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哥,你……還好吧?”
“嗯,還活蹦亂跳著呢~別擔心。”
“就算再跟你說‘不要去’,你也不會聽的吧……”
透過念話傳來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憂傷與牽掛,緊隨其後的沉默更是如同刀刃般不斷刺痛著內心。
身為長輩竟讓妹妹屢屢擔心,正如曾經被外人教訓的那樣,他一定不是名合格的兄長吧,但至少,為了她的未來……
“哥,加油。”
正當他苦惱地躊躇著該如何回應之時,突然傳來的鼓舞化作一縷陽光,在陰鬱的心中灑下一分新的溫暖。
“但是,請一定要多小心,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和爸媽等著你和誌軒哥。”
那一瞬間,交織著數不清的情感、千言萬語一齊從心底湧出,卻又隨即哽咽在嘴中。他很清楚現在已經無法、也不會再回頭,與其就此悲傷地訣別,倒不如……
最終,將所有的軟弱與依賴都吞回喉嚨,他換上強裝的平靜道出謊言:
“嗯,一定!”
也許再也不會有見麵的機會,也許這就是與妹妹、與家人的最後對話,他卻已經不會再後悔,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以自己的意誌做出的選擇。
最後將家人托付給值得信賴的夥伴,他切斷了念話,望著朝陽已然升起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氣。
如今與“活鐵”的“契約”也已經完成,眼下僅有的任務便是到達“世界的中心”。注視著掛在教學樓牆壁上的世界地圖,他將“休巴西特”和海島的位置一一確認。
但很快嚴峻的現實便擺在眼前——且不說接近半個地球的超長距離,更有數千公裏的路程處在汪洋之中,單靠徒步要想在半日內趕到完全不現實。
“而且不能排除惡靈的阻礙啊……就算利用‘傳送’從最近的漁港出發,最快也得100小時……果然還是得靠飛機。”
但絕大部分的飛行載具都因惡靈的肆虐淪為廢鐵,殘存的客機就算能偷到大概也撐不過沿途的襲擊。
“噴氣式戰鬥機之類的、不知道能不能偷到啊,還有駕駛難度的問題……”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幾根金色的半透明鎖鏈以身後的草叢為隱蔽,突然從視野的視角襲來。雖然立即看穿了攻擊的軌跡,沒能恢複的身體卻跟不上意識的控製,最終被鎖鏈逮個正著,牢牢地捆在樹上。
似曾相識的場景讓他流下幾滴冷汗,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老、老師……”
雖然帶著微笑,透過鏡片從半眯著的雙眼中傳來的目光卻令人膽寒,把兩眼轉圈的另一名犯人——卡蘿放在他旁邊的地上,衛賦諭開口說道:
“你們這些問題兒童,在最後一堂課上我提醒過要保持警惕,注意安全,有異常不可貿然行動,隨時回到‘休巴西特’。我應該沒記錯吧?”
“您、您說的是……”
“哎,還有幾個人沒有音訊,希望他們不要出事。”
他當然清楚班主任是在擔心他們的安危,但全員都安然歸來的結局已經不可能存在,為了不辜負珍視的少女以獻身換來的希望,他也做好了拚上性命的覺悟。
“老師——”
“你不用說了。”
第一次在他麵前歎氣,衛賦諭深沉地凝視著遠方。
“身為班主任,我自然希望你們能夠全員生還,但是作為學生之前,你們同樣也是守護世界的戰士,就算我想阻止也肯定沒用。”
束縛在身上的鎖鏈隨即鬆開,還沒弄清狀況的卡蘿則滿臉的困惑,隨後又因為近乎等同於泳裝的稀薄衣料而陷入慌亂,一頭撞在樹上。
隻好將這一幕當作沒看見,光毅聽著衛賦諭繼續說道:
“如果感到危險就逃跑,以保住性命為最優原則——雖然我很想這麽說,恐怕已經沒有所謂安全的地方了。你的計劃我已經知道,但是以你現在的狀態就算趕到現場也做不了什麽。跟我來。”
用靈符招了件備用的鬥篷遞給卡蘿,他們跟著衛賦諭來到“休巴西特”的後山,越過叢林後映入眼簾的,是停在平地上的數十台武裝直升機。
*
最後的夕陽在海平麵的盡頭漸漸下墜,昏黃的光輝在粼粼的水麵愈加陰沉,直至徹底消失,僅剩下清一色的漆黑,在死寂而又寒冷的汪洋中無限延伸。
唯有的聲響——螺旋槳的嗡鳴在耳畔不斷回**,卻無法打破沉悶的空間。
他一直很害怕這樣的寧靜,會讓他再度回想起逝去的聲音,以及消失在懷中的溫度。即便她說過這不是訣別,她的意誌會繼續留存於“拉刻西斯之心”,但終究是因為自己的無力,沒能挽回她的生命。
那份絕望的冰冷至今還留存在手中,令無盡的空虛拂遍全身。
決戰即將來臨,以他的力量究竟能否回應她們的期待?背負著信賴,充斥著覺悟,就一定能拯救明日?終結還是重生,所有的希望與奇跡都僅是後人的吹捧罷了,因為沒能等到奇跡的曆史早已毀滅。
倚靠在冰涼的裝甲板上,他微微合上雙眼,希望能平息心中的焦躁。然而混雜在嘈雜的引擎聲中,那股至今仍在回響的歌聲反倒更加清晰,柔和地傳進雙耳,卻化作利刃刺痛心扉。
能夠傳遍全世界的聲音絕非人類可以發出,即使通過降靈術也絕不可能實現,然而聖歌已經傳播了整整一天,他無法想象淩雪的身體現在是怎樣的狀況,又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
不安的想法縈繞心頭,不僅無法甩去,甚至愈加強烈。
繃帶下的手臂止不住的顫抖,也不知是因為機艙的震動,還是出於他自身的畏懼。但同一個殘酷的質問,從那時起就不斷回**在腦海裏。
事到如今,這雙殘破的手還能抓住什麽東西嗎?
親情,友情,戀情,命運,未來,希望;舍棄了一切的他又能夠奪回什麽?
他忍不住緊握雙拳,卻在這時,傳來一股柔軟而又溫暖的觸感,在他睜眼之際又猝然離去。
“抱、抱歉……看光毅同學一臉痛苦不自覺就……”
慌張地縮回原位,卡蘿遊移著視線不知該看向何處。
“不,謝謝,我已經好多了。”
又看了眼從腳下飛速掠過的波光,他將目光移回卡蘿身上。怯弱的她好不容易克服了自身的弱點主動安慰他,作為同伴他可不能辜負這份心意,為了轉變氣氛,他開口問道:
“說起來,為什麽在學院裏會是‘那副裝扮’?”
“誒?誒誒誒……!”
卡蘿不由得回想起自己隻穿著內衣、身體曲線一覽無遺的超清涼打扮,立即漲紅了臉頰。
“這個是……那個……請、請忘掉這件事吧,求你勒……”
被少女眼淚汪汪地拜托自然不可能拒絕,畢竟他可沒有那種特殊的虐待傾向。類似雙重人格這樣的答案大致也能猜到,反正隻是隨口的問題,他苦笑了幾聲予以應允。
“抱歉抱歉,絕對不會再提了。”
“謝、謝謝……”
雖然卡蘿馬上就露出心安的表情,臉上的紅潮卻沒有完全散去。機緣巧合,一名維蘇威的軍人從前艙走到他們身旁,看到他們之間的微妙氣氛壞笑著調侃道:
“兩位原來是這個關係?”
他用手語比劃出情侶的意思。這個玩笑讓卡蘿的頭頂砰地冒出幾縷蒸汽。
“不……不是……隻是夥伴的關係……”
她不自覺地用眼神尋求幫助,但光毅覺得她的反應很有意思,使壞地看著她越加慌亂。最後反倒是對方替她解圍。
“哈哈哈哈——太抱歉了,看來真的隻是個小誤會。”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接著說道:
“不過我真沒想到啊,這個世界的‘魔法師’有這麽多勇敢的年輕人,此前的事真的對不住了!”
“不,您不需要介意,畢竟不是出於你們的意誌。”
“小哥很明事理啊!太感謝了!啊對了,要不要喝些熱水暖和下身子?”
維蘇威的男性轉身倒了兩杯熱水遞給他們,卡蘿麵帶羞紅地將其接過,畢竟周圍的氣溫接近冰點,即使有鋼板阻隔依舊有不少寒風透過縫隙吹進機艙。
“謝謝~”
“沒有熱牛奶或者熱巧克力之類的還請將就下,小哥你呢?”
“不,我暫時不用了,謝謝。”
盡可能擺出自然並且溫和的態度,不讓對方誤以為是對他們的不信任,光毅抬手謝絕了男性的好意。
“是嗎?還有幾個小時才能到,我就先不打擾兩位了,你們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男性隨後回到了前艙。看著卡蘿小心翼翼地小口抿著熱水,光毅不自覺又回道:
“為什麽不待在‘休巴西特’?那裏要安全得多。”
“因為、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坐以待斃了。”
卡蘿毫不遲疑地回答,讓他頓覺對方再也不是那名窩在家裏逃避過去的怯弱少女。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大家也都在遵從自己的步調走向成熟,這確實是值得欣慰的事。
不過,緊隨其後的反問反讓光毅陷入了尷尬和慌亂。
“可能有點失禮,我也一直很好奇、請問……光毅同學和淩雪小姐是戀人的關係嗎?”
“啊?呃……這、這個嘛……應該,也許、不算吧?”
直白的八卦問題讓他措手不及,吱吱唔唔地不知如何作答,甚至慌不擇詞中用上了疑問句。
“那和艾麗絲小姐呢?”
“咳咳咳……”
“腳踏兩隻船的男人都該判死刑哦!光毅同學,請不要移開視線。”
傳來的視線立即尖銳了不少,讓光毅心虛地別開了目光,此刻他唯一慶幸的就是剛才沒有喝水。好在沒過多久,卡蘿終於放棄了逼問,轉而感慨道:
“但是,她們都很堅強也很勇敢呢。”
“是啊。”
“我、我的話……讓我在全世界人的麵前唱歌就……”
單是聯想到那個畫麵,新的紅潮又一次從她的耳根蔓延開來。
“你的關注點還真是奇怪……”
光毅忍不住吐槽道,不過他很清楚這是卡蘿為了緩解氣氛才故意為之,也確實歸功於她,方才糾纏在胸口的焦躁已經漸漸消失。
能夠奪回什麽,又能夠抓住什麽,這些雜念根本都不需要去考慮。
擺在眼前的並不是守護不守護得了的問題,而是必須要守護!
將決心再度握於手中,又望了眼不見燈火的漆黑海麵,他在新的沉寂中合上雙眼,最後一次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