣氛驟然轉變,凝重到仿佛連時間都一並停滯。同為領導者,他們都很清楚此舉的意義與風險:倘若成功,不僅能阻止敵人的進攻從而擺脫滅亡的命運,甚至有可能翻身成為新的主人;然而等待在‘門’對側的一切都還籠罩在未知之中。會是天堂?抑或地獄。

但無論結局是哪一種,衛伯檎都絕不會同意他這不顧慮風險的做法。隻是,這次他沒有針鋒相對地給予反駁或是否定,僅僅輕描淡寫地應答了一句:

“是嗎。”

“真是無趣的反應呐……不過沒關係,改變主意的話隨時歡迎你加入。”

語畢,易嘉赫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反正他原本就不打算說服衛伯檎,一切的計劃都已準備好,終焉之日不會成為終結,而會是新世紀的開幕!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後,衛伯檎交疊雙手抵在鼻前,再度陷入沉思。

易嘉赫的提案在當下無疑是能夠打破僵局的絕好方法,雖然思想激進,他卻不會做出有勇無謀的舉動,恐怕已經通過多種手段得到了最確切的信息,例如買通離間、從敵人口中……那麽這場戰爭,導火索的引燃是否也是由他一手策劃的?

以他的為人,應該不至於,更何況這麽做對他並沒有多少好處。

事到如今自己也該拋棄以前對他的成見,專心思索所有的可能性,比如,混進“門”的對側……

叩叩——

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將他拉回現實,將燃盡的煙草抖入玻璃缸中的同時,他開口應答道:

“請進。”

接著輕推房門,走進辦公室內的是一名戴著金絲框眼鏡的青年。僅是看了他一眼,衛伯檎又將頭埋進文件中,隨口問道:

“賦諭啊,什麽事?”

他的這聲問話顯然令衛賦諭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走到房間對側將窗戶打開。

“你需要休息了。”

直至這時,衛伯檎才記起是他自己在幾分鍾前要求衛賦諭到他辦公室來一趟,於是他取出已經被壓在文件堆最底部的信件,遞給衛賦諭。

“這封信,托人交給司空徒。”

“好的。”

隻不過在應答之後,衛賦諭並沒有馬上離開,見此他再度開口:

“怎麽了?”

“不,隻是覺得你最近心事有點多。”

沒想到會被年輕一輩擔心,衛伯檎在停頓了片刻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取出煙盒再次往煙鬥裏揉灑煙草。在過去的十來年裏,每當他遇到煩惱或是麵臨重要抉擇的時候,唯一能夠分擔重壓、給予建議的人此時已經沒有更多的餘力。不過,眼前的次子是否已經成長到能夠分擔這份責任的程度?

隻可惜在他做出決定之前,突然間一陣猛烈的震動將整棟樓房撼動,伴隨著灌入雙耳的巨響。

當即做出反應的他們立刻朝爆炸源所在的方向趕去。

“發生什麽了!”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著漆黑燕尾服、頭戴黑色大禮帽,還帶著一根手杖的男性,而他的身後兩名教師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無疑,他是“那一邊”的人。但更為關鍵的是從其身上散發出的極不尋常的氣場:就像是剛從血海中浸泡完畢、吸收了無數鮮血的死亡的腥臭,然而即使站在眼前,卻仍舊感覺不到絲毫的殺意。

究竟要屠殺多少人,多少萬條性命,才能達到他這般令人不寒而栗的異樣!僅僅是與之對視,衛賦諭就不禁流下幾滴冷汗。

作為年長者的衛伯檎則截然不同,經過歲月磨礪的臉上未有絲毫動搖,對著不速的來客,他厲聲質問道:

“你是什麽人?”

“嗯……從樣子上看,您就是這裏的領袖了呢。”

揚起一抹微小,黑衣的男性脫下大禮帽捧於腹部,舉止優雅地鞠了個躬。

“冒昧打擾了,我乃隸屬於‘至高者——奧羅’的組織‘The pursuer’中的一員,編號‘零’。您可以稱呼我,零號。”

PART 4

即便對方沒有顯露出絲毫戾氣,衛賦諭仍不敢放下警惕,與表麵上的平靜不同,他早已在身後捏緊了靈符,並在暗中用“念話”通知醫生,提前做好應對最糟糕情形的準備。

至於衛伯檎,在聽到對方的自我介紹後突然萌生出一種大膽的想法:雖然對方自身作為一名下屬,或者看樣子是名殺手,倘若他的上司擁有足夠的權威……

“我名為衛伯檎,是這所學院‘休巴西特’的院長。”

但他很清楚,單單從行動上便足以看出,這名不知通過何種手段找到這裏、不打招呼便擊碎防護和牆壁、並且重傷兩名教師的不速之客絕不帶善意,即便如此,他仍舊對那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可能性寄予了希望。

“雖不知你的來意為何,我希望你能替我轉達消息。”

TP-0也不焦急著進一步做出行動,帶著捉摸不透的淺笑,他在將禮帽戴回頭上的同時回應道:

“給‘奧羅’先生嗎?您還真是能把握時機,即便看到了這副景象。”

側身彎腰,他故意將身後的慘狀展現在對方麵前。與此同時,在這個瞬間從TP-0身上終於隱隱漏出的殺意,令衛賦諭繃緊了神經,隻不過在他按捺不住欲圖出手之前,衛伯檎伸手製止了他。

目睹此景的TP-0像是嘲諷一般輕笑兩聲,恢複到原本站姿。

“正確的判斷,看在您這股冷靜的份上,希望傳達的消息是什麽呢?”

“我希望——”

在話語道出口之前,無數的思緒劃過腦海:眼前這名男性真的存在可能性?或者說,告知他己方的想法真的有意義?躊躇一晃而過,隨即又被他自己推翻——現在必須要抓住任何一個可能性。於是他將飽含了意誌的話語以極為認真的口吻道出:

“我們雙方能夠議和。”

“……”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瞬間,TP-0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甚至連表情都變得僵硬。片刻之後,他又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議和?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他的這副異變讓衛伯檎霎時間沉下臉色。衛賦諭則因為警醒著全身的不好預感,幹脆光明正大地將握有靈符的手移至身前,做好隨時發動術式的準備。

“有什麽可笑的。”

聽到這聲低沉的質問,好不容易掩麵止住狂笑的TP-0恢複到原本的姿勢,然而陰影下方的表情已經隱約混雜進一絲猙獰。

“不不不,沒有什麽,您會有‘我們雙方都陷入僵局’這種錯覺實屬正常,提出議和的要求想必也綜合考慮過多種因素,隻不過啊——”

下個瞬間,一道凶光在TP-0的眼中掠過,那猶如被蛇信舔舐的徹骨寒意讓衛伯檎不禁皺緊眉頭。隨後,TP-0大張雙臂,以帶著哂笑的話語將屏氣懾息的氣氛升華到了極點。

“和平,不是相當的無趣嗎?”

“異道!”

在他話音落下之前,衛賦諭就已經做出了行動,握於手中的靈符綻放出青色的光輝,緊接著就有數條鎖鏈從紙符中射出,螺旋纏繞著向TP-0奔去。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完全正確,幾乎是在同時,以一聲響指為號,某種看不見的強勁力量以TP-0為中心向外釋放,撞上鎖鏈。

碎裂的鐵環霎時間將雙方正中的空間填滿。隻不過在反射著陽光的晶瑩碎片落地之前,更多的紙符飛舞在半空,下一秒鍾,數不清的鎖鏈從靈符中交叉射出,青色的,赤色的,金色的,密集的鎖鏈交錯相連形成迷宮般的網絡,將他們包裹其中。

但目睹此景的TP-0未有絲毫動搖,反倒饒有興致地環視、觀察起這個由鎖鏈形成的空間。

“這麽說,你拒絕了我的提案?”

聽到衛伯檎的話語,他移回視線,帶著近乎於嘲弄的輕蔑。

“當然不,我會轉達給奧羅先生的,在一切都結束之後。”

伴隨著落音的話語,他用力跺下右腳,緊接著以他的落腳點為中心,地麵仿佛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剝離,厚重的土塊被掀起、粉碎,化成一道數米高的土浪以鋪天蓋地之勢襲向衛伯檎兩人。

防禦還是躲避,二選一的抉擇在腦海裏閃過。在尚未斷定對方能力的情況下後者才是保守的做法。躍至半空的同時衛伯檎吐出一大口黑煙,濃重的煙霧在接觸到空氣的即刻飛速膨脹、擴散開來將整個區域籠罩。

鎖鏈被不可見的衝擊撞碎,地麵被看不見的力量掀起,僅憑這兩點他就對這名男性的能力有了大概的猜測——近似於縱風所產生的衝擊波。

果不其然,煙霧中隱約顯露出波動的軌跡。

隻不過在他們落地的瞬間,不知用何種手段鎖定他們的TP-0已經閃現至跟前,對準衛賦諭刺出手杖。赤色的鎖鏈纏繞於手臂外側,衛賦諭試圖以左手格擋同時掄出右拳。而就在兩者即將接觸之前,一道濃煙竄進兩者中間,將他們強行推離。

緊接著手杖擦肩而過,衛賦諭明顯地感覺到一股極為銳利的氣流,將本該躲開的左臂撕出一道血口,但透過被衝擊吹散開的濃煙,眼角的餘光所捕捉到的景象更令他戰栗——被撕裂的地麵末端,足以防禦住導彈的鎖鏈結界被硬生生貫穿出一個小洞。

‘類似風的衝擊波,不要正麵交鋒。’

與此同時父親的警告傳進腦中,令他更增加一份警惕,但也想到了新的對策。在TP-0的攻擊還未來得及收回之前,他勾動手指,四麵八方的鎖鏈以此為號開始飛快地伸縮,並在毫秒之後一齊朝TP-0飛去。

鏗——

似曾相似的撞擊聲再度響起,攻擊的鎖鏈迎來了同樣碎裂的命運。但這隻是佯攻,在鎖鏈碎裂的刹那,突然從地麵又刺出幾道金色的鎖鏈,以迅雷之勢纏繞在TP-0的身體與手臂上,將其牢牢束縛住。

“哦?挺能幹的嘛。”

可TP-0並未驚慌,反倒遊刃有餘地給予讚許,觀察著衛賦諭的下一步行動。不過對方並未如預期中一樣朝自己攻來,反而向後拉開了距離。

直至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周圍的煙霧顏色與其它區域稍有不同,隻可惜為時已晚,下一秒鍾,猛烈的爆炸將他吞噬。

翻滾一圈將後背上的火苗撲滅,衛賦諭望著熊熊燃燒的火海鬆了口氣。受到零距離的爆炸無論有多強的防禦都不可能安然無恙,這名男性必定會被這炙熱的烈焰燒成灰燼——本該如此,火焰中出現了微小的晃動。

“危險!”

衛伯檎的喊聲傳至他耳中時已經來不及,一道火光從炎海中驀然躥出,仍帶著餘焰的一腳正中衛賦諭,將他狠狠踢飛。

在踢出的抬腿落地之餘,對準衛伯檎,TP-0用力打了個響指。即便早有準備,防禦在衛伯檎身前的煙牆仍在頃刻間化成碎末,而他的身體亦被無形的巨手撞飛。

吐出一口鮮血,倚靠在牆邊的衛賦諭強忍著疼痛站起身子。提前纏繞在身體外圍的鎖鏈已經全數碎裂,可即便衝擊被分擔,傷害的餘波仍舊將內髒重創,能保住性命可以說已經是萬幸。

但當他重新定睛之後,TP-0的狀況令他忍不住緊咬雙齒——毫發無傷。最後殘留在他身上的幾絲火苗不知為何甚至傷及不了他的衣服。

輕蔑地藐視著敗者,他指著衛賦諭說道:

“束縛用的黃鎖鏈,強化用的紅鎖鏈,治療用的藍鎖鏈,以及——”

平伸而出的食指轉而朝向半蹲著的衛伯檎。

“煙塵的爆炸能力。”

輕描淡寫地將他們的能力指出,他收回手擺正禮帽。

“很驚訝吧?我的能力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我會毫發無傷?很簡單。”

說罷,他再度跺腳,卻未掀起方才的土浪,反而是他身上的餘燼就此抖落。

“掙脫鎖鏈本來就不算難事,而爆炸,隻要不被煙塵直接接觸到就足夠了。當然,被炸到被燒到什麽的不過是騙你們的罷了。嗬嗬嗬~當真了嗎?”

悠哉地踱步到動彈不得的衛伯檎跟前,他俯視著試圖站直身體的老者說道:

“你最好不要亂動哦,全身經絡受損可不算輕傷。”

抬起手杖,用末端的尖頭對準衛伯檎,他直視著銳氣不減的雙眸,揚起諷刺的哂笑。

“你們太無知了,對於‘波’的力量。永別了,我會記住你曾經的遺言的。”

語畢,他落下手杖——正當這時,鎖鏈被拉扯的摩擦聲響起,本該刺出的手臂被迫懸於半空,而他的雙腳亦被看不見的某種東西牢牢捆住。

“什——”

“你大意了!”

不足眨眼的轉瞬,猛烈的爆炸再度響起,刺眼的焰光將視野染成火紅。

狼狽地從煙霧中跳出,TP-0已經不再是毫發無傷,被炸傷的雙腳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至於鞋子與下半截褲腿,早已被火焰燒成灰燼。

“很好!你們徹底惹怒我了!消失吧!”

失去原本那副遊刃有餘的架勢,TP-0狂吼著高舉拳頭。但在他的右拳砸向地麵之前,突然從側麵飛來一個火球,他急忙打出響指,將火球震滅。隨後映入他眼中的是相隔濃煙,朦朧中懸於半空的一盞提燈,以及如鬼魂般飄**在燈火周圍的炎球。

“什麽人!”

無聲的緘默。作為應答,飄舞的炎球以捉摸不透的軌跡一齊朝他飛來。他再度打出幾個響指,然而有兩個火球繞開了衝擊波徑直朝他飛來。來不及躲閃的TP-0隻得將手臂交叉護在身前。

咚——

火光在咫尺之間炸裂,隨即被TP-0憤怒地切開。乍一看似乎沒有受傷,但煙塵稀薄之後,其手臂上被燒焦成黑炭般的顏色便清晰可見,而原本戴著的白色手套此刻亦隻剩下幾片焦黑的碎屑。

“多謝相助。看來我這把老骨頭不得不服老了。”

“不,是你置身於戰場之外太久。”

身份不明的第四人走到衛伯檎身邊停下,直至煙霧稍顯稀薄,他的麵容才納入TP-0的雙瞳——帶著嚴肅而又刻板的表情的中年男性。提在其手中的油燈周圍再度飄起數個火球,卻未立即發動攻擊,以尖銳的目光直視著他,中年男性低沉地說道:

“如果你就此罷手,我亦不會追擊。”

稍微愣了一秒,TP-0再度爆發出瘋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就是要有這種程度,至少要這樣才有保留的價值!”

收起進攻的架勢,他走到旁邊將方才被狂風吹落的禮貌拾起,拍打去上方的塵土後重新戴回頭上。

“如您如願,既然招呼已經打過了,我今天就此收手,不過——”

說著,他轉過身,卻未邁出離開的腳步,而是在停頓了片刻後以更為瘋狂的口吻吼道:

“戰鬥吧!掙紮吧!穢界的魔法師們!直到滅亡的那一刻,直到混沌充滿世界的那一刻!可絕對,不要讓我失望哦。”

甩下危險的話語後,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濃煙後方,最終匿去了蹤跡。

須臾之後,密布的濃煙開始黯淡、褪去,而交叉包裹在周圍的鎖鏈亦化成光粒飄散至空氣中。急忙趕來的泰仁醫生在衛伯檎身邊蹲下,開始著手對他的治療。

看向本該忙於某件事的瞿鍾鼎,衛伯檎止住了想要詢問近況的話語,從老友的表情中就可以得知其發展尚不順利。因此他隻選擇了最重要的話題,開口問道:

“對他的話,你有何看法?”

然而這一次,從老友的口中並未得到任何意見與建議,而是簡短卻又深沉的一句:

“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句暗含著近似於絕望情愫的話語,如同昏暗的陰影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怎麽也揮之不去。

PART 5

本該是偏遠而又僻靜的山穀深處,此時正接連傳出此起彼伏的爆炸聲。數不清的鳥獸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在驚恐中逃離巢穴。不得不說它們的直覺敏銳而又正確,僅在下個瞬間,接連不斷的撞擊在四周炸裂,衝擊的餘波將沿途的樹木拔根而起,甚至波及到岩壁,硬生生在丘陵半腰挖出數個缺口。

待**暫時停息後,肇事者的真麵目才終於顯露——正在交戰的中年男性和少年。但最令人驚駭的是那些堪比炸藥的衝擊,其源頭竟隻是赤手空拳,僅僅是誕生於拳與腿相撞擊的風壓。

“天真。你覺得不使出全力會有絲毫勝算?”

其中那名身著白色長袍頭帶頭巾的中年男性厲聲喝道。作為回應,對麵的黑發少年連忙賠笑幾聲,將一張寫有符文的紙片捏於指尖。

“不敢不敢,隻是擔心您認真起來會打斷我的手腳。”

“哼,倘若修行不足,這點懲罰就給我咬牙忍著。”

“不不不,這忍受不住的吧……”

雖然少年極力舒緩著氣氛,為師的男性卻絲毫不改態度,以不帶表情的臉麵道出嚴厲的話語。

很顯然,他是認真的,稍有鬆懈恐怕就真會被卸掉手腳——想到這裏,少年切換了表情,收起嬉笑以極為堅定的神色進入真正的戰鬥狀態。

“那麽,失禮了——招來!青夜!”

應和著他的喊聲,蒼藍的電光於指尖躍動,半截黑色的劍柄緊接著從靈符中彈射而出。他握緊劍柄,一把刃身同樣如夜幕般漆黑的長劍隨著右手揮動的軌跡劃出一道青光,暴露在空氣之中。

下一秒鍾,俯身屈膝,他以山崖作為跳板猛地釋放力量,化作離弦之箭朝男性飛去。

緊接著響起金屬撞擊的鏗鏘巨響,伴隨著一道看不見的斬擊將大地撕裂。

但這僅僅是開始,少年繃緊肌肉用力將節杖推開的同時,借助反作用力舉劍砍下第二刀,第三刀,正當他準備揮出第四刀的時候,一陣寒意掠過,眼角的餘光瞥見朝自己襲來的掃腿。急忙止住動作的即刻,他蹬地躍起以手撐住橫掃而過的踢腿翻轉一圈,同時揮出下一劍,隻可惜瞄準後背死角的一擊仍被輕鬆防住。

他沒有就此停下,落地之餘將左手搭上劍柄,緊接著騰空的烈焰以劍格為源頭驟然燃起,無比炙熱的火焰甚至將空間熔解。自下而上,赤紅的炎光一閃而過,迎麵撞上青白的屏障。

爆發性的衝擊霎時間將整個山穀覆蓋,土與石的碎屑飛揚至半空,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噬。但早在交鋒前少年就已經用術式鎖定了男性,借助視野的遮蔽,他壓低身子以極快的速度曲折迂回至對方身後,並在逼近到咫尺的一刻,箭步向前,對準對方的腰部挑起一劍。

隻可惜電光火石的一擊再度被攔下,被附加上術式的左手。他立即嚐試著收回黑劍,卻發現被死死扼住的劍刃紋絲不動,緊接著驀然伸長的節杖朝著麵門襲來。

果斷抽回左手,在後仰的同時於腰間抽出一把匕首迎上尖刺,刺眼的火星隨即在眼前炸裂。然而不留絲毫空當的上踢緊隨其後,精準無誤地命中下巴,將他踢飛至半空,接著是對準腹部的回旋踢,將他狠狠地踹向山崖。

猶如被狂風襲卷的石子一般,沒有絲毫抵抗之力的軀體猛地撞上崖壁,炸出巨大的凹陷。

隻不過在少年被踢飛的同時,男性手中本該繳獲的黑劍卻一並消失——利用術式的轉移。並且剛才那一下也沒有擊中肉體的手感,顯然是使用了防護術式並且刻意被擊中。

果不其然,待崖壁上的煙塵散去,少年的身影並不在坑洞中,借助剛才的塵土他已經隱匿到周圍的草木後方。

——那麽,會從什麽地方攻過來?

在男性得出結論之前,將黑劍拉至身側的少年已然閃現到他的跟前,朝他傾力揮出氣勢恢宏的一劍。隻不過就在節杖與黑刃交鋒前的刹那,少年的身影又再度消失。下個瞬間,冰冷的劍刃架上了他的肩膀。

“為什麽要停下。”

男性的質問聲響起,令少年收回黑劍,陪笑著撓亂頭發。

“啊哈哈,要是繼續下去的話我可就要遭殃了。”

聽到這裏,男性亦收回了已經陷進少年衣服節杖。隻要戰鬥再繼續零點一秒,帶有尖刺的節杖末端就將刺穿少年的身體,而黑刃則會被男性脖頸上的防護彈開。

“可以再試一次嗎?”

敗績再添一橫的少年請求道,可惜男性立即抬手表示了否決。幾乎是在同時,一隻樣貌明顯不屬於任何品種的飛鳥——由術式構成的半透明青鳥從天而降,落至男性的手臂上。在信件被取走的即刻,青鳥重新變回了靈符,意味著這是不需要回複的信件。

望著師傅閱讀信件的身影,少年歎了口氣。與世隔絕的修行已經持續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期,漫長到甚至忘記了時間。但是他真的變強了嗎?評價從未收到過一次,無論是批評還是表揚,師傅隻會指正他該怎麽做。

每天例行的對戰課程,當敗績超過200次後就沒有再刻意去記錄,當然,勝場至今為0。這樣的他,真的有能力改變命運嗎?

在得出答案之前,結束瀏覽的男性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

“差不多了。”

僅是最簡單的言辭,就令少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修行將在今天迎來結束。

“但是——”

但是原本約定要修行至今年的第一場雪飄落,現在結束的話是否可謂半途而廢?又或者他其實根本就……隻不過在所有的話語道出口之前,從肌膚上傳來一陣陣的冰涼。

他抬頭望向天空,隻見白色的星點正從天空中徐徐飄落,有如純白的精靈在半空起舞——冬天已經到了。

全然沒有在意他的心境,男性已經開始朝山穀的出口走去。隻不過行至半途,他稍微駐足,隨口附加上一句:

“最後的那一招,還不錯。”

接著繼續邁出腳步。

僅僅這一語,就讓少年感到了莫大的動力。從師傅口中,從最強的降靈師口中得到肯定的讚許,那便意味著他是真的成長了吧。

伸出右手,他靜靜地看著晶瑩的雪花從空中緩緩落下,落至布滿傷痕的手心,隨即融化成水窪在裂紋中淌開。

——她們都過得怎麽樣呢?

這十個月的時間實在太過漫長,令他不敢去想念。但現在,枷鎖被打開,被封存的思緒重新湧至心口。

肩負沉重未來的她,飽受罪孽折磨的她……她們的淚水一次次地化作前進的力量,讓他從深淵中一次次地爬起。

手中握有的這份、以犧牲最重要之物為代價所獲得的力量,他相信一定能守護住珍愛的人們。

這一回,一定要將終焉的絕望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