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維係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血脈
PART 1
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天,晶瑩的雪花依舊在天空中飄舞,皚皚的積雪依舊沒有消融的跡象。
披著單薄的外套,光毅踏著緩慢而又搖晃的步伐,在厚實的積雪裏前行。無視了醫生的勸告,他在渾身還包裹著繃帶的情況下偷偷溜出醫院,隻身來到“休巴西特”。
肌肉撕裂的痛楚仍還在身體上下遊走,連邁出腳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和力量。僅是使用了一擊就造成如此大的負擔,在那個不知名的眼球、那個恐怕可以稱之為“世界之敵”的怪物出現後,倘若無法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
因此他必須再確認一次,再去一次“活鐵”所在的祠堂。
而他本以為這樣一個寒冷的清晨不會碰到任何人,出乎他的預料,某個人影、某位站在道路旁對著天空發呆的少女映入眼中。
披散在後背的黑發顯得有些淩亂,單是從背影就可以看出少女的憔悴,與印象中強勢的她相去甚遠,甚至不像是一個人。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選擇上前搭話。
“早上好,瞿夜。”
極為平淡地轉動視線,將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幾秒鍾後又失望地移開,她接著應答道:
“是你啊。”
無力而又沙啞的嗓音,完全無法與先前那名捉弄自己的少女聯想在一起。加上其明顯因為營養不良而消瘦不堪的臉頰……
不需要任何猜測,他便明白了其中的緣由。此前他甚至忘記了,還有這樣一名對淩雪抱有特殊情感的少女。而現在,他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因為他沒能遵從約定。
“我聽說了,前幾天你的活躍。以新人來說,表現挺好的。”
未曾想到的是,瞿夜非但沒有開口責怪,反而誇獎了他一番。換在以前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由此可見她所受到的打擊有多巨大。
此外,那場戰鬥嚴格來說沒有任何勝利者,維蘇威的敗退是建立在數千降靈師和數萬軍人的慘痛犧牲上!他絕不會忘記,映照著朝陽的平原猶如鮮血的煉獄,於斑駁的焦黑中散發著死亡腥臭的那副光景。
本就嚴峻的形勢變得更為惡劣,甚至連“惡靈”都已經無法及時祛除——這一切原本都可以避免,倘若“活鐵”回應了他。
“不、沒什麽……呃,謝謝。”
他隨口而又沉重的應答了一句,暫時把注意力從戰鬥的結局移開,移至瞿夜的身上,可彌漫在周圍的異樣氣氛令他感到鑽心的難受。
——應該向她提起淩雪的事嗎?距離淩雪失蹤已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很難說這是個妥當的選擇。但把她留在這裏又實在過意不去,至少能讓她打起點精神的話……
“有什麽事嗎?”
見他沒有離開,杵著拐杖站在自己身邊,瞿夜又反問了一句。沒敢直白地切入主題,光毅在躊躇了片刻後終於說道:
“你……是不是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又有什麽用呢?”
一瞬間從她的雙眼流露出無盡的哀傷,轉過身子,她朝著離開校園的方向緩緩踱步,同時道出悲傷的話語:
“反正,我已經不再被需要了。”
曾經將淩雪視為生命的一切,此生唯有的意義,如今對方卻不留道別的離開,這種被拋棄一般的體會旁人絕對無法理解。但事實一定不是這樣!淩雪一定是有著自己的選擇才會……這些話有他來說,又有什麽用呢?隻會是空洞的妄談。
最終,對著即將消失的背影,他大聲地喊道:
“我一定,會把淩雪帶回來的——!”
這大概是他現在所能做的,最沒有意義也是最偽善的一件事。幾秒鍾後,搖曳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的下方。
——所以,你到底在哪裏,淩雪……
緊咬著牙,他重新轉回祠堂所在的方向。現在的他,就算找到淩雪又能如何?如果無法戰勝那個怪物,世界終究會毀滅。
幾分鍾後,他終於到達祠堂的前方。推開門扉,寬敞的房間正中,純黑的金屬方體正懸浮在半空,靜靜注視著他這名不請自來的訪客。
莫名的熟悉感連帶由衷的無奈從心底湧起,令他歎了口氣。
曾經他認為隻要擁有足夠的覺悟與勇氣,“活鐵”就會響應他的呼喚,就像麵對S級惡靈的時候一樣。但事實上……
踱步至“活鐵”的跟前,他用拐杖支撐著左半邊身體,緩緩伸出右手。
從形如黑洞的表麵傳來淡淡的溫熱,褪去了指尖的冰涼。
——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帶著這份祈求閉上雙眼,靜靜聆聽著“活鐵”的“心跳”, 感受著仿佛被繈褓包裹的溫和傳遍全身。冥冥之中,身心似乎與之相融,隱約聽見了從金屬體內部傳來的某種聲音,像是對他這份願望的回應。
但也僅限於此,他未能聽清轉瞬即逝的“言語”,平靜如初的“活鐵”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是因為他的覺悟還不夠嗎?即使他已經決定舍棄一切……
還是因為心中的動搖?即使他已經決定相信自己。
收回的手掌漸握成拳,可無處發泄的不甘與憤恨終究隻能化散成無奈,重新鬆開的右手最終無力地垂下——他還是失敗了,現在的他依舊沒有資格。
漏出一聲長歎,他拄著拐杖一步一停地離開了禮堂,隨後迎接他的是稍顯眩目的景象:
初升的朝陽穿透薄雲,灑下金黃色的光輝;於樹影間溢出的流光,宛若金絲編織的輕紗,隨著微風緩緩飄動。
世界還沒有消失,未來依舊存在著光明的可能——這猶如鼓舞一般的溫暖令他的心結舒緩了少許。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見了撥動紗簾,從光芒後方踱步而出的天使,帶著與之呼應的金色發絲……
這並非幻覺,在定睛之後他確信了有人正向他走來的事實,隻可惜來者並非天使,而是充滿魄力的魔鬼。
“艾、艾麗絲?聽我解釋……”
未等他戰戰兢兢地將話語道全,少女已經接近到他的麵前,接著毫不留情地拿起槍管,用力敲向他的腹部。
“噗——”
命中的地方可以說恰巧是原本傷痛的中心點,猶如電流滑過的刺痛立即傳遍全身。差點因此氣絕的光毅半跪在地,喘著氣求饒道:
“痛、痛痛痛……好歹是重傷患者,能不能下手輕柔一點……?”
“哦?重傷患者會在清晨偷跑出醫院嗎?”
冷冷地俯視著他,艾麗絲交叉起雙臂,一頓一頓地用食指敲擊著胳膊,很顯然她現在非常憤怒。
“不……不會……”
哪怕說錯一個詞等待他的便會是地獄,為此光毅隻敢簡單地應答。大概是見他沒敢抬頭,灰溜溜垂著腦袋認錯的樣子,艾麗絲的情緒似乎稍好了一些……才不可能。以冰冷到徹骨的口吻,她又接著質問:
“那麽,這名‘重傷患者’,是來這裏消除某些犯罪證據?還是不顧一切地來和少女幽會?”
“沒、沒有……也沒有和……”
光毅老實地做出回答。他本想否定後半句,不過轉念一想,眼下的情形算不算是幽會呢?清晨,無人的校園,和戀慕的少女——時間地點人物都符合,隻要把那根顯眼的鐵管排除掉……
所以,大概不算。
無意地瞥開視線,他跪在地上安靜等待著對方發落。也許是覺得深究下去也沒有價值,又或許是終於體諒了他現在的傷勢,艾麗絲在沉默了片刻後,微微歎了口氣。
“想要一個人背負一切是錯誤的。起來,和我回醫院去。”
“哦……”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但光毅依舊沒有開口道出與布萊爾相遇之事,並非想對她有所隱瞞,隻是他認為其結論已經板上釘釘。
更何況最近已經受了她足夠多的照料……那麽艾麗絲自己又如何呢?
跟在她身後的時候光毅終於記起,這段時間一直都是被單方麵地予以關切,艾麗絲從未提及她的情況。
存在於“維蘇威”的另一個她,經曆過無數背叛目睹過無數死亡,為了拯救世界而企圖毀滅世界的另一半分身。那些一度困擾、侵蝕她的思緒現在是否還依舊彷徨於夢境間?
她曾說過,害怕變得不再是自己。
而經曆了一年的時間,眼前這名少女又是否還是他所認識的艾麗絲?
看著那副柔弱的身軀,曾在月光下墮入絕望的淚光又浮現在眼前。作為唯一能讓她敞開心扉的人,如果不由他開口的話,這名少女一定會緘默地忍耐著一切,即便瀕臨崩潰的極限。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試圖叫住她,卻又在中途止住。
應該怎麽開口比較好?是該直白地切入主題還是……他煩惱地整理起心中的話語,然而正是這份猶豫,令他終究還是錯失了開口的機會——下一秒鍾,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奪走了他們的注意。
“是惡靈。”
並且距離很近。而艾麗絲的態度極為平淡,仿佛對這樣的突變已經習以為常。但光毅不同,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天氣異變的情況下撞見惡靈。
——不,或者應該說,現在的天氣一直就處在異變的狀態。
確實是大意了,一直在與“維蘇威”爭鬥而忘記了降靈師本來的職責。不過現在做出應對還不算晚,他把手伸向裝有靈符的腰包,卻在中途被艾麗絲止住。
“你留在這裏,不許亂走。”
艾麗絲以命令的口吻說道,並且舉起了槍管以示威懾。
“但是……”
不依不饒的光毅誤以為還有商討的餘地,畢竟他也是一名降靈師,現在正是履行職責的時候。但下一秒鍾,一條青色的半透明鎖鏈便將他牢牢捆住。接著艾麗絲就牽住鎖鏈的一端把他拽到路邊。
“等、艾麗絲你做什——?”
“連這點程度都躲不開,你覺得自己還能戰鬥嗎?”
“我……”
確實以平常的狀態要躲開術式的束縛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現在……因艾麗絲的這一語而啞然,他隻得任憑對方將自己綁在了電線杆上,接著消失在人海的對側。
嚐試著掙脫最終無果後,他無奈地垂下手臂,望向撤離事發點的人流。
以艾麗絲的身手,幾十個惡靈大概也不會出什麽問題,現在他所能做的隻有等待了。
無所事事之後,積壓在心底的牽掛便一口氣湧進腦海。
“說起來,那之後都沒見到過班長……”
距離那個告白的夜晚已有一個月之久,也不知道青梅竹馬現在的狀況,還有同樣失蹤的馬哥,沉溺於某些危險研究的大白,以及……
“哥?”
正當這時,突如其來的呼喚聲將他拉回現實,愣愣地注視著站在麵前的少女,反觀被綁在電線杆上的自己,他不禁想到,這大概是他所經曆過的最尷尬的碰麵了。
“小晨……”
PART 2
被複數的美少女簇擁,在世人眼裏不是應該被稱為“後宮”的狀態麽?但是比起被人羨慕嫉妒恨,眼前這劍拔弩張的沉重氣氛,隻能令他聯想到胃疼的修羅場。
但說是修羅場,大概更偏向於單方麵的敵視。與緊抿著嘴巴、用警惕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對方的妹妹截然不同,帶著一臉平靜,艾麗絲有條不素地以優雅的動作小口喝著咖啡。
明明從年齡上看妹妹這邊要大上許多,光毅卻覺得她更像是小孩子吵架輸掉的那一方,等待著他的安慰。
“我說小晨……”
“哥你不要插嘴。”
但他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妹妹以罕見的強硬態度堵住了嘴巴。反觀對麵,放下咖啡的艾麗絲帶著淡淡的笑容回答了妹妹先前的問題:
“正如剛才所說,這麽做是為了保護他的安全。”
“保護安全會把人綁在電線杆上嗎?還是在惡靈出現的時候。”
一反認生的常態,小晨毫不遲疑地予以反駁,並且很明顯地帶上了敵意。沒錯,她們爭論的正是方才光毅被鎖鏈綁住這件事。
時別一年後的重逢,他很清楚地記得上個月妹妹在自己懷裏痛哭流涕的景象,雖然不愛作聲,但可以明顯感覺到她比以前更黏著自己。
加上剛才對自己的關心,他欣慰得有種想要把妹妹抱住的衝動。他還是緊揪著自己的大腿忍住了,萬一這身傷勢被發現怕是會引起更多的誤會。
至於仍在爭辯中的兩人——
“不如你向他確認一下?”
聽到艾麗絲的提議,妹妹以不容許欺瞞和包庇、並且一定要站在她這邊的眼神瞪向光毅。雖然在一瞬間傾向了明顯處在弱勢的她,可惜艾麗絲所說的與事實無異,他隻得苦笑著點了點頭。於是乎看向自己的眼神混進了少許殺意,令他的胃忍不住開始抽痛。
說起來以前好像經曆過類似的場景,而且似乎還更為嚴峻,那時候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呢?不知為何完全想不起來……
隻敢保持著緘默,他戰戰兢兢地注視著兩名少女的“戰爭”。
“所以,是你誤會了。”
“唔……”
勝負很快得到了揭曉,遊刃有餘的艾麗絲再度端起咖啡,優雅地抿上兩口。至於妹妹……就差沒像被激怒的貓那樣豎起馬尾、發出嘶嘶的威懾聲了。
不過依然從中窺出些許貓膩,艾麗絲接著說道:
“請你放心,我和這個男人絕不有你想象的那層關係。”
“誒?真的嗎?”
立即轉變了態度,妹妹的這般反應讓光毅陷入了困惑。而眼見對方已經發生動搖,為了將最後殘留的疑慮打破,艾麗絲發動了最後的追擊:
“當然,像他這種又是個變態,意誌又不堅定,在關鍵時刻又優柔寡斷的男人可不是我的菜。”
說著的同時還刻意看向光毅,這特意停頓、著重強調的每個字,每個詞都在刺痛著他的心,令他忍不住用念話抱怨:
‘沒你說的這麽過分吧?’
‘不然?是要我真正的關係說出來嗎?比如那一晚……’
‘別別別——您手下留情……’
看著艾麗絲嘴角淺淺的笑容,他隻得像敗者一樣縮起了身子。但這隻是開始,顯然被她的這番話說服的妹妹竟也用看變態一樣的神眼,向他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哥,雖然不甘心,她說的好像一點都沒錯。”
“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你反駁一下……”
可惜他這句哀怨完全沒能傳進鄒晨的耳中,雙手抱著咖啡杯,她小聲而又無奈地說了句:
“真是不能理解,難得有雨馨姐那樣的對象。”
這句不合時宜、又或者是故意而為之的話語令艾麗絲身上的氣場發生了微小的改變,覺察到這點的光毅連忙製止道:
“這件事就別再說了……”
隻可惜接著就有一句念話傳進腦中。
‘是上次商場裏遇到的女性?願洗耳恭聽。’
‘您明察秋毫……但還是等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吧……’
完全沒想到艾麗絲還記得那件事,他在敷衍之後有些緊張,好在並沒有後續的念話傳來,他本以為能鬆口氣,回過神時才發現原本身為敵人的兩人已經背對著他竊竊私語起來,還不時投來鄙夷的目光。
很顯然在麵對共同的“敵人”時,她們已經以迷一般的速度飛快結成了統一戰線,而那個犧牲者便是他。
雖說他本人希望她們兩人可以友好相處,但並不是以這種形式……至於被艾麗絲徹底拉攏的妹妹,終於在閑聊結束後切入了正題。
“艾麗絲小姐,其實我有個請求,希望你能協助我。因為哥哥完全不聽勸。”
被用力瞪了一下。
“很能理解。”
又被輕蔑地藐視了一下。
作為眾矢之的的光毅已經對此習以為常,隻得緘默而又委屈地吸著飲料。
“哥應該有把純黑色的劍,希望你能把它取走,不要讓哥再使用它。”
“這是為什麽?”
與微微皺眉的艾麗絲不同,身為當事人的光毅忍不住發出了質問。稍微停頓了片刻,隨後以極為認真而又嚴肅的表情,妹妹看著他說道:
“其實今天這裏會出現惡靈,會在這裏碰見哥,我都知道。”
這句話令光毅產生了一時的混亂,以至於沒能立即領悟其中的意思。
“等、你是說……”
能夠提前得知……能夠預見未來……的超能力?
“哥,我能夠預知未來。”
遠超預料的回答令光毅瞪大雙眼陷入了緘默。如果妹妹說的屬實,這無疑是不屬於正常人的能力,甚至連降靈師都僅有極少部分能夠做到。
但為什麽?這種力量會出現在妹妹的身上?出現在既非降靈師也不是什麽荒謬的超能力者的她身上。
難不成是有人在蓄意操控?
無數的猜測湧進腦海,令他緊緊地皺起眉頭。而艾麗絲顯然要冷靜得多,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還記得具體的預知方式嗎?”
“是在夢裏,但是意識很清醒,醒來後雖然記不清細節,大概的內容都可以記得。”
在艾麗絲的印象裏確實有聽說過“夢預知”這種能力,雖然很罕見,卻並非不存在。從鄒晨身上沒有發現被施加術式的痕跡,在排除他人幹擾的因素後,隻剩下是她自身的能力這一唯一的答案。
與麵露愁容的光毅不同,鄒晨絲毫不在意為何自己擁有預知能力這點,再度強調了最初的請求。
“請一定,把哥哥的黑劍取走!”
但心思已經全部轉移到這上麵的光毅沒有妥協這一莫名的要求,繼續追問道:
“等等,先把預知的事說清楚。”
“那你先把東西給我。”
“你先說。”
“你先。”
“好了,夠了。”
而就在他們兩人即將爭執起來之際,後來的第四者介入了他們的中間,以沉穩而又雄渾的嗓音。
“接下來由我來說明吧。”
熟悉的聲音讓光毅一時啞然,而在目睹到來者的麵貌後,更是瞪目結舌,道出了那個人的身份。
“為什麽……老爸……”
PART 3
已經有整整一年沒見麵,父親的臉上又因歲月的滄桑而增添了不少皺紋,那頭原本就不算烏黑的頭發更是混入了大量的銀白。
從以前起就不怎麽愛說話的父親,此刻更是沉默地坐在了他的對側。雖是無言,光毅卻能感覺到久違的壓迫感,但讓他更為在意的是為什麽父親會在這裏、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現在想起來,明明失蹤了一整年的時間,對此父親卻沒有多少表態,反倒像是平靜地接受了事實一樣。
為了避免多餘的擔心,他此前從未向父母提及自己成為降靈師一事,但父親卻仿佛對相關的內容了解得極為清楚,聽到他們的對話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
——難不成……
“父親其實也是降靈師”這種荒謬的念頭在腦海裏徘徊,但這顯然不可能,他很清楚隱瞞身份的難度,更何況是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親人。
極力否定著這個極不合理的臆測,腦中一片混沌的他隻得怔怔注視著父親發呆。不同於驚慌失措的他,父親在坐下後平淡而又刻板地對鄒晨說道:
“你先回家,萬一回去晚了你老媽又得多嘴。”
雖然知道父親在人際交往方麵比較僵硬,卻沒想到對自家人也這麽蹩腳,連光毅都能一眼看出這是為了將妹妹支開,恐怕接下來的對話還會有很多妹妹不知道的、也不想讓她知道的內容。
“在那之前哥要先把東西給我!”
但鄒晨也不在意這點,而是執著於光毅的武器。他不明白具體的緣由,妹妹究竟看到了什麽和“青夜”有關的未來,但為了讓對話能夠順利進行下去,他隻好把僅剩下劍柄的“青夜”放在桌麵上。
“好好好,就是它了,雖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你那個預知八成是錯的,‘青夜’幾天前就已經碎了。”
將信將疑地把包裹在外圍的繃帶打開,在反複查看、確認了這個通體漆黑的劍柄與印象裏沒多少差別後,她轉而和艾麗絲交換了聯係方式,留下一句“回頭再拜托你,艾麗絲小姐再見”便帶著“青夜”乖乖離開。
終於得以鬆口氣的光毅稍微吸了幾口飲料,等待父親開口,卻不想……
“其實剛才我也看到了,雖然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有比較特殊的嗜好,但我認為還是要學會克製,更不應該將地點選在大街上。”
立馬領會到其中的意思,他差點將嘴裏的果汁噴出來,強行咽下去後又不慎將自己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老爸……這是誤會……”
立即想要解釋的光毅被父親以嚴厲的目光瞪了回去。
“我一直都是怎麽教導你的,要注意風氣。”
“是……”
麵對刻板模式的父親多嘴隻會招來更多的批評,於是他隻得乖乖認錯。至於真正的肇事者,艾麗絲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幅畫麵,直至光毅的父親轉而麵向她:
“失禮了,我是光毅的父親,雖然有些冒昧,可否請教下你和我們家這小子的關係?”
這一突如其來的直白問題讓艾麗絲稍微愣了片刻,但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優雅與沉穩,她開口回答道:
“您好,我的名字是艾麗絲·埃爾迪蘭,和他的關係……”
接著她看了眼光毅,再度露出一抹淺笑。霎時間被獵手鎖定的陰冷感拂過脊背,光毅立即投去了求饒的眼神,隻可惜——
“不瞞您說,曾經被他用強硬的手段奪走了清白。”
“!”
“什……”
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父親身後熊熊燃起的怒火,而艾麗絲還未收手,又添油加醋地補充了一句:
“還請您主持公道。”
“誤——”
“非常地抱歉!”
不等光毅辯解,一隻強有力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腦袋,將其摁到了桌麵上。
“艾麗絲小姐,我清楚隻是這樣還不遠足以賠償,所以如果你有什麽要求請提出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一定完成,比如打斷這小子的腿。”
斜向自己的眼神中帶著凶光,很顯然不會開玩笑的父親把艾麗絲說的話當真了,稍有不慎恐怕……
“對不起艾麗絲!請原諒我!”
連忙附和著道歉,他同時用念話再度哀求:
‘我知道錯了……快幫忙解圍,不然真的要被老爹打死……’
‘這樣就算扳回了一城。’
終於明白這是艾麗絲對先前之事的報複,他隻得把眼淚憋在心理,裝出老實認罪的模樣。
“鄒先生請您抬起頭,其實我已經原諒他了,所以我們現在正在正常地交往。”
“真的嗎?”
父親嚴厲地質問道。而光毅隻敢怔怔地狂點腦袋以表肯定。
“是、是的……”
聽到這裏,父親半是欣慰半是無奈地長歎一聲。
“我明白艾麗絲小姐是一名優秀的姑娘,但你這小子也不該對未成年人動邪念!”
父親本想繼續批鬥,但事實已經如此,他隻好就此作罷,補充了最後一句:
“事已至此,你必須負責到底!當然,因為你自己的無能被艾麗絲小姐拋棄另當別論。”
“是……”
已經滿心瘡痍的光毅沒有更多的力氣去爭辯和埋怨,在應允了之後嚐試著將話題移回原位:
“所以……您還是說正事吧……”
稍微看了眼在場的第三者,父親推了下眼鏡,躊躇了幾秒後才接著說道:
“也罷,既然艾麗絲小姐已經不是外人,最好能一並得知,關於你的秘密。”
“誒?”
父親的這番話讓光毅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我的秘密……難不成是……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並非親生這種狗血的設定,但這點從他們相似的麵容上就足以排除。而另一種猜測則是——
“你成為降靈師並不是偶然,我們家原本就有降靈師的血脈。”
簡單而又直白的答案,完全貼合猜測的謎底,反倒讓這一切變得不真實起來,令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等……你、你在說什麽啊?為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由得起身後退了兩步,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暈眩向大腦襲來——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未能看見真相。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旋轉,原本堅信的一切再度變得虛假而又縹緲。他本以為至今的人生都是按照自己的意誌度過,如今卻好似所有的故事都已被事先安排好,而他僅是一枚提線的人偶。
何為真,何又為假?
他的出生?他的意誌?他的努力?還是正如布萊爾所說,一切都是他人設計好的偽物?
“你冷靜點,坐下。”
狂躁與焦慮在胸口止不住地**,以讀不出慰藉的苛刻話語為媒介,無法扼製的怒火衝著最不應該的對象噴湧而出:
“你讓我怎麽冷靜!為什麽以前不告訴我!難道我們的命還不如這個秘密重要嗎!”
“冷靜點光毅。”
他忍不住大聲喊道,直至溫暖的觸感從手邊傳來,他才稍微回過神,為自己的發言感到悔恨——正是因為珍惜他們的生命,才不願意將這個事實告訴他們。好在預想中的爭吵並未襲來,沉著臉色,父親在注視著他坐回原位後再度開口:
“沒有哪個父母會願意把孩子送上戰場。”
沉默不語,光毅用力回握著艾麗絲的手,緊盯著麵前飲料上的波紋。
正如父親所說,不會有人願意看著至親之人與生死戰鬥。已曆經過無數戰場、目睹無數死亡的他如今更是能夠理解,送別親人的那份鑽心的痛楚。倘若成為降靈師的是妹妹,他也一定會千方百計地阻撓,而現在背負著這些重擔的正是父母。
“抱歉……”
片刻之後,他小聲地表達了歉意,父親則繼續回應道:
“不,你的反應也在預想之中,當時和誌軒也吵了一架。”
“誌軒哥……他已經知道了嗎?在那個時候。”
父親帶著五味陳雜的表情微微點頭。
所以兄長現在正是按照自己的意誌在行動吧,按照他所認定的正確。已經不再有多少責備情緒的光毅深深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回歸平靜。
“但是為什麽從你和媽媽身上感覺不到靈力?”
“因為我們不是降靈師,上一輩是你外公。”
說著父親取出一個無色透明的“玻璃球”,擺在他的麵前。
“這是什麽?二氧化矽?不是玻璃的話,白水晶嗎?”
“是的。你應該已經多少能應用了,我們家的特殊能力。”
光毅立即聯想到了其能夠解析、複製術式的能力,並且他最近發現這份力量遠不僅於此,如果能徹底將其掌握,興許……
“所以這個是什麽特殊的檢測石?”
見父親把白水晶球收回,他隨口又發問道。
“不,就是個普通的水晶球。但你外公最擔心的事還是沒能避免,他原本希望封印的力量最後還是在你們三個人身上顯現。”
父親的表情又凝重了幾分,接著道出了關鍵的部分:
“這份能力的真麵目是對事相的觀測和幹涉。誌軒覺醒了幹涉過去的能力,你是‘現在’,小晨則是‘未來’。但好在最為危險的小晨還沒有徹底覺醒,我和你老媽會想辦法阻止。”
僅是簡單的幾句話,光毅便理解了父親的用意。因為他對力量的本質已經有所覺察,若是使用不當不僅會對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危害,更是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但對他而言意義就截然不同,如果能夠幹涉事相,哪怕隻是“現在”,他所設想的計劃就不再是無稽之談!不過前提是能夠完全掌握並將這份力量發揮到極致。
一掃先前的焦慮,一股新的幹勁湧上全身。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最後在意的事。
“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這些?”
如果不希望他戰鬥,以父母的作風強行用武力把他製服並且關起來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們並沒有這麽做。
這個問題令父親沉默了,望著不再湛藍的天空,他沉思了片刻後才終於回答道:
“早晚你都會自己發現的吧。而且現在再勸你回頭已經不可能,和誌軒一樣,所以我希望能親口告訴你們真相。”
見光毅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又補充道:
“你也不需要自責,這或許就是命運。但最終還有一關你得自己去克服。”
說著,他轉向一直保持著緘默的艾麗絲。
“可以的話希望小姐你能同行,他一個人我還是不太放心。”
在艾麗絲頷首同意後,光毅稍稍地抱怨了一聲,不過他自己也清楚下一個目的地的難度。
“別說的像個沒長大的小孩……所以,是外公那對吧……”
“記載如何控製力量的書籍也在那裏。”
預料之中卻也是最不願意麵對的難關,無疑要拚盡至今所學的一切。但他相信現在的自己一定能攻克,因為他不再是隻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