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家庭雖然順利接納了小豆包,然而,嚴厲的社會並不打算讓一個偷渡的小男孩輕易獲得自己的位置。
虧得譚建國在政府係統的人脈,經曆了眾多波折,繳納了一筆數目不菲的社會撫養費之後,小豆包終於落下了戶口。在辦理此事的過程中,我好幾次氣得半死,還是譚建國出麵擺平了。我才懂得,這個我一貫瞧不大上的老官僚,原來才是這個家庭若幹年來遮風擋雨的保護傘。
小豆包獲得戶口的同時,我卻險些喪失了工作。那天,茅台通知我去他辦公室一趟。
這裏說到的茅台並非中國名酒,而是茅姓台長,這個姓氏雖然稀罕,卻也不乏能人異士,有文學家茅盾,有經濟學家茅於軾,有江湖好漢茅十八,有電台台長茅日升。
茅台先是關懷了我的私生活:“聽說添了一個大胖小子?”
“大是挺大,畢竟都五歲了,胖倒也不算胖,跟我的身材一樣標準。”
“聽說孩子他媽離家出走了?”
“嗯,現在的女孩子真是靠不住,不像您那一輩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今她們寧可嫁狗做雞。茅台,我真羨慕您出生得早,趕上了好時候……”
“少跟我得瑟,還是年輕好啊,真想再回到20歲……”
“台長爸爸難道有什麽未了情嗎,歡迎撥打豆包熱線傾訴。眼下不是節目時間,咱們還是談點正經事吧,我猜您肯定不是專門叫我來聽你傾訴初戀故事的……”
茅台用右手的食指很從容地抹了一下他那很有氣派的濃密的八字胡,然後用拳頭頂住下巴,炯炯有神地看著我——這一係列小動作預示著他切換進入了英明睿智的“領導模式”,剛才是和藹可親的“爸爸模式”來著。
“譚談啊,現在雖然走的是市場化的道路,但我們的電台畢竟還是黨的喉舌,要弘揚主旋律的價值觀。無可否認,《豆包有話說》很受歡迎,受歡迎的程度,大大地出乎我當初的預料,你的那些特立獨行的見解,也讓聽眾耳目一新。但是不太符合主流的價值觀,會引發很多的爭議。你以豆包的名義,在話筒前邊隻顧著嘴巴痛快,萬萬想不到我在背後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吧?”
“我曉得,是不是那些閑著無事可做的老幹部們又向有關部門打小報告了,台長爸爸您受委屈了……”
他甩給我一份小雜誌:“你看一下,這是在局裏的內刊《視聽監評》上發表的一篇長文批評,足足兩千字,批評《豆包有話說》,以前這樣的批評也不少,總編室給我麵子,壓了下來,這次沒壓住。老頭兒的批評言辭很激烈。關於你的風言風語,網絡上最近也不少,你看到青島論壇那篇轟動一時的帖子了吧,身為知名主持人,私生活亂七八糟,年紀輕輕,搞出一個私生子來,還整天給別人指點情感迷津……”
“指點迷津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以成功的經驗教育人,一種是以失敗的原因警示人,我是後一種,這樣可以了吧。”
茅台的臉上露出寬容的微笑:“鬧情緒了不是?說句掏心窩的話,我愛聽你的節目,雖然我也即將成為一個老頭兒了。但不是所有的老頭兒都是頑固不化的。譚談,你要知道,我是堅定地站在你這邊的,但是……
他的手指輕輕敲叩著辦公桌,欲言又止。
(二)
那個導致我丟掉節目的網絡熱帖是周子寒的傑作。
我知道她的論壇小號是“螃蟹女王”,文風也是一貫的煽情和霸道。題目很是驚悚,《八一八我那極品前男友,號稱麻辣情醫,自己十九歲搞出私生子,簡直天雷滾滾》。
大意為:自己的男朋友是島城知名DJ,一貫給別人的感情生活釋疑解惑,自己對他的睿智甚是欣賞。某日和朋友出遊,女人的神奇第六感發揮作用,總覺心神不定,於是半途折返,成功捉奸,撞破這位DJ的劈腿現場,差點瞎了自己的鈦合金狗眼。更為可怕的是,該DJ生性風流,十九歲時交往的女人生下孩子,現已五歲,現在回來尋親。他的感情生活一塌糊塗,虧得好意思自稱“麻辣情醫”。如此不負責任的渣男,不配在一個神聖的崗位上指點眾生。
帖子下麵的反響甚為熱烈,火速置頂,成為論壇最熱。周子寒的帖子雖未指名道姓,但因為豆包的知名度,也算是昭然若揭,對於我的討伐之聲也鋪天蓋地而來。從前在電台聽到的盡是一片讚美,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到這麽多的惡意,居然有不在少數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恨我入骨,委實令人驚詫和心寒。
章小道建議我發帖回擊,但我一直不喜歡在網絡論壇廝混,再去貿然發聲未必能收到同情,還會激起更大的回響。何況,圈圈和小豆包都是客觀存在,周子寒也不算無中生有,她隻是一個任性的孩子,未免誇大了自己的癡情,因愛成恨罷了。
就這樣,麵對突如其來的網絡風暴,我居然毫無招架之力,如同沙灘上的小狗一樣,當海浪洶湧而至,隻有落荒而逃,連一聲“汪汪”叫都沒有。
(三)
在大學路的一家啤酒屋,我對章小道哀號不已。
“我昨晚沒有睡好,六點就醒了,想去海大操場跑兩圈,好端端地走在大學路上,‘啪’,鼻子上多了一坨又腥又涼又臭的東西,知道是什麽嗎?鳥糞!世界上有這麽多的人,又有這麽多的鼻子,為何它偏偏選中了我這個不高又不挺的鼻子?你說,是不是本命年都要這麽倒黴?”
章小道不為所動:“你跟一個星座專家談本命年,就好像跑到麥當勞點一份豬肉韭菜餃子吃。”
我後悔找錯了訴苦的對象:“喂,你打定主意要以給人算命為生了?”
“呸,占星也是一門學問好吧。我先離開青島,去外地待幾年,好好研修占星學,省得待在家裏,老爸成天看我不順眼。”章小道乜斜了我一眼,“反正他看你倒是順眼,感覺你倒成了我爸的親兒子。”
我甚是汗顏:“蛋哥對我倒是不錯,可惜我也讓他失望,玩帆板始終不出成績。”
章小道安慰我:“雖然我們都是背負著父親的期望來到這個世界上,可我們也沒有義務對他們那可憐的夢想負責。”
“那小豆包是怎麽回事?我可是對他沒有一點期望。但他就像那坨鳥糞一樣,毫無預兆,從天而降。”
小豆包的威力比鳥糞大了太多,簡直就是一個毀滅性的核彈頭,把我的安逸人生炸得亂七八糟。雖然我沒有淪落到慘遭開除去賣豆包的地步,卻也失去了《豆包有話說》。一氣之下,我把《古典也流行》的節目也辭掉了,被安排去做了夜班新聞編輯,從聒噪的主持人變成寂靜的幕後工作者。唯一的好處是,被邊緣化之後,我擁有了大把閑散的時間。
按照章小道的說法,我的人生墜入低穀,星盤上早有呈現。所以無須責怪小豆包和鳥糞,這是天空之上那些陳列的星辰決定的。我納悶,它們彼此之間相隔若幹個光年,到底是如何勾結起來,令一顆微不足道的藍色小星球上一個唧唧哇哇的哺乳動物失聲。上帝啊,你若是要收拾我,何必布置這麽大的戰場。然而,按照章小道的說法,它們還透露了一些令人欣喜的正麵信息。
“明年你的事業將會走出低穀,迎來一個轉機,嗯,有可能從事餐飲業。”
我嗤之以鼻:“莫非你真的以為我會辭職去賣豆包嗎?”
“賣什麽不曉得,反正星盤上就是這麽顯示的,你會從事這個行當,未來你會變成一個熱氣騰騰的胖廚師,或者坐台賣笑迎來送往,更喜歡哪個,你自己選唄。”
我無法想象,自己剛剛摘掉了那個大便形狀的白色頭套,又要戴上一個高聳入雲的廚師帽。
不過,我的嘴巴除了說話之外,最愛的東西就是吃。我們
家族流傳著一個經久不衰的笑話。據說,我那時候已經上了小學一年級,來了一個四川成都的遠方親戚馬伯伯,帶了一些家中自製的熏臘肉香腸過來。我被那銷魂的口味徹底折服了,愛吃到不行。這位馬伯伯長的樣子我不太記得了,臉上依稀有一些麻子,據說他在那邊開了一家叫“麻子香腸”的店。
我媽瞧出了一些端倪。馬伯伯走的那一天,大家都聚過來給他餞行。我很傷心,因為臘肉香腸被我吃到隻剩下了最後三根。我媽當眾說,馬伯伯家中沒有兒子,倒是有個女兒,馬伯伯卻一直想有個兒子繼承他的“麻子香腸”。所以,兩家商量了一下,覺得不妨做一下交換,我跟馬伯伯去成都賣香腸,讓他女兒來青島。
媽媽笑嘻嘻地說:“你去了成都,每天都有這麽美味的香腸吃,馬伯伯說了,盡著你吃,管飽。怎麽樣,你認真考慮一下?”
我聽了媽媽的話之後,默不作聲回了臥室。他們以為這話傷到了我幼小稚嫩的心靈。媽媽正在暗自責備“寶貝兒子會不會以為我不要他了,跑到**蒙著被子大哭一場”。過了一陣子,卻見我背著小書包和兩大包玩具從臥室裏走出來,非常自覺地站到了馬伯伯身邊,等待他把我帶走。那一瞬間,大家全都笑炸了,差點全部炸成碎片,一個個“哎喲哎喲”喊肚子疼。我懵懵懂懂地看著這群突然變成神經病的大人們,感覺這個世界實在太瘋狂了。
媽媽回憶說,我的幼小心靈的確被傷到了,馬伯伯走了好幾天,我還在因為她“耍賴皮”“說話不算數”“一點都不講信用”不愛搭理她,特別是三根香腸吃完之後,黯然神傷了好久。
媽媽還總結出了“無奶不是娘,有肉便是爹”的經典金句,每次我有什麽忤逆之言行,她就拿出來念叨一番。她還進一步地挖掘出了此事的笑點:“譚談,當年,你要是跟著麻子去了成都,改姓了馬,那豈不是變成了馬談,聽起來很像馬桶嘛!麻子香腸不就變成了馬桶香腸嘍!哈哈哈!”
真是很討厭,難道我改姓了馬,一定要叫原來的名字麽?可我也懶得反駁她。謎一樣的人總有謎一樣的笑點。然而,我失去了麻子香腸。啊,我味蕾的初戀,破碎的念想,童年的白日夢,一生之中永遠的痛。
如此說來,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早已有了投身餐飲業的計劃,險些成為麻子香腸的繼承者。
(四)
在嘴饞的程度上,小豆包同我相比,不遑多讓,也是“老子千辛萬苦爬上了食物鏈的頂端,就是為了吃肉的”那一種貪婪人類。
當然,他並不完全像我,而是充滿了許多難解之謎。 因為太久沒有做小男孩,對於這種破壞力極強的怪異生物,我還
是有些迷惑不解。當男孩變成男人,就如同爬上枝頭高歌的蟬,披著黑亮的鎧甲,一味餐風飲露,對於滿嘴是土的灰撲撲的知了猴兒,想必也難以溝通和苟同。
何況,按照幼兒園柳老師的說法,在她的教學生涯中,就沒見過小豆包這樣的孩子,堪稱人間奇葩。當然,她並未這樣說過,但我能夠讀懂她的潛台詞。
小豆包的嘴巴好像摩托車的排氣筒,永遠都在說不不不不不不。
——起床啦!
——不!
——洗澡啦!
——不!
——跟我去海邊玩帆板吧!
——不!
——把這個雞腿吃了?
——不!呃,好!
總之,對於我嘴裏發出的任何提議,他首先不假思索地行使一下否決權,然後再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他再也不肯好好地叫爸爸,而是給我起了一個非常難聽的外號——臭皮豬,其出處是一本好像叫《豌豆笑傳》的幼稚漫畫,小男孩豌豆有一隻叫臭皮豬的寵物。或許這充分說明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類似於寵物。
我很生氣。他卻越發來勁兒,大聲說:“我宣布,譚談從此改名叫臭——皮——豬!”說完笑得不行,笑到前仰後合,從沙發上滑下去,躺在地上打滾,一邊滾,一邊笑:“哈哈哈,臭皮豬!”
為這個無趣的外號,他像個小神經病一樣,躺著笑了足足十分鍾,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可能覺得自己太有幽默感了吧。後來,他嫌“臭皮豬”喊起來太麻煩,簡稱“臭皮”,再後來,為了更加省事,他幹脆叫我“皮兒”。
為了回擊,我隻好叫他臭豆包。有時候,我難免會嘮嘮叨叨地告訴他一些做人的道理,好一通說教之後,我差不多把自己都感動了,正在熱淚盈眶之際,他擰著眉毛貌似百思不得其解地望著我說:“皮兒,你為什麽這麽煩,你怎麽會這麽煩,你簡直就是天底下最煩的!”
他還是喜歡摸著肚子睡覺,隻是不再摸我的肚子,因為我拒絕了他,告訴他這是非常幼稚的,一定要改掉這個壞習慣。但他發現了爺爺奶奶有著更加圓潤的肚子,並且不忍心拒絕他。
他的奇葩言行當然遠不止於此,不知道是否是雙子座的緣故,小豆包具有雙重的性格,一會兒內向羞澀,循規蹈矩,一會兒恬不知恥,無法無天。
他羞澀到什麽程度呢,帶他去見幼兒園柳老師,他低著頭紅著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終於小心翼翼發聲了,如同蚊子
唱歌。或許是柳老師的美貌震懾住了他。事後我悄悄問他,你覺得柳老師好看不?他恢複了正常的嘴臉,故作雲淡風輕狀,不屑地說了一句:“湊合吧。”
上幼兒園的第二天,柳老師給我打來了電話,說是譚浩然死活不肯列隊做操,問他原因,咕咕噥噥了半天說是——害羞!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是因為害羞,那他不肯站隊,豈不是更加引人注意嗎?”
我隻好告訴她,對於譚浩然的奇特言行,作為父親,我也並沒有好招兒,因為他永遠都在對我說不,如果我叮囑他:“你明天去幼兒園,一定不要排隊,也不要做操,那樣太無聊了!”沒準兒倒會收到相反的奇效。
上幼兒園的第三天,柳老師再度打來了電話,語氣有一些急促與激動,頓時讓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叫譚浩然回答問題,他害羞得不行。說實話,害羞到這種程度,就算小女孩,都沒見過呢!他紅著臉,半天沒說話,一著急,就往課桌下邊拱,不知道怎麽的,就卡在課桌洞裏邊了,怎麽也拔不出來,我們幫他也沒有用,也不敢硬扯,怕不小心傷了他。幸好呢,因為還是害羞,他也不好意思大哭大鬧,就默不作聲地卡在那裏。沒辦法,我打了110,警察來了也束手無策。正好幼兒園今天有個木匠來修理桌椅,我現在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見,請木匠把課桌鋸開,不知道是否可以?不過,這樣一來,課桌就廢了,我問了園長,她說家長要賠300塊
錢,這是成本價,沒多要您的錢! ……”
我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童年時代的一段惱人回憶。那時的我,跟小豆包差不多的年齡,不知為何,鬼迷了心竅,把頭伸進家裏的防盜柵欄,被活活卡住,隻得高聲求救,震驚四鄰。譚建國束手無策,打119求救。眾目睽睽之下,我被消防隊員解救出來。此事還登上了《青島晚報》,也是轟傳一時的“人間佳話”。沒想到類似的尷尬情節居然可以完美重現,感謝上天的美意,一再提醒這孩子實屬我的嫡係親生。
“柳老師,打斷一下,你問譚浩然的是什麽問題啊?”
“非常簡單的問題啊,我讓小朋友用一個比喻來形容一下自己的媽媽,到底像什麽?譬如像溫暖的太陽啊,和煦的春風啊,輪到譚浩然,誰知道他就害羞鑽桌子了……”
我頓時覺得心裏隱隱作痛:“我知道浩然為什麽鑽桌子了,因為我老婆……我很難解釋……反正目前的狀態是,他沒有媽媽,所以這個話題對他來說……”
電話那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趕緊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還有這麽特殊的狀況,不過,你方便告訴我他媽媽到底是怎麽回事嗎?我不是故意八卦,刺探你的隱私。其實,我一點都不好奇,但為了孩子,作為老師,需要了解到真實的情況……”
“幾句話講不清楚,當麵說吧!”
匆匆地趕到幼兒園,小豆包早已被解救出來,正在滑梯
那裏上上下下,玩得不亦樂乎,與我想象中“蹲在教室的角落裏,就像被踢了一腳的小狗那樣垂頭喪氣”的慘狀大相徑庭。
我交給柳老師三百塊錢:“喏,這是罰款。”
她予以更正:“不對,是賠償金而已,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
“隻要它們的金額相同,那對我的意義就是一樣的。”
小豆包發現我大駕光臨,但他隻瞟了一眼過來,視若無睹,依舊在那裏玩他的滑梯遊戲。我雖然並不期望他一下子撲到我的懷裏,哇哇大哭,傾訴心中的委屈,但他若無其事到這種程度,也讓我的心中有一絲莫名的失落。
“他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對吧。”看著柳老師微微地蹙著眉頭望著小豆包,眼神裏有一絲迷惑,我決定對她透露一部分信息。
柳老師莞爾一笑:“在老師眼裏,每一個孩子都是與眾不同的,可是我得承認,譚浩然更加特別。”
“因為他的身世的確跟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樣。他從小跟姥姥長大,而且他姥姥是個啞巴,所以他不擅長跟別人交流,有一點不合群也是在所難免。還有,他的媽媽也離開了。”
柳老師瞪大了眼睛:“不好意思,你們離婚了嗎?”
“其實,她是因病去世了,但是浩然並不知道,我騙他說,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把病治好才能回來。”
柳老師神色凝重,麵色悲戚:“謝謝你的信任,我會保守
好這個秘密,至於浩然,我也會小心在意。”
“多謝費心。柳老師什麽時候方便,一起吃個飯,讓我表達謝意。”
這個邀請事先並不在我的計劃之中,純屬即興發揮。那一瞬間,我腦海浮中現出如下令人神往的畫麵:小豆包向充滿愛心的柳老師甜甜地叫了一聲媽媽。這個媽媽每天帶他上班下班,而我再也不用接送。往後難免遇到類似的麻煩事件,媽媽想必也能妥善處理,不會一天一個電話向我告狀。小豆包的幼兒園生涯,將會沐浴在母愛的光輝之下,使他擁有一個金黃色的童年。
何況,柳老師的樣貌正如電視劇中常見的幼兒園女老師一樣,身姿嬌小,眼睛碩大,有著棉花一樣潔白的皮膚和棉花糖一樣甜軟的嗓音,如同呆萌大白兔,雖然不是我一貫中意的圈圈那種高挑窈窕的小鹿類型,但也無法忽視她散發出的女性魅力。
然而,柳老師婉言謝絕:“我所做的都是應該的,老師的天職嘛,園裏有規定,不能和學生家長有私人交往,特別是男性家長,你懂的。”
我不準備輕易放棄:“這項規定也不能說是沒有道理,但我覺得應該加一個括弧,裏邊寫道:對於處於單身狀態的男性家長,可以網開一麵。”
小豆包已經玩夠了滑梯,跑到我麵前,臉蛋紅撲撲的,大
喊一聲:“皮兒,走!”
我深感無奈:“你個臭豆包,爸爸這麽遠來解救你,你居然連一句謝謝都不說。”
他置若罔聞,隻是說:“皮兒,給我買個奧特曼吧,門口小賣部那裏就有賣的,三塊錢!”
柳老師在旁有些迷迷惑惑了:“呃,浩然爸爸,你叫他臭豆包?他叫你什麽?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隻好對她解釋了一下臭皮豬和臭豆包這兩個雅號的由來。柳老師搞清楚諸般原委之後,那張可愛的圓臉上泛出一圈圈漣漪般溫柔的笑意。
她搖頭歎息道:“我總算知道浩然為什麽特別了,是因為他有這樣一個特別的爸爸啊。”
(五)
被柳老師拒絕之後,我並未放在心上,畢竟那隻是一個即興的提議,屬於我的腦海中繽紛綻放的無數念想之中的一朵小小煙花。或許她敏銳地識破了我內心的小算盤,畢竟她洞悉太多小男孩撒謊的技巧,而男性這方麵的能耐若幹年以來並沒有太多長進。
三天之後,我接到了柳老師的電話,看到手機上浮現出的名字,我暗自揪心:小豆包莫非又惹出了什麽麻煩?
然而並沒有。柳老師隻是邀請我去幼兒園給小朋友們講
一下帆船和帆板的知識。青島號稱中國的帆船之都,必須要讓他們了解一下。柳老師說,倘若我大駕光臨,必然會大大增加譚浩然在小朋友中的威信,他有這麽一個玩帆板的酷帥老爸,會讓那些公務員爸爸和企業家爸爸黯然失色。
為了小豆包的江湖地位,我認真下功夫做了一番功課,還帶了全套裝備到幼兒園去,讓小朋友們現場觀摩。
因為教室裏無法容納這些裝備,隻好挪到操場上舉行,結果是其他班級的小朋友也前來觀賞,變成了一堂頗為風光的公開課。
小豆包做了我的示範模特,他有些害羞有些喜悅更有些笨拙地在我的教導之下,演示各種動作,大大地出了一次風頭,估計會完全覆蓋他不排隊不做操的黑暗曆史吧。
最後,柳老師用她甜美的嗓音說:“小朋友們,讓我們一起用熱烈的掌聲,感謝譚浩然和他的爸爸帶來的帆板課,你們說,他們帥不帥啊?”
“帥!”
我看到小豆包紅著臉,低著頭,還是如同在教室角落裏罰站一般,或許他不習慣這樣被眾人矚目。
“希望這堂課,會給大家埋下一顆理想的種子,將來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沒準兒譚浩然同學將來會成為奧運會的帆板冠軍呢,對不對!”
“對!”
小豆包憂愁地瞥了我一眼,嘴裏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想當帆板冠軍。”
柳老師耳朵甚尖,扭過頭來問:“譚浩然,你有什麽話想對同學們說麽?”
我暗自歎了一口氣,柳老師的耳朵還是不夠尖,如果她聽清小豆包嘟囔的內容,就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問這個問題了。
“我不想當帆板冠軍。”小豆包執拗地重複。
這下子每個人都聽清了。柳老師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那你有另外一個理想對吧,那你想當什麽冠軍啊?”
小豆包堅決地說:“我什麽冠軍都不想當。”
柳老師的笑容徹底僵硬了。我隻好義不容辭地出來打個圓場。
“各位小朋友,譚浩然說他不想當什麽冠軍,作為他的爸爸,我很理解,因為他是一個誠實的孩子。柳老師期望每個小朋友都可以拿冠軍,這是她作為老師的美好願望。在追求成為冠軍的路上,或許隻有一個小朋友取得了成功,但每一個小朋友都比以前取得了進步。亞軍,季軍,甚至第一百名,都沒有關係,隻要你們曾經努力過。我相信譚浩然也會想成為冠軍的,隻要他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然後,我看到了柳老師讚許的眼神,她說:“浩然爸爸講得真好,大家為他鼓掌!”
於是,小豆包的嘟嘟囔囔就被徹底淹沒在如潮的掌聲裏。
(六)
“豆包,我想跟你說個事情。
“爺爺奶奶,還有老師,他們應該跟你說過,要做個誠實的、不撒謊的孩子,這當然是對的。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情形之下,你可以不用完全地把心裏話講出來。
“譬如今天,柳老師是一片好心,她說你有可能會成為未來的帆板冠軍,這是一句美好的祝願,並不是讓你從此必須要走上這條道路,是否選擇帆板還是你自己的事情,知道嗎?
“對於別人善意的話,哪怕你內心裏並不接受,你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善意,不要馬上反駁回去。
“譬如,鄰居張阿姨家的貓雪兒,前幾天找不到了。張阿姨貼尋貓啟事,甚至去登報,都沒有消息。那幾天正好有人發現,有鬼鬼祟祟的偷貓的人出現在周圍,大家都知道雪兒肯定被偷貓的人抓走了,因為還有好幾隻貓也一起失蹤了。但每個人都安慰張阿姨,說是雪兒太調皮,玩得太瘋,跑得太遠,迷路回不來了。張阿姨也說,雪兒肯定被好人家給收養了,沒準兒過著更幸福的日子。
“在這件事情上,大家都不誠實了,但麵對貓被抓走這件無能為力的事情,也隻好彼此這樣欺騙一下,這樣才能心安理
得地繼續過日子啊。”
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對小豆包喋喋不休,我知道不應該給他的幼小頭腦裏,灌輸這些成人的東西,可是他的性格太耿直了,我必須從現在起就說給他聽,他能領會一點兒也好,將來可以少吃一些虧。
小豆包左手握著可樂,咕嘟咕嘟喝幾口,右手捧著新買的奧特曼,胡亂比畫,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看來我的這番苦口婆心又將如同東風吹驢耳,做了一番無用功。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然而,他問了一句:“皮兒,他們為什麽要偷雪兒?”
我總不能告訴他,那隻可愛的白貓咪的結局是某個煙火繚繞的燒烤攤吧,這個真相實在太過殘酷。我隻好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約是雪兒太可愛了,而可愛的東西連壞人都喜歡。
小豆包又問了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媽媽呢,為什麽她也不見了,是像雪兒一樣被抓走了麽?”
一直以來,小豆包對消失的媽媽絕口不提,我們也盡量回避這個話題,仿佛他是如同齊天大聖一樣來自石頭縫中。這下子他突然提起,還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不是跟你講過麽?媽媽生病了,一種很難治的病,她是為了不拖累我們才離開的,有一天,假如治好了病,她還會再回來的。”
我摸摸他的頭,表示一下撫慰。
他的第三個問題更加勢不可當,簡直殺傷力十足:“皮兒,你為什麽沒有去找媽媽,把她找回來?”
是啊,為什麽?圈圈告別之後,我垂頭喪氣、無所作為。張阿姨為了一隻貓,還去登了報紙,而我甚至沒有在網絡上發一個尋人的帖子。或許,我內心深處認定,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消失的女人和消失的貓一樣,離開了這個世界,隱匿於宇宙深處的某個黑洞。
“媽媽做出這個離開的決定,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她還聲明了,不要嚐試去尋找她。”
小豆包沉默了半晌說:“我覺得,她是因為討厭我才走的,她不要我了。”
一瞬間,好似千棵刺在心,我忍住心上的隱痛,蹲下來,握著他肉乎乎的小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我想到了一個好的解釋:“如果奶奶離開了爺爺,會是因為我的原因麽?當然不是,肯定是因為爺爺不好!你想,媽媽就算真的不要誰了,那她不要的也是我啊!”
小豆包想了想,有些釋然:“皮兒,那就是你不好了,表現得不乖,惹媽媽生氣了。奶奶也經常生爺爺的氣,還大叫大喊,說不想和他過了。”
我點頭說:“所以,我會好好表現,當個好爸爸,讓你茁
壯成長,媽媽回來之後,看到會很開心的。”
我頓時感覺渾身充滿力量,一下子把小豆包拎起來,扔到自己的肩膀上,作張臂飛翔狀,往前奔跑。當然,更多的原因是,我想終結這個話題,免得小豆包問出一些更加尖銳的問題。
驀然,脖子上一片濕濕涼涼。那種熟悉的感覺再度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小豆包在上邊“嗤嗤嗤”地笑個不停。
“啊!臭豆包,你是不是在我脖子上尿尿了!”
“皮兒,這不是我的錯啊,我喝了一大瓶可樂,有點撐。”
“那我的脖子也不是馬桶啊!你你你怎麽能說尿就尿呢!”
“小雞雞被擠到了,就憋不住了唄!”
“前邊有個廁所,你能再憋兩百米麽?”
“能,皮兒,加油,快點跑啊!”
小豆包擺出騎馬的姿態,在我脖子上顛了起來,貌似又擠了幾滴尿出來,我也顧不得了,隻管往前狂奔,氣喘籲籲之間,依稀聽到頭頂上飄來了這麽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令我深感安慰。
“皮兒,我覺得,當個帆板冠軍也不是不可以。”
(七)
那天,小豆包的奶奶要陪爺爺去醫院體檢,我就把他帶回
了湖南路的居所。
由於擔心他走起路來冒冒失失跌跌撞撞,萬一把我的寶貝音響一頭撞翻了,那就大事不好了,我平常很少帶他過來,偶爾來一回,感覺如同做客一般。
為了犒勞小豆包突然萌發的雄心壯誌,我決定給予他一番獎勵,親自下廚給他做幾道菜。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圈圈當年傳授的技藝,貌似沒有淡忘,就對他吹牛說:“老爸要讓你嚐嚐什麽才是正宗的西餐,不是什麽麥當勞和肯德基可以相比的。”
我的菜單是凱撒沙拉、奶油蘑菇通心粉、香蕉核桃煎餅。當然,這也是我的畢生所學。如此一股腦地搬出來,務必要讓小豆包的味蕾乖乖臣服。
我帶著小豆包去采購。不遠的黃島路菜市場包羅萬象,居然備齊了大部分的原料,隻是沒有凱撒沙拉必備的羅馬生菜,就以奶油生菜來代替吧。
當法式煎餅的香氣在這間古老的小屋子裏升騰,我那些並不古老的回憶頓時回來了,圈圈那輕盈窈窕的身影在眼前晃來晃去。她紮一個鬆鬆的丸子頭,低頭忙碌的間隙,偶爾轉頭對我嫣然一笑,撩起垂下來的發絲,輕輕地抿回到耳後去。我覺得自己就像大森林裏一隻笨拙的小黑熊,躲在生滿苔蘚的巨樹後頭,滿臉傾慕地看著在晨光中漫步的小鹿。她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不可及。
是的,在我生命中那段最甜美的時間,我竟也從來沒有過擁有圈圈的念頭。她如同容易受驚的小鹿,也像眩目卻脆弱的蝴蝶。畢竟對於一隻翩翩蝴蝶來說,春天也無法把它擁有。小豆包自然不曉得我內心的劇烈活動,他隻是如同跟屁蟲一般在我的身邊繞來繞去。想到他居然是蝴蝶留給我的紀念,還是會覺得這個世界未免有些太過荒唐了。
這三道菜的還原水準並不讓人滿意,畢竟荒廢了這麽長的時間,我的記憶也模糊了好多,配方完全憑感覺,有一些似是而非。好在食材的原味並不差,隨便做做就不至於難吃。看著小豆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內心頗為喜慰。
我準備和他聊一下圈圈,畢竟大家一味地諱莫如深,也不是一件好事。媽媽的消失對於幼小的他而言,並不像他表麵上呈現的那樣若無其事。
“這幾道好吃的菜,都是當年你的媽媽親手教我做的,她說我將來可以做給最親愛的人吃。
“你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美麗又聰明,帆板一學就會,還精通怎麽做西餐,你要為自己有這樣的媽媽感到驕傲。
“她說要給最親愛的人做菜,豆包,你就是我最親愛的人,雖然你連爸爸都不叫。請原諒我現在才做給你吃,我很懶,這個你也知道的。我就是想讓你明白,雖然媽媽不在你的身邊,但她留下的味道還在。這些好吃的東西,就是媽媽的
味道。”
一邊對小豆包喋喋不休,一邊暗暗在心裏思忖,對於我來說,這些又是什麽味道呢?大約是永不再來的十九歲的夏天的味道吧。
小豆包並未如我預想中的那樣熱淚盈眶,他隻是滿臉期許地看著我:“皮兒,你能經常做給我吃麽?最好每周都吃一次。我愛吃這個煎餅,還有通心粉,沙拉做不做都行。”
我心裏默默地對他翻了一個大白眼兒。哎,這就是胡亂煽情的後果吧。我感覺像是努力挖了一個大坑,興高采烈地跳下去,然後含淚把自己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