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陽光燦爛的休息日,我正在聽古爾達彈奏的莫紮特鋼琴奏鳴曲,這是我最愛的版本,百聽不厭,感覺一顆心就好像春天草原上的小鹿一樣蹦蹦跳跳。
然而,小鹿忽然感覺到一片危險的陰影襲來,窗外亮晶晶的日光黯淡了幾分,並且腳下的地板在微微地顫抖,我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是:莫不是怪獸哥斯拉從棧橋登陸了嗎?
目光瞟向窗外,馬路對麵,一朵龐大的烏雲飄了過去。好吧,我有點誇張了,不過是一隻路過的身形高大圓潤的黑衣女而已,但見碩大的腦袋後邊,飄揚著一束馬尾辮。我搖搖頭,把黑衣女的身影晃出腦海之外,繼續聽我的莫紮特。
過了一會兒,驀然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我不耐煩地拉開門,看到了台階下一排亮晶晶的牙齒,以
及粉紅色飽滿健康的牙齦,然後是充滿笑容的眼睛。她笑得相當努力,以至於眼角積聚了兩把相當明顯的魚尾紋,可見不再年輕。但她喜氣洋洋的誇張笑容,很像冬天早晨剛剛堆好的一個碩大雪人,空降於我的麵前。喂,這分明就是剛才飄過的那個高大圓潤的黑衣女啊!為何她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冒昧打擾了,我不是來推銷什麽產品的,我隻想請問一下,您是這個房子的主人嗎?”她聲音裏有一種刻意的甜美,帶著職業性的台灣腔兒,如同綜藝節目裏接受采訪的三流藝人。
“你管我是不是,到底你有什麽事?”我知道自己的反問有些火藥氣,可她這個問題也不算禮貌。
“哦,是這樣的。”她並不介意我的冷淡,“我準備在青島的老城區開個店,相中了這片區域,最近一直在這邊轉悠,感覺您的這個房子很符合我的想象,所以冒昧地來跟您談一下。”
我感覺到自己的領地受到了冒犯,脖子後邊的毛發開始倒立。“沒什麽好談的,我在這裏住得好好的,一絲一毫也沒有搬走的想法。”
一朵失望的烏雲籠罩在她臉上,明亮的眼神黯淡了幾分。她準備掉頭離去,而我轉身關門。忽而又聽她發問:“您屋子裏放的曲子是莫紮特鋼琴奏鳴曲嗎?”
我頗感意外:“哦,沒錯。”
她臉上浮現出讚歎的表情:“真是太好聽了,感覺好像有一個真人躲在屋子裏演奏一樣!”
發燒友對他音響的自鳴得意,如同女人對於自己美貌的驕矜,最是受用這樣的恭維。我忍不住微笑說:“當然,這可是發燒級別的音響。”
坦白交代一下,這套正在歡唱的音響設備是我心懷愧疚地花掉了圈圈留給小豆包的撫養費買來的,其中,拿了五萬塊錢買了心儀已久的組合——英國的PMC音箱和力寶聲功放,還有君子的黑膠唱機,以及若幹經典黑膠唱片。剩下的買了一套KONA帆板,青島的浮山灣從此多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反正小豆包平常跟他的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基本上花不到我的錢。
她提出想要見識一下何謂發燒音響,我知道她有所企圖,趁早打發了她為妙,但還是按捺不住想要得瑟一下的念頭,就讓她進來參觀一下。
她穿著New Balance的複古平底運動鞋,身高比我目測的更高,估計在一米七五之上。青島一直盛產此款高大威猛的女性。單論顏值,她其實相當可以,倘若瘦上三十斤,減掉十五歲,沒準兒可以去競選啤酒女神,起碼可以做個三流模特。
她走上台階,進了屋子,探究的眼神逡巡了一圈,才落到音響上,估計是思量房間的結構是否符合她的開店想法吧。她拿起一張古爾達演奏莫紮特鋼琴奏鳴曲的黑膠唱片,不勝豔
羨地說:“終於見到真身了!有一次,在電台的音樂節目裏,那個主持人播放莫紮特的鋼琴奏鳴曲,那麽快樂的音符,就像許多小精靈,我一下子被迷住了。主持人隆重推薦古爾達的版本,說自己除了CD之外,特意買了音色更美的黑膠來收藏。我就到音像店去淘貨,結果店老板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不過,他給我找了一張古爾達彈的《哥德堡變奏曲》,說這張最經典了,回去一聽,也是好聽得要命。”
我頓時按捺不住想要嘲諷一番的衝動了:“古爾德和古爾達,聽起來都是古家大少爺,其實都不是一個國家的,一個加拿大人,一個奧地利人,搞不明白的就混為一談了!古爾德比起古爾達有名多了,那張《哥德堡變奏曲》,你真是買對了,不過它是巴赫的作品,與莫紮特無關。”
她並不介意我的輕蔑口氣:“我是一隻音樂菜鳥,這些不懂啦,多謝你的指教。不過,哪裏可以買到古爾達的莫紮特鋼琴奏鳴曲?”
我感到微微的歉意:“這個版本比較罕見啦。莫紮特的鋼琴奏鳴曲,如果買不到古爾達的,海布勒的版本也不錯,更優雅,更細膩,是公認的經典,也更容易找到。”
“我依稀記得,那個主持人好像也是這麽說的!”她亮晶晶的眼神看著我。
我嗬嗬笑了:“我們的觀點居然如此一致,倒也是挺難得的!”
我想自己的微笑肯定露了餡。她的臉上浮現出驚奇、迷惑、喜悅交織的神情。唔,必須承認,臉大就好像舞台大一樣,可以展現更加豐富的層次和內容。
她如夢方醒地說:“你不會就是那個主持人譚談吧,我的天哪,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下麵的劇情進入了“相見歡”環節。作為主持人而言,譚談的粉絲比豆包少了太多,難得碰到一個,還是需要珍惜對待的。
她進行了自我介紹,原來,她有個相當文藝的名字——艾樸柔,原來有一份體麵的外企工作,但辭職開個小西餐館,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糾結之後,終於付諸行動。這半年以來,她穿梭在青島老城的大街小巷,試圖尋覓一處合適的店麵,安放這個小小夢想。
樸柔與我那檔收聽率不高的古典音樂節目,也算不期而遇。她說有一天坐出租車,老司機居然在聽電台的古典音樂,就有些好奇。按照行業的屬性來說,出租車司機應該更中意鳳凰傳奇。老司機解釋說,這個主持人推薦的音樂雖然高雅,但是講話特別低俗。
“果然,你馬上講了一個段子,把我們笑得不行。那期節目好像是做帕瓦羅蒂的一個專題,你問大家,譚談跟帕瓦羅蒂的區別是什麽?然後,你自己回答說,我們的區別有三個:一,他死了,我還活著。二,他是個胖子,我是個瘦子。三,大家聽
我們兩個唱歌,臉上都會出現重度便秘患者坐在馬桶上的那種表情。當然,聽我唱歌時的表情是拉出來之前的,聽他唱歌時的表情是拉出來之後的。哈哈,太逗了。”
哎,你們笑得開心,可知道我因為這個玩笑,慘遭某領導的痛批麽?他大批節目中的低俗化傾向,我的兩檔節目雙雙上榜,成了終極標靶。
樸柔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就是從那一天,我變成了你的粉絲。誰能想到,今天你會站在我的麵前呢!”
“這種感覺是不是好像看到貞子披頭散發地爬出了電視機啊?”
我一邊開著玩笑,一邊琢磨,這個高大威猛的女人出現在我的麵前,似乎也是一種命運安排的緣分。我還記得去年章小道預言我將會從事餐飲業,莫非這就是那個契機出現了麽?
樸柔掏出手機:“你等等!我給你看張照片!我們真是太有緣分了!”
她疾速滑動手指,翻找相冊:“你還有一個身份叫豆包對吧。去年你們電台搞的社區大舞台活動,我專門去參加,想看看譚談長什麽樣兒。結果,譚談壓根兒沒有出場。人氣最旺的是豆包,戴著一個很醜的頭套,哪裏像豆包了,倒像一坨白色的便便。”
忽然醒悟到言語不妥,她紅著臉解釋:“我性格太直,嘴沒遮攔,沒過腦子就說出來了。”
我擺擺手:“沒關係,我也覺得它像便便。”
“謝謝你不見怪。”樸柔很開心,“那天活動現場,一個了解內情的人,應該是你同事,跟別人說,這個豆包的名字叫譚談,可是聲音我完全聽不出來——”
“豆包講話是用了變聲器。”
“因為我是衝著譚談來的嘛,既然譚談就是豆包,也不能放過。等到節目結束,我就擠上去。好不容易跟豆包合了一個影兒。喏,找到了!”
照片中的樸柔滿臉油汗,像是中了五百萬的彩票一樣,喜氣洋洋地微笑著。而她旁邊那個頂著一坨白色便便的家夥,真的是曾經的我嗎?
樸柔追問:“譚談,你的節目為什麽沒了?後來忙著開餐館的事情,我很少聽電台了,偶爾有空想聽一下,卻發現換了個女的來主持。”
“因為覺得自己的積累不夠,想要好好充充電。”我趕緊轉移話題,“話又說回來,你為什麽要開西餐館啊?廚師可不是一個輕鬆愉快適合女孩子的工作。”
“因為我胖啊,每個人都說,你應該減肥。我實在聽夠了這句話,幹脆做一個廚師吧。做了廚師,胖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再也沒人對我嘮叨減肥的事情了。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胖下去。”
無法不承認,這是一個絕佳的理由。
(二)
我有些好奇樸柔的廚藝資曆。她信心滿滿,說是家學淵源,父親是一名很有造詣的西餐大廚,周遊列國,在許多五星級酒店做行政總廚,自己從小耳濡目染,又認真研習,學得了好手藝,並非純粹的業餘菜鳥。
倘若真的如此,那還是令人讚佩的,然而我不知道她是否誇大其辭,提出必須要試一下手藝,才可以確定是否合作。
樸柔欣然同意,問我想吃什麽菜,都不妨一試。
忽然想起來自己那經典老三樣。這些日子,我並未完全履行諾言,給小豆包每周做一次,但平均一月一次還是有的。
我想知道自己的三腳貓手藝與樸柔這樣的準專業選手,到底會有怎樣的差距,而小豆包可以居中充當一個裁判。
聽到我想要的菜單之後,樸柔很開心:“真是與我不謀而合啊!我想做的就是西餐家常菜。我對這個小房子一眼鍾情,就是因為它太像國外的那種隱藏在小街小巷的家庭餐館,毫不起眼,傳承百年,好幾代人守著它,味道又濃鬱又飽滿,一口吃下去,感覺滿滿的都是愛!”
她說,凱撒沙拉是沙拉之王,其地位如同中餐裏的酸辣土豆絲,未來的菜單必須有它一席之地。奶油蘑菇通心粉就是意大利人的炸醬麵,也是必不可少。至於pancake,可以隨意搭配,它與香蕉和核桃融合在一起,可以充當餐後甜品,雖然有
點過分富足了。
“我還想增加一款加菲貓最愛的千層麵。當我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感覺到疲憊失望,沒有一點力量,在這個時候,唯有一碗香噴噴的千層麵,才能讓我滿血複活!”
“肉,當然也必不可少,不妨先做一個法式煎豬排,采用豬身上最好的那塊梅肉,澆上蘑菇醬,絕對香嫩可口啊。”
樸柔談起美食,可謂神采飛揚,整個人都煥發出光芒,兩條眉毛像是平衡木的體操運動員的兩條大腿一樣飛舞。我忍不住打斷她的喋喋不休,因為我想要搞清楚梅肉到底是一塊什麽肉。
我這個問題迎來了一個小小的測試。她讓我趴下來,兩隻手撐在茶幾上:“雖然有一點不敬,但是,請把自己想象成一頭豬,然後再用一個吃貨的直覺,分析一下自己身體的每個部位,然後回答我,您身上的哪一塊肉最好吃?”
我開玩笑說:“那肯定是大腸嘍。”
樸柔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意:“豬大腸是人類文明史上不可磨滅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我甚至認為,它不再是某種食品,而是一種信仰。”
我表示讚同:“沒想到你也愛豬大腸。男人愛吃不奇怪,女人愛吃就少見。我曾經的女朋友們,沒有一個喜歡它的。我正在考慮是否把喜歡吃豬大腸列入自己的擇偶條件。”
樸柔“撲哧”一笑:“你還真是遇人不淑,對你無限同情。
不過,我雖然很愛豬大腸,但是它不會出現在一家西餐館的菜單上。”
我繼續趴在茶幾上做俯臥撐,一邊搖頭擺尾,一邊深思熟慮:“對於一頭豬而言,腿肉太緊,屁股肉太肥,最優質的肉肯定出現在背部。豬沒有脖子,它的肩胛骨之間,是整個背部活動最為劇烈的部位,沒錯,就是它了!”
樸柔鼓掌稱讚:“恭喜你,答對了,這個部位的確是最好的,叫梅肉,最適合用來做豬排。譚談老師,我覺得你也很有成為一個好廚師的潛質,因為,準確的想象力是一種難得的天賦。”
(三)
“lasagna。”樸柔輕聲說。
“拉雜你呀。”小豆包笨笨地重複說。
“它中文名字叫千層麵。”
小豆包質疑:“真的有一千層?”
樸柔微笑:“就是幾層麵皮,間隔了幾層肉醬和奶油醬罷了,當然沒有一千層。咱們中國人喜歡誇張嘛,頭上幾厘米長的白毛,也吹成了白發三千丈。”
小豆包迫不及待地想把方形烤盤搬到自己麵前,被樸柔輕輕攔下:“剛從烤箱裏拿出來,小饞貓,當心給你燙個大泡!”
我嗬斥小豆包:“喂,能不能有點出息,好歹你也是評委,幫助你老爸來鑒定菜品的。”
結果,這一盤千層麵,我並未吃上幾叉,就看著小豆包把叉子使得如同挖掘機一般,把一團團的肉醬傾倒在自己的血盆大口裏。
的確,樸柔的廚藝遠遠不是我可以比擬的,也超出圈圈甚多。她的調味之中有一些妙不可言之處,醬汁具備更加豐富的層次,甚至有一種挑逗性。入口之時滿口都是幸福,吃完之後卻會感覺到一絲絲悵惘。
如果拿撩妹技巧來比喻我們的廚藝,我是武大郎級別,圈圈是武二郎級別,毫無疑問,樸柔是西門大官人級別。
麵對著樸柔炮製出的一桌盛宴,小豆包展現出的飯量到達了一個令人歎為觀止的新高度,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加菲貓附體。
吃完之後,他望向樸柔的眼神,羞澀之中帶有一點好奇與熱切。我以前並未見過,他用這樣接近於愛慕的眼神看過誰,除了紅燒雞腿之外。
我問他:“你覺得阿姨做飯好吃嗎?”
他拚命地點頭:“太好吃了!”
我莫名心酸,這是第一次聽小豆包使用這麽肯定的語氣。從前,他再喜歡某一樣東西,最高的評價也不過是“湊合”兩個字。
樸柔俯下身去,捏著小豆包的臉蛋說:“啊呀,聽你這樣說,我好開心,長大了,給我做男朋友好不好?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好。”他雖然有一點害羞,那個小黑臉還透露出紅暈,還是毫不遲疑地做出了回答。
我感覺到自己心靈深處有一頭雄獅在咆哮:“小豆包啊小豆包,你不是永遠都在高冷地說不的麽?現在被陌生的女人捏臉調戲,還表現得這麽乖巧,我真是看錯了你!”
樸柔看我的臉色好似有點不太愉快,她哪裏知道我內心的台詞,馬上轉換口風說:“這樣不好,我豈不是矮了你老爸一輩兒,被他占了便宜。不如這樣,認我做幹媽吧!”
小豆包有一點遲疑,轉頭看著我,大約他覺得交女朋友無須征求我的意見,如果要認一個幹媽,則需要我的認可。
樸柔從背包裏掏出個花裏胡哨的盒子:“你看,裏邊是我做的一種甜品,叫馬卡龍,又香又甜又軟,好吃得不得了,你要是認我這個幹媽,就當見麵禮送你了!”
小豆包征詢意見的眼神離開了我,凝聚在了那盒馬卡龍上。
我預感到大事不妙。果然,靜默了一會兒,他居然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喊了一聲:“媽媽。”
樸柔興奮地大叫一聲,把他抱起來。
我忍不住撇嘴,從陌生人到母子相稱,這兩個厚臉皮的
家夥隻花了三個小時。樸柔隻給他做了一頓飯,就換到了一聲“媽媽”,我給他做了許多頓,得到的隻是一聲“皮兒”。
看來,這店是非開不可了。我很不甘心,被章小道再一次蒙對。或許我應該認真對待一下他的預言了。
(四)
我把想要開店的想法告訴了房東邱大叔。
他詫異地挑起了眉毛:“我沒聽錯吧?你要在這裏開個西餐館?搞個幹海貨店更有賺頭吧!”
不怪他不看好,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樸柔讀了一本暢銷書《就要開間小小咖啡館》,她頗為認可裏邊的一個建議:在二線城市開店的房租,最好控製在每月三千元以下。
我遊說邱大叔,參與到這個西餐館中,用房租來折抵一部分股份,他果斷予以拒絕。原來的房租是每月兩千,邱大叔認為,既然我從自住轉作了經營用途,就應該漲上去。他毫無憐憫之意地開出了三千的價格。
坦白地說,邱大叔坐地起價不算厚道,卻也不離譜。這棟別墅是擁有110年曆史的德式老建築,原本隸屬於某豪門家族,經過革命的衝擊,如同蜂窩一樣被切割開來,分屬於不同的新主人。倘若它們恢複原來的整體,身價就會暴漲成令人咂舌的天價。
由於四分五裂,這棟昔日的豪門別墅也隻好安於草根的現狀,以幹海貨店、小賣部、幼兒園托管班的形式,各自快活地生存著。我們想在這裏安插上一個小小西餐館,就如同把一隻雪白的小北極熊空投到了熱帶動物園嘰嘰喳喳的猴山上。
大致介紹一下這裏的地理方位。往西三個路口就是中山路,曾經它是老青島最繁華的所在,奈何風流已被雨打風吹去,不複是整個城市膜拜的中心。然而落魄貴族依然還有一點臭架子,那裏的房租也並非輕易可以染指。
往東三個路口又是大學路街區。那裏濃蔭蔽天,堪稱青島最美的街道。迷你咖啡館星羅棋布於大街小巷。然而西餐館需要一個大廚房,那裏的咖啡館基本如同蛤蜊殼一般大小,無法施展手腳。
青島最著名的地標棧橋,往南過兩條街便是,每到夏天,湖南路作為停車聖地,充滿了遠道而來的大巴車,從河南和魯西南趕來的旅行團如同一波波的潮水席卷而過。顯然,他們是幹海貨和刀削麵的消費者而非西餐館的擁躉。
往北則是老舍公園,一個開放式的公園。其特色為:兩行櫻花樹,一群廣場舞大媽。每當夜幕降臨,這裏盡是翩翩起舞的大媽。等到夜色更深,大媽們散去,就有流鶯出來攬客,其年紀也並不比那些**舞者年輕多少,客戶多數是中老年男性。有時她們也會禮貌性地對我打招呼:“帥哥,玩不玩?”我頗感窘迫:“不玩不玩。”倉皇而過。
樸柔說自己如同一隻鼴鼠,用時大半年之久,穿梭於大學路和中山路之間,鑽遍了老城的小旮旯,見識了形形色色的房東和奇奇怪怪的房子。不是房租太高,就是房屋太差,兩者俱佳的,房東又不甚靠譜。
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她都告訴自己放棄吧,回去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早晨睜開眼,一夜安眠積攢的勇氣,又給了她繼續奔忙的動力。饒是如此,也差不多耗盡了電力。
那一天,她猶豫了大半天,才敢敲響我的門,差不多是最後的嚐試。
我感到很抱歉,並不知道她經過了漫長的道路才來到我的門前,還會成為小豆包的幹媽。如果我早知道這結局,哪怕她把門砸碎了,我幹脆就不要開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