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刻畫著血痕的符文不斷散發出熟悉的氣息,鼓舞著她的心靈。在思維運轉之前,身體已經自行行動起來,朝靈符用力伸出右手。

在指尖終於觸碰到靈符的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從中滿溢而出,將她的身體輕柔地包裹。播撒至空中的光之粒子帶著柔和的光輝徐徐飄落,落至她的身體上,隨後滲入衣衫融進她的身體。仿佛置身繈褓的安心感霎時驅散了所有的焦慮與絕望,連帶著傷痛與疲倦。

‘加油!’

恍惚之中,‘他’的聲音似乎透過靈符,傳達至心澗;如同被陪伴左右的溫柔感,令心底再度湧出勇氣與力量。

“我才不需要,你這多餘的關心……”

輕柔地道出一聲抱怨,她緊緊地攥緊靈符,直至其消散成光粒,隨著晚風飄逝。重新握緊長刀和手槍,手中不由地多出了一份堅定。

與此同時,在一片朦朧的蒼白中,大白聽到了某個熟悉的聲音。

“把超導材料加在熱點區域,再用電偶反饋調節。”

平淡地指明改進方案,少女在短暫的駐足後再度邁開步伐,以此為啟發的青年終於獲得了急需的研究成果,並最終被研究塔接收。他刻意前去向少女道謝,卻被冷漠地拒之門外,唯有詢問難題之時才會被給予最為簡明的指導。

並不是多麽跌宕起伏的交往,也並沒有驚心動魄的發展,僅是在最為平凡的日子裏尋求著最為平凡的幸福,但無疑少女為他敞開了研究的門扉,令他找到了平庸的自己也能發揮才華的地方。

隻是,對於不再奢求更多的他,唯有一個遺憾,至今都無法實現的心願,便是沒能回報少女,也沒能在她最為需要的時候出手相助。

‘所以,就拜托給你了,另一個世界的我。’

他的身影最終被溢出的光芒漸漸掩蓋,消失,但不屬於自身的知識如浪潮般湧進腦海,夾帶著那些滿溢於心的感激。

重新定睛之後,映入眼簾的是兩名少女身陷激戰的光景。酸痛感遍布全身,卻沒有任何器官失去機能,他支起身體低頭看了眼手背,原本印刻在上方的符文已經消失,這也意味著下一次被攻擊波及便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但比起恐懼,充斥胸腔的責任感催促著他做出行動。

稍微移動視線,便可以看見被炸毀的零件正散落在跑車周圍。好不容易潛心自製的激光炮還未來得及使用就重歸塵土,麵對這份遺憾,心情卻意料之外的平靜,或許正是因為“另一個自己”給予的記憶,他知道了現在還有可以做到、也隻有他能做到的事,利用那些被棄在一旁的維蘇威槍械,回報少女的恩情。

雖然不知道那個胖墩是如何幸免於難的,平庸渺小的普通人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相比之下,方才抽走體力的那股莫名其妙的虛弱感,其真相已經顯而易見,為此“蜂鳥”感到了極度的焦躁。

帶著猙獰的表情,她高舉右手,朝著天空射出一槍,在暗夜炸裂的子彈拖著狹長的尾跡,仿佛漆黑的流星向四麵八方急速墜落。

揮舞長刀,相互摩擦的子彈和刀刃溢裂出赤紅的火星。僅以最小幅度的動作閃開黑暗的光線,艾麗絲舉起銀白的手槍,射出灼眼的光束,擊碎了飄舞在“蜂鳥”周圍的一根黑帶。

“不可能!為什麽!怎麽可能——!”

應和著“蜂鳥”瘋狂的嘶喊,那些墜地的暗影從坑洞中飄起,搖晃著,扭動著,最終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每一個都有著與“蜂鳥”無異的外形,栩栩如生。

但即使有著相同的外貌,卻不可能擁有同樣的力量。

拖著長刀,艾麗絲在黑暗中拉出一條寒光的軌跡,蜿蜒逼近最為靠近的魅影,在對方抬起槍刃之前將其攔腰斬斷。轉動手腕,拉回刀刃,將旁邊的第二隻斬為兩截,同時舉起手槍掃射半圈,擊落了飛馳而來的子彈。

“蜂鳥”的影子仍在增多,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將小鎮漸漸填滿。但它們終會迎來盡頭,正如她自身的體力一樣。

長吸一口氣,她扭轉刀柄,反手握住。

“馳騁沙場的風之靈,振翅,破淵——”

銀白的長刀沐浴烈火,泛著通紅的光暈被熔鑄成沉重的子彈,落進艾麗絲的手中。瞄準“蜂鳥”以及阻礙在她麵前的魅影,青色的光芒咆哮而出,撕裂空氣,穿透空間,一擊掃除了大半的複製體,連帶著燒毀了保護“蜂鳥”的黑帶。

平靜地遙望麵露狼狽的“蜂鳥”,她淡然說道:

“這就是命運的諷刺吧,你殺不了我。”

即將生命相連,其中一方的死亡同樣意味著另一方的終結。

“住嘴——!”

“蜂鳥”狂吼著壓過她的話語,再度釋放出相比先前更為龐大的黑暗。

“既然不能殺死!那就把你永遠地囚禁在黑暗裏!”

所有的黑影在“蜂鳥”的命令下朝艾麗絲圍攏,排山倒海的勢頭多到根本看不清數目。將最後一把長刀燒鑄成子彈,她拉動槍栓完成上膛。

即便能夠消滅黑影,即便能夠打倒“蜂鳥”,自己也會緊跟著一齊死去。當得知自己的生命與必須阻止的人相連通,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麽做?

她抬起槍口。

——毫無疑問吧,我也會選擇同樣的做法。

穿破黑暗的光束打散了數隻魅影,一並燒盡了“蜂鳥”身上的黑暗,但更多的魅影接連湧來。

手中剩餘的僅有普通的子彈以及風的靈力彈,無論哪種都不可能再穿透“負麵”。要想阻止“蜂鳥”,唯有的辦法便是朝自己胸口,朝下方的心髒開槍,以連通的因果賦予“蜂鳥”死亡。

但她不會這麽做,她必須跨越自己的罪孽,必須作為勝者留下來,或者將最後的秘密,承載著未來的希望托付給他。

交叉雙槍,艾麗絲對著撲來的影子猛烈掃射,但蜂擁而至的影子沒多久就將她包裹、吞噬。纏繞在身體上的那些暗影又變化成曾經相識的麵容,在她的耳畔發出嗚咽與悲鳴。

“為什麽要拋棄我們?”

“為什麽要背叛我們?”

“為什麽要殺死我們?”

虛假的蜃景與現實的光景相互交疊,將遍布火焰的小鎮轉變成煉獄的焦土,不斷崩塌。

“我決不會忘記曾經的罪孽,所以我才要贖罪!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

用盡全力抬起被黑暗緊緊束縛的手臂,艾麗絲朝著麵前的某個方向射出一槍,卻被“蜂鳥”用槍刃彈至空中。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盤,這些著彈點正是你譜寫的陣符,但是很遺憾,最後的一槍已經被我阻止,你就在我的胎腹中永遠地沉睡吧!”

勝券在握的“蜂鳥”發出高昂的嘲諷,但艾麗絲卻回以淡然的淺笑。

“你錯了,最後的一個符文,是我自己。”

在她話音落下的即刻,她的皮膚上突然顯現出形如枝椏的曲折紋路,直蔓延到腳下的地麵,激活了遍布四周的彈痕。從四麵八方噴湧而起的光柱相互連接,緊接著涵蓋整座小鎮的巨大魔法陣綻放出蔚藍的光暈。

似曾相似的光芒令“蜂鳥”產生了極大的動搖,不由得後退了小半步,卻隨即虛張聲勢地吼道:

“殺了我你也會一起死的!無可救藥的人類隻會重蹈覆轍!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夠了,夠了!就算是你的殺手鐧,被亡靈們束縛的你又能做些什麽?消失吧——”

“誰說做不了什麽?”

第三個聲音的亂入令“蜂鳥”愣神了一秒,她轉過頭,望向扛著一尊發射器、將炮口對準自己的大白。

“再見,再也不見!”

“礙事的凡人!”

“蜂鳥”朝大白開出一槍,但大白已經先一步扣下扳機,下個瞬間,從炮口驟然噴射出無比耀眼的純白光芒,將所有的黑暗籠罩其中,纏繞在艾麗絲身上的怨靈隨即灰飛煙滅。

偏移了軌跡的子彈射中大白身後的建築,爆炸的衝擊向他掀翻在地,一並砸碎了發射器,但結局早已敲定。

“上吧——!!”

光明取代了黑暗,將所有的希望凝結於此,純淨而又強烈的光輝不斷在槍口匯聚。

在不足刹那的瞬間,過去的景象再度浮現於眼前。

身為同事的他遙望星空,以及夜幕下方被摧毀過半的大地,裝出不經意地隨口詢問:

“如果這是錯誤的做法,你會後悔現在所做的一切嗎?”

“不,不會。”

因為這是拯救未來的唯一方法,哪怕前路充滿荊棘,哪怕要為此背負罪孽。

景色再度扭轉,沐浴著無暇的月輝,戀慕的他向自己發出疑問:

“你後悔嗎?曾經做出的選擇。”

“不,不後悔。”

倘若能夠從那個瞬間再度重來,她一定同樣會按下“確認”的按鈕。

在回憶的終點,是那張寬大的後背,可靠而又溫暖。

你曾說過,要將下一步留到以後,看來……

你給予的諾言,大概無法親眼見到其兌現的那一天了,對不起……

須臾之後,扣緊扳機的聲響傳遍四周,“蜂鳥”急忙架起槍刃試圖防禦,但聲響隨即歸於沉寂。蔚藍的光芒就此泯滅,卻未有任何子彈從中射出。“蜂鳥”戰戰兢兢地放下雙手,而後爆發出譏諷的狂笑。

“看來你的術式終究失敗了!是我的勝利!”

“很遺憾,隻是普通的子彈一定會被你防住吧,所以——”

緊接著傳來的劇痛令“蜂鳥”怔在原地,她瞪大雙眼,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此刻已經被源源滲出血液染成紅黑色。她伸手摸過傷口,沁入指尖的灼熱不帶半點虛假。

那顆不可視的子彈確實穿越了時空,超越了因果,貫穿了幾秒鍾前的她、也是現在的她的心髒。但“蜂鳥”還未死去,邁著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艾麗絲走去,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指。

“為什麽……既然同樣是‘我’為什麽不能理解……”

最終,她觸及到了艾麗絲的臉頰,卻沒有發動最後的反擊,而是顫抖地遞出那根青色的棱柱。在麵對死亡的那一刻,她終於放下了無盡的仇恨。

“終究,我們都逃不過命運嗎……既然如此,既然你是勝利者,你一定要、把我們的罪孽給……”

她的聲音在道盡話語之前便已聽不見,緊握著承載未來的核心,艾麗絲將另一個自己抱在懷裏,抹去了她眼角的淚痕。

“終於贏了,你沒事——”

急忙爬起身子跑到艾麗絲旁邊,大白剛想給予祝賀,卻赫然目睹“蜂鳥”的身體漸漸透明、消失,隨後艾麗絲的胸口被同樣的殷紅染至紮眼。

同樣的劇痛從胸腔傳遍全身,炙熱卻又寒冷,艾麗絲知道死亡即將回歸她的身上,但明明麵對著無法逃避的終結,心中卻不可思議的平靜,也許早就做好了迎接這一刻的準備,隻是不想會如此提前。

在飛舞的火光中,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大白的攙扶下倚靠在不遠處的一堵石牆上,所有的記憶都重合在了一起,包括另一個她傾盡心血的贖罪。為了她們共通的目的,共通的心願,她開始將最後的楔子、她的意識寫入“拉刻西斯之心”。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僅是不足幾秒的短暫刹那,視野卻已經模糊不清,連聽覺都開始衰弱。死神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她能清楚感受到架在自己脖頸上的冰冷鐮刀,準備收割亡者的靈魂。

好痛,全身都好痛,好想就這樣死去……

但還不行,在他來之前,在將未來托付給他之前……

一秒。

兩秒。

三秒。

疼痛開始感覺不到了,因為快死了啊……但是請再多一秒,哪怕是半秒……

“艾麗絲——艾麗絲——!!”

看吧,他果然來了,和我們約定的一樣,和我們立下的誓言一樣……

厚實的觸感從手心傳來,撕心的呐喊不斷在耳畔回**,但實際上她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僅是因為有他陪伴而倍感心安。

“我曾經一直迷惘……這樣的世界究竟為什麽要拯救,現在、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她試圖抬起右手,觸碰看不見的臉頰,雖然已經感覺不到,但似乎,手正被他緊緊地握著,放置在自己的臉頰上。

“對我而言,你就是世界的全部……”

正當這時,從遠方飄來悠遠而又神聖的歌聲,穿透迷霧,令將死的心境也變得無比平和。她意識到了,這就是她的終點,明明是希望在最後能再見上一眼的,但即使存有遺憾,也已經滿足了,所以——

“再見了,如果還有緣……”

在這最後的一刻,在她的手臂即將垂落的一刻,光毅緊緊地將她抱進懷裏。

“我答應過你,會成為你的英雄,我會、一定會拯救你愛的這個世界……!”

在最後的時刻,這僅屬於兩人的沉寂瞬間,他用力地抱緊,抱緊,直至從胸口傳來的躍動最終停止,消失。

在餘韻之中不舍地鬆開雙手,他站起身子,最後看了眼艾麗絲那張帶著滿足與安詳、仿佛隻是沉睡過去一般的臉頰,注視著她的身體被馬哥慢慢封進冰柩之中。

任憑狂風吹亂劉海,他垂著頭,背對飛舞的火光將表情藏進陰影。

他來晚了,他沒能拯救所愛的人,又一次。

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裏,在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裏,所有人都得救所有人都幸福是不可能的選項。明明清楚這一點,明明並不想成為英雄,明明隻是想守護最愛的人,明明為此放棄了一切,然而……

他顫抖地握緊拳頭,即使指甲嵌進肉體,從傷口淌出血滴,也沒有鬆開絲毫,僅是佇立在原地。

想要對天嘶吼,想要放聲痛哭,但現在還不是可以停下來哭泣的時候,還不是可以放棄希冀就此氣餒的時候。

既已知曉了最後的鑰匙,擺在眼前的道路唯有將其踐行。感受著手中冰涼而又沉重的觸感,注視著冷徹卻又溫暖的光暈,他轉過身,將從艾麗絲手中接過的“拉刻西斯之心”遞給大白。

“大白,這個,可以拜托給你嗎?”

“喂!你這個無情的家夥!你難道沒有——”

被悲傷和憤慨交錯侵蝕的大白一拳打中光毅,卻在目睹他的表情後止住了嘴巴,將泛著冷光的棱柱小心接過。

“抱歉……”

“不,該道歉的是我,但也許連道歉的資格、都沒有吧。”

他轉頭望向遠方,由地平線盡頭升起的光芒正衝破黑暗,將最後一抹光明播灑人間。

在那下方的世界的中心,真正的戰場還在等著他。為了履行與她的諾言,為了替這扭曲的命運畫下休止符,他再度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