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據說,有一部不朽的經典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長達三個小時的黑白默片。

我尚未看過,但我曉得,一個國家的誕生,必然是基於經濟利益之上的權力鬥爭罷了。一個小店的誕生,哪怕是一個比蛤蜊皮大不了多少的小店,似乎也概莫能外呢!

我和樸柔初步匡算了一下,第一年的運營成本十萬應該打得住,那就一人五萬好了,那麽,問題來了,既然都是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誰才是那個更有權力的人呢?

無法排除這樣的特殊狀況,我們兩個合夥人的意見產生了背道而馳的分歧,小店麵臨生死存亡,彼時何以定奪?

經曆一番爭辯之後,無果。樸柔認為她有更大的年紀,更豐富的閱曆,更專業的經驗,而我認為自己有更多的理性,更

高超的見解,更廣泛的人脈,不肯屈居她下。於是,我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時候,小豆包窩在**睡著了,打著幸福而無知的小呼嚕。樸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臉上泛起笑意:“我倒是有個主意,讓小豆包也加入做股東如何?他擁有百分之一的股份,倘若我們發生了衝突,誰爭取到他的同意,誰就說了算,如何?”

我撇了撇嘴,心裏並無把握小豆包將來必定站在我這邊。

“小豆包是你的親兒子,我的幹兒子。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我們這個前途遠大的西餐館的唯一繼承人,就算我將來結婚生子,他依然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因此,沒有哪個人比他更適合擔任股東了。”

這位未來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似乎聽到了我們在談論他,很不滿意地哼了一聲,一扭屁股,翻了一個身,距離掉到床下隻有半米之遙。他渾然不覺,繼續沉浸在他的黑甜夢鄉。

(二)

醜陋的權力鬥爭塵埃落定,剩下的問題就是起一個美好的店名。這也是一樁不可輕忽的大事,是否店運昌隆,成百年老店,奠千秋之大業,開萬世之太平,此舉頗有幹係。

樸柔帶點歉意地對我微微一笑:“店名我早就想好了,叫

小確幸怎麽樣?這個名字我蓄謀已久,甚至可以說,我是看到這個詞兒,覺得特別美好,才想開個小店,一定要叫它小確幸才好。”

呃,我親愛的合夥人,因為胖想做廚師,因為看到一個好名字想開店,還真是一個任性的浪漫主義者啊!不過,按照她的身材,這個店名應該叫“大確幸”才對吧!

樸柔無法聽見我內心的吐槽,很認真地跟我解釋了一下何謂“小確幸”。簡單來說,就是“微小而確定的幸福”的簡稱。

此語出自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他有個特殊的癖好,喜歡買**,其實根本穿不了那麽多,但就是喜歡不停地買來,洗得幹幹淨淨,像壽司卷一樣團起來,把抽屜塞得滿滿當當。村上君說他拉開一格格抽屜,檢閱如此豐富的**儲藏,心靈深處就會湧起一股子甜蜜、豐饒和滿足的感覺,無以名之,姑且就叫它“小確幸”吧。

樸柔問:“你有類似的小確幸的時刻麽?”

我仔細想了一下說:“燒著腿毛聽莫紮特算不算?”

樸柔大吃一驚:“這是怎麽回事,聽起來很變態的感覺!”

其實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行徑。無非是聽莫紮特之時,我並沒有像其他的發燒友那樣正襟危坐。通常歪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有時候拿一本書,有時候端一杯酒,有時候點一支煙。在下午陽光的照射下,自己的腿毛就像一片豐茂的

草原。我忍不住把煙頭靠近它們,看它們受了熱之後像是昆蟲的觸須一樣溫柔地蜷縮起來,散發出秋天田野上燒荒的氣息。多少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沉浸在莫紮特快活的音符裏,我慢慢地燒著腿毛。燒一會兒,嘴裏還會充滿了口水,於是一邊吸溜著口水一邊燒下去,心裏也充滿了一股子甜蜜、豐饒和滿足的感覺。

“正所謂腿毛燒不完,春風吹又生,雖然有一點惡心,但是,你無法否認,這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小確幸吧。”

樸柔無奈點頭:“我不能說這不是小確幸,但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小確幸。”

(我還有更加難以啟齒的小確幸呢。當駕駛帆板到達一處無人的海域,略微有些內急,就站在帆板上小便,看著自己的體液,飄飄灑灑地融入這永恒的動**的大海,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仿佛進入了無限的生命循環,獲得了不朽的榮光。如果我把這個告訴樸柔,想必她會當場瘋掉吧。)

我問:“那麽,一般人的小確幸又是什麽樣子?”

樸柔舉例子說:“我向一個即將關門的電梯衝過去,裏邊的人為我一直摁著開關,讓電梯一直等著我,這個算吧。

“下雪天,我起得很早,眼前像一片雪白草原,我‘咯咯吱吱’走過去,留下第一串腳印,這個也算吧。

“你在心裏忽然想念某個人,忽然手機響了,正好是他,要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看你,還帶了禮物,這個更算吧。

“走進一個不起眼的小館子,隨便點幾個小菜嚐嚐,哇哦,沒想到是很高級的味道,稀裏嘩啦,吃得超級滿足,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小確幸了。”

我搖搖頭:“這些小確幸都不能和我的燒腿毛相提並論,多麽平凡的人生感受。”

樸柔頑皮地一笑:“等店開起來之後,整天播放著莫紮特的鋼琴奏鳴曲,你可以坐在吧台,一邊燒著腿毛,一邊和美麗優雅的女客人聊天,這個情景非常不平凡,但也算你的獨有的小確幸吧。”

(三)

此後的日子,是我一生之中最為忙亂的時期。我不止一次地感到深深的懊悔,每當蛋哥在帆板俱樂部發出召喚:海上好風,趕緊過來滑行!而我彼時正窩在某塵灰飛揚的建材市場,跟樸柔為了選擇衛生間的瓷磚顏色唇槍舌劍爭執不休。

啊,我多麽懷念在海上縱橫馳騁的時光!大海就像一個抹了油的溜冰場!我就像一塊脫手的肥皂!

度過灰頭土臉的裝修的一天之後,我還要在晚上八點鍾坐在電台的辦公室裏,開始編輯第二天的早新聞。

通常我會工作到十二點左右。深夜時分,走出高高的青樓——廣電大廈外表的玻璃幕牆呈青色,因此被不懷好意人士戲謔地贈與“青樓”的雅號——抬眼望見懸掛於夜空的月

亮,如同被咬了一小口的滲油的蛋黃。

哎,得趕緊吃掉呀,再不吃就要餿掉了。嘴裏頓時充滿了口水,還有一絲絲苦味——這就是所謂的生之艱辛吧。

好在因為被閑置的緣故,我每周也隻有這五個夜班,白天的大把時光全部屬於我。倒是不自禁地要感謝一下命運的安排,倘若我還在主持節目,哪裏會有時間和心思來做一個店呢。

對於開店,我的爸媽倒是讚成的,雖然認為“這小子又在瞎折騰,這個店半年之內肯定關門,到時候哭著回家”。

他們隻是告誡我兩點:第一,不要影響工作,還是早日回到主持人的崗位才是正事;第二,不要跟他們借錢。

來自家庭的給力又溫暖的支持,總是讓我充滿力量。我當即下定決心,無論賠得如何淒慘,我一定要讓小確幸這個店撐足半年多一天。

(四)

關於合夥人樸柔,我得說,她真是一個蠻有內涵的女孩。畢竟,上帝給了她XXXL的身體,足夠容納豐富的內涵,而她沒有白白浪費這麽大的庫存空間。

除了令人驚豔的廚藝之外,她居然寫詩。那天,我看她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信筆劃拉一些什麽,順口問了一句:“柔姐,你寫的是新菜譜麽?”

“你不知道你的合夥人還是一個詩人麽?不過,我的詩人身份和廚師身份一樣,沒有得到相關部門的權威認證。”

“天呐,青島真是文藝之城,帆板俱樂部的蛋哥也寫詩,開餐館的女廚子也寫詩,我懷疑老舍公園看廁所的大爺沒準兒也寫詩。”

於是,我充滿好奇地欣賞女廚子的詩作:

美好的一天

要從起床後暢飲一瓶

嶗山白花蛇草水開始

因為此後發生的任何事情

都不會比這更糟了

“哈哈,白花蛇草水有這麽糟糕嗎?我覺得還好吧。”

“第一次喝的時候感覺很糟糕,就像我姥姥的洗腳水。不要害怕,我雖然是個好奇寶寶,但還沒有好奇到去品嚐洗腳水。因為,我小時候經常幫姥姥倒洗腳水來著,那種潑掉之後的洗腳水,散發出來的氣息,跟白花蛇草水真的很像啊!”

“嶗山礦泉水廠廠長聽你這麽說,估計很想掐死你。”

“你以為我這是貶低白花蛇草水麽?我拿姥姥的洗腳水來比喻它的味道,是一種高度的讚譽。我很愛我姥姥,給她倒洗腳水,聽她講故事,是最幸福的事情。可惜她如今也不在了。

我為什麽經常喝白花蛇草水?因為,它讓我想起童年,有姥姥陪伴的童年。”

“好吧,算你有理,小豆包也是跟姥姥長大的啊,難怪你們兩個一見如故。”

下一首詩就是樸柔描述自己的童年:

憶童年

星滿天

夏夜涼席上

睡得酣

小花貓的足

軟軟

踩著鼻子上了臉

討厭

第三首詩,回歸了廚師本色,是關於吃的吐槽:

一個火鍋店沒有韭花醬

就和一個人沒有靈魂一樣

對於詩,我不太懂,但是我覺得她的詩比起帆板俱樂部老板蛋哥的打油詩,還是要高明不少。我由衷地向樸柔表示了

膜拜與欣賞之意,還表示了一點疑慮,“聽說詩人生氣了,會拿斧子砍人,有一位著名的詩人,都把老婆活活砍死了。在我的心目中,詩人就跟斧頭幫幫主一樣凜然不可侵犯。您的廚房裏,不光有斧子,還有敲肉的錘子,還有大小各式刀具,我覺得好害怕,萬一你的詩人脾氣犯了怎麽辦?”

我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兩個人萍水相逢,從完全陌生的關係,一下子過渡到類似於未婚夫妻的那種關係———一起逛建材市場,一起購買瓷磚和吊燈,一起選擇沙發和桌椅,一起選擇餐具和水龍頭,除了不買雙人床之外,一起決定其他的所有環節,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畢竟,不乏多年戀人栽倒在這個大坑裏,因為區區壁紙圖案和顏色的分歧,打得不可開交,毅然分手。

好幾次,我覺得我們也走到了散夥的邊緣,她兩眼冒火地大吼:“你要是非買這個破吊燈,老娘這個店就不開了!這盞傻乎乎的燈,讓我沒有一點想要幹活的情緒,也沒有做菜的靈感!”

我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真是可笑啊,你是職業廚師好吧,記者不能有了靈感才寫作,妓女不能有了性欲才接客,廚師不能因為吊燈的款式拒絕做菜,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職業精神了!”

樸柔冷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廚師刀,將它指向我:“喂,這就是我的職業精神,你再不閉嘴,我的職業精神就要爆

發了!”

我跟星座小王子章小道抱怨合夥人的種種:“這個家夥,真是個臭脾氣啊,永遠用吵架的方式來商量問題,難怪在公司混不下去。”

小王子微微一笑說:“我猜她一定是白羊座。”

果然,他又蒙對了。樸柔得意地說:“對呀,我們白羊座就是這暴脾氣。你這個小處女座,毒舌怎麽樣,腹黑又如何,在大白羊麵前也得俯首稱臣。”

(五)

因為爸媽明確表示不借錢,我的私房錢可謂傾囊而出,樸柔的手頭也並不寬裕,倘若一心求好,有限的投資則不免捉襟見肘。我們壓根請不起設計師,也請不起正規的裝修隊伍。我到裝修市場找過幾個散工,便宜歸便宜,奈何幹活頗為粗糙,隻得中途結賬了事。

一個月過去了,我們的店就像被一百隻哥斯拉怪獸**過的城市,依然滿目瘡痍。我看著那砌得如同戰火中的城牆一樣的吧台,恨不能一錘子把它砸了。就在我陷入沮喪之時,樸柔領著救星光臨了。

“郝師傅,您看看,就這麽大小的房子,也幹了三分之一了,剩下的活兒,就全部包給您做,大致估算一下,需要多少錢?”

樸柔很客氣地招呼一個麵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年近四十的感覺,依稀有些像羽毛球天王林丹,兩道劍眉,帶一點殺伐決斷之氣。

樸柔小聲告訴我,這是她路過黃縣路的一個院子,撿來的一個師傅。正好他正在院子裏製作一個衣櫃,樸柔見造型別致,過去攀談。這位郝師傅不僅精通木工,全套裝修都能做得來,水電管道也不在話下,正好他來青島不久,還算清閑,答應過來看看現場。

不知為何,有的人自帶一種“你把一切都交給我,我保證讓你滿意”的令人放心的氣質,莫名其妙地覺得他足堪托付。郝師傅顯然屬於這一種,言辭舉止沉穩如泰山。他看得很仔細,也詳詢了我們的要求,然後報了一個價格,比馬路邊的散工要貴出20%,但還在我們的接受範圍之內。

談妥之後,當天下午,郝師傅就帶著工具過來開工,果然出手不凡。滿屋子的兵荒馬亂,經他一調理,頓時上了軌道。我大為服氣,這才是專業人士。樸柔也向我邀功:“看看,我撿到寶了不是麽?”

慢慢地我們變得熟悉,郝師傅名叫郝大仁,樸柔便喊他大好仁。在施工過程中,大好仁提出了很多富有建設性的意見,貌似他對一個餐館的流程頗為熟悉,我有些好奇,他直言以前開過海鮮燒烤店。

“沒有你們做西餐這麽高雅,但生意蠻好的,就是太辛

苦。伺候那些酒彪子到大半夜,第二天五點鍾還得親自去進貨。否則新鮮海貨都被人挑完了。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全年無休,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哇!”

“那你的店開在哪裏?”

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老家。”

“那你老家是?”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疑似警覺不安的表情,如同非洲草原的羚羊,感受到了風中獅子的氣息,又猶豫了一下才回答:“乳山。”

我並未深想他的古怪表情,而是很開心:“我有個好哥們也是乳山人,他介紹自己時喜歡說,鄙人來自中國最性感的城市——乳山。後來,我去了乳山,站在你們最繁華的大街上,對著來來往往的女性,進行了一番目測勘察,結果發現,並沒有哪一位的身材,可以配得上這個城市性感的名字。

“不過,失望歸失望,乳山人還是很好玩的。你們吃飯不叫吃飯,叫逮飯。我老覺得乳山人民吃飯好辛苦。飯就像大街上跑的兔子,你們得把它們逮住——喂,站住,不許動,你是我的晚飯,再逃跑我就開槍了——你們好不容易逮住了飯,才可以大吃一頓!

“還有啊,用鼻子聞聞味兒,你們叫聽聽這是什麽味兒,所以,我老覺得乳山人的嗅覺器官是耳朵!”

大好仁保持著憨厚的笑意,聽我信口雌黃,一語不發。樸

柔在旁邊忙忙碌碌,用尺子測量著什麽,忽然轉頭過來問:“大好仁,你講話倒是聽不出乳山的口音,普通話很標準嘛。”大好仁解釋說,離家很多年了,全國各地到處跑,還是學習著講普通話比較方便生活。

我很不滿意樸柔岔開話題,丟給她一個大白眼,繼續大講特講自己的乳山故事。

“我哥們和他的一幫朋友,帶我去乳山的銀灘遊泳。他的朋友裏邊,有一個特別清純的女孩子,就像一朵空穀幽蘭!我對她一見傾心。空穀幽蘭不會遊泳,套著一個遊泳圈在海裏晃**。我厚著臉皮遊過去,想要跟她說說話。那時候,夕陽西下,海上一片金光閃爍,她的臉沉浸在一圈圈迷人的光暈裏。當時的氣氛,簡直無比浪漫。我過去扒著遊泳圈,她跟我打招呼。然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樸柔追問:“怎麽了?大白鯊來了嗎?張開血盆大口,把你的空穀幽蘭拖走了嗎?”

“比大白鯊還要可怕啊!她跟我說話了。說的是什麽,我都忘了,就是普通的聊天吧。但是,她說的是一口地道的乳山話。浪漫曖昧的氣氛,就在她張嘴的一瞬間,永遠地消失了!夕陽的光輝變得黯淡,我的心慢慢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樸柔嘲笑說:“不是說,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麽?有臉有身材有氣質,還不滿足,偏偏你這麽多挑剔!”

“柔姐,別忘了,我是音響發燒友,標準的聲音控。”我對大好仁陪笑說:“別介意啊,女孩子說乳山話,不太好聽,但是男人講乳山話,還是很有味道的。奇怪啊,方言這個東西,也有性別歧視。譬如成都話,女孩子講,就像夜鶯一樣好聽,男人講,感覺就很娘炮!”

大好仁淡定地一笑:“無論什麽地方的話,聽慣了就好。譚老板,你說女孩子講乳山話不好聽,可是我很懷念,就是沒有太多機會聽到。”

樸柔眼睛一亮,顯示出她腦海中的八卦探測器捕捉到了什麽信息,她追問道:“大好仁,莫非你在懷念老家的初戀情人?”

“艾老板,你這個思維真夠跳躍的!”大好仁有些哭笑不得。

樸柔的八卦探測器依然處於工作狀態:“你的語氣明顯是對於逝去的愛情的一種傷感和懷念。大好仁,按照你的年紀,應該早就結婚了吧,嫂子在老家?孩子多大了?”

大好仁無奈地感慨說:“女人的好奇心真是太重了!”但他並不準備滿足樸柔的好奇心,走到吧台那邊,顧左右而言他:“這個吧台砌得實在太差勁了,我看不過。雖然它沒有包含在當初約定的工作範圍內,這樣好吧,譚老板再去買磚,我免費給你們重新砌!”

我大喜過望:“哈哈哈,大好仁,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就這樣,大好仁成功地避開了樸柔的八卦追問,依然是躲在迷霧之中的神秘男子。我們對他一無所知,除了知道他來自中國最性感的城市。

(六)

一個月之後,樸柔的廚房完工,其他的環節也進入收尾的階段。就算我是挑剔的處女座,也對大好仁的出色工作感到滿意。樸柔站在整潔、明亮、設備齊全的廚房裏,手舞足蹈,難掩興奮之情,我很怕她揮舞著廚師刀大喊一聲:I am the king of the kitchen。

幸好她並沒有,隻是用平淡無奇的口吻說:“若幹年後,當我在自己的米其林三星餐廳巡視,我會回想起那個遙遠的下午,在青島湖南路的一個德式老房子裏,一切都是從那裏的廚房開始的。”

就在樸柔自我陶醉之時,聽到“砰砰砰”的敲門聲,我探頭一看,原來是房東邱大叔醉醺醺地站在門口,趕緊把他讓進來。

他搖搖晃晃,打了一個飽嗝,噴出的酒氣直衝雲霄:“我我我沒啥事兒,就是想過來看看你們把我的房子折騰成啥樣兒了。”

邱大叔醉眼迷離地巡視了一圈,拍拍我的肩膀說:“看樣子還像那麽回事兒!可是,我要告訴你實話。不要怪你大哥酒

後吐真言。譚談,整條街上都不看好你們,在湖南路幹什麽西餐啊,笑話!夏天來的都是河南人,冬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們的西餐賣給誰去?”

他說得口沫橫飛,乜斜了一眼,見樸柔鐵青著臉看他,就不識好歹地去拍樸柔的肩膀:“老妹兒,聽說你是大廚,我佩服你這份兒勇氣,可別忽悠我們家譚談,這小子是個重情義的人,老是被女人忽悠。哎,女人怎麽能當大廚?在家裏做做還可以,出來幹還得看男人的!”

我和大好仁衝過去,一個抱住他的身子,一個攔住他伸向樸柔的手。如果再慢三秒鍾,樸柔沒準兒會把廚師刀變成凶器。

樸柔忍住氣說:“我尊敬你是房東,你跟我說這麽難聽的話,我不計較。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既然把譚談當朋友,又說整條街都不看好我們,為什麽你還要漲房租?一下子漲了三分之一!到底是誰在忽悠譚談?”

邱大叔聽而不聞,靠在我的身上,又試圖來拍我的肩膀:“譚談,你大哥我這個人,分得最清楚,生意是生意,情誼歸情誼。你不會怪我吧?”

大好仁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瞪眼說:“你這家夥是幹嗎的?來搗什麽亂?”大好仁微笑說:“您喝多了,還是回去休息一下比較好。”

隻見大好仁挾持著能有九十公斤的邱大叔,像是提溜著

一個小孩子一樣,腳不點地,架出了門外。邱大叔邊掙紮邊嚷嚷:“媽的,我還不想回去!喂,你放我下來!譚談,我還沒說完啊!”語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七)

為了慶賀廚房的落成,樸柔做了幾個菜,為了感謝大好仁的仗義相助,邀請了他參加。

在尚未完工的小店,我們圍成一桌,古舊吊燈金黃溫柔的燈光傾灑下來,儼然是已經開業的溫馨場景。

不出意外的,大好仁也被樸柔的廚藝打動,就算對於西餐不感興趣,無法體會那精妙的醬汁之味,但那豐富的食材已經足夠動人,咀嚼的時候也會感受到那份滿滿的誠意。

前些日子,陪著樸柔試菜,連吃了一個禮拜的西餐,實在有些厭倦了,忽然渴念經常去吃的一家川味沸騰魚。到了店裏,迫不及待吃了第一筷子魚肉,就覺得味道有點怪誕,吃了一會兒,嗓子眼裏油膩膩的,如同濃痰一樣咳之不去,頓時醒悟,這沸騰魚用的未必是什麽正路子的好油。為何從前漠然無感呢?大約味蕾在一個大染缸裏呆久了,喪失了它敏銳的感知力。

我對於樸柔的信心正是來源於這裏,我能夠嚐出她投放在每一道菜裏的情愫,跟她的身體一樣飽滿的情愫。

我從家裏偷拿了一瓶老爸的紅酒出來,想給大好仁倒上

一杯,他堅決地拒絕了。“我已經十年滴酒不沾了,我這人不能碰酒,碰了就興奮,容易誤事。”沒奈何,我隻能和樸柔對飲。

大好仁臉上帶著那種令人放心的笑容,叉了一塊豬排放在嘴裏,細細地咀嚼了一會兒,搖頭讚歎說:“好吃,確實好吃。我這人沒文化,不會說那些讚美的話。我不愛吃西餐,見了肯德基麥當勞繞著走,沒想到這裏還會有這樣的味道。我開始也不看好你們,但我不會說什麽。我就是一個幹裝修的,幹完收錢走人,剩下的事情跟我沒關係。打心眼裏,我認為你們像小孩子過家家,鬧著玩玩罷了。畢竟女人做大廚少見嘛,而且譚老板,也不像個做生意的人……”

我頗為不滿地打斷他:“我怎麽就不像做生意的人?”

大好仁撓了撓頭說:“怎麽說呢?就像廣西路口那家賣煎餅果子的大姐,一看就是幹那行的,而你看起來總像吃飯的,不像賣飯的。”

樸柔笑嘻嘻地說:“何必如此委婉,大好仁,你就直說,譚談看起來就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家夥,將來讓他上竄下跳地服務客人,我也很是擔心啊。”

“不必多慮,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說的就是我。”

“靜如癱瘓,動如癲癇才是你吧。”

……

樸柔倒了兩杯紅酒,將一杯放到大好仁麵前:“謝謝那

天你解圍,我差點控製不住脾氣,要跟房東打起來。一旦打起來,小確幸能不能繼續開下去,就難說了。所以,我必須要敬你一杯,讓我的夢想沒有夭折。”

我幫腔道:“這是英雄救美,是非常爺們的行為。大好仁,你可以說自己不是英雄。但你如果不喝柔姐的這杯酒,就是嫌她不夠美。”

樸柔也擺出一副認真臉:“你是小確幸正式招待的第一位客人,必須要有個好彩頭,你喝了這杯酒,就預示著小確幸一帆風順,大火特火,如果你不喝,嘖嘖嘖。”

左右夾擊之下,大好仁終於抵擋不住,喝下了據說“十年以來的第一杯酒”。有了第一杯,就會有第二杯、第三杯。隨著一杯杯酒不斷地傾瀉進身體,如同地球變暖時代的冰川,大好仁也在一點點融化掉那冷漠的麵具,臉上煥發出了神采。但對於樸柔的八卦探問,諸如老婆孩子之類,大好仁依然如同放不下偶像包袱的男明星一樣,巧妙地岔開了話題。

樸柔隻好暫時放棄了對他個人隱私的好奇之心,如同娛樂記者一樣,實施迂回攻擊:“大好仁,房東老邱那麽大的塊頭兒,被你像提著一個垃圾袋一樣扔了出去。你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大好仁繼續保持謙遜:“這個並不是力氣大,就跟你做菜一樣,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技巧,我借了他的力量而已。”

大好仁說他自小習武,跟自家的遠房親戚習練過正宗的

少林功夫。我少年時代對於武術也頗感興趣,隻是沒有機緣拜師求藝,我催他說說少年時代的江湖趣事。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好仁不再那麽謹言慎行,開始侃侃而談,又是另外一番天地。喝到酣暢,大好仁上了興致,跟平常沉潛的樣子判若兩人。果然他所言不虛,喝了酒容易興奮,因為他主動提出,要給我們表演一下傳說中的“一指禪”。

他歎息說,年齡大了,技藝也荒疏已久,隻能來個“二指禪”。他幹脆利落地俯下身,隻用兩根食指支撐,做了三個俯臥撐,看得我和樸柔隻有目瞪口呆的分兒。

三個人開心說笑,令我恍然回憶起了老房子的圈圈時代。她動人的一顰一笑再度浮上心頭。我思忖了一會兒,為何我這樣一貫懶洋洋的家夥居然會答應開一個充滿麻煩的餐館呢?或許我還是遵循著她無意之間為我開辟的人生道路前行。她帶給我的關於西餐的啟蒙,已經發展成為一個正兒八經的餐館。希望有一天,她再度回到這裏,會有一種似曾相識卻又恍如隔世的驚喜。

原來的那套PMC音響,因為過於昂貴和龐大,不適合放在店裏,早就搬回了家中。圈圈留給我的微型膽機音響,再度派上了用場。它輕盈地播放著莫紮特的鋼琴奏鳴曲。我不免生出幾分懷念的心緒,就去一大堆碟裏扒拉出海爺演奏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塞入了CD機,任其歡快的旋律起伏、回旋、跳躍。

樸柔敏感地豎起了耳朵:“譚談,你在電台節目中是不是介紹過這首曲子?”

“嗯,這是貝多芬唯一的一首小提琴協奏曲,號稱小提琴協奏曲之王。”

“我記得你說,它保存了貝多芬一生中最明朗日子的香味。這種香味,一旦擁有,不枉此生。”

“不好意思,我有時候也愛瞎煽情。”

“我挺喜歡這個說法的,所以記得特別清楚。心裏還想,如果我做的菜,也能讓吃的人回憶起最明朗日子的香味,那也不枉此生了。”

“管它枉不枉此生,起碼我們肯定會發財了。”

(八)

大好仁站起來,披上工作服,拍拍肚皮說:“我酒足飯飽了,那邊的下水道還有點問題,我去收一下尾,別耽誤了你們開業。”

想到這麽一個遺世獨立的武林高手為我們幹髒活兒,我實在有些於心不忍。看他蹲伏在那裏忙上忙下,我忽然有了一個主意,悄聲對樸柔說:“有沒有一種感覺,他好像老天賜予我們的一個禮物?”

樸柔點頭說:“是啊,沒有他,小確幸的裝修不會這麽順利的!”

“那麽,你想不想邀請他加入小確幸?”

樸柔瞪大了眼睛。我列舉了一下理由:其一,樸柔自己在廚房,未必能夠忙得過來,需要一個能幹的助手;其二,他以前開過餐館,吃苦耐勞沒有問題,還心靈手巧;其三,他還是武林高手,開店之後如有地痞流氓來找麻煩,他也可以承擔起保鏢的責任。

我知道樸柔肯定會同意,因為瞎子也看得出來,她對於大好仁頗有一點微妙的好感。一個三十來歲,一個四十左右,年齡的差距也並非一道鴻溝。樸柔對於他的婚姻狀況如此上心,也不純粹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樸柔提出兩個問題:第一,不知道未來的生意如何,是否可以付得起大好仁的薪水。第二,根據女人敏銳的直覺,她認為大好仁是一個頗有城府的人物,對於好多事情隱晦不言,堪稱無法捉摸,這一點讓她無法放心。

大好仁正在費力地把一根PVC管穿過那厚厚的牆壁,他弓起的後背堅實如小山,灰撲撲的工作服上泥漿點點。

我還是不認為他會有什麽陰暗的秘密:“你想,他有這麽好的功夫,想搞錢的話,可以幹比裝修輕鬆得多的差事,去幹個私人保鏢也綽綽有餘,更不用說走個歪門邪道,這一點還不能證明他是一個幹淨正直踏實肯幹的人麽?”

樸柔很願意相信我的話:“真的很有道理哦,像你,如果有二指禪神功,肯定不會這麽低調,一直藏著掖著對吧?你至

少會上大街擺個小攤去表演,再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推銷神奇的狗皮膏藥。嗯,肯定會大賣特賣,從此走向人生巔峰!”

我沒有反唇相譏,把盤子裏的最後一塊豬排叉起來,在蘑菇醬裏滾了一下,放到嘴裏,細細地咀嚼。

吃完之後,我滿足地歎了一口氣說:“你看,我放棄了賣狗皮膏藥這麽偉大的事業,卻要待在這個小破店裏,給你賣豬排,這是多麽慘痛的犧牲啊,幸虧它是如此美味,否則真的不值得!”

(九)

大好仁同意加入小確幸。我和樸柔商量好了,如果他可以在這裏長久地工作下去,並且大家合作愉快,就會勻出一部分的股份,讓他也成為股東。應該是這個誠懇的許諾打動了他的心。

因為我另有一份電台的工作,就放棄薪水,新店初開隻需要負擔兩個人的薪水即可。等小確幸運轉成功,可以負擔三個人的薪水之後,我就退出前台的工作崗位,另覓合適的人來取代。畢竟我的征途是太陽和大海,隨時期待風的召喚,時時刻刻捆綁在店裏,多有不便。

往後的日子,大好仁幹活更為盡心,我和樸柔也打起精神,加快各種進度。三人團隊是個極好的組合,兩個人容易針鋒相對,第三個人居中協調,就會柔化矛盾。

當然,我們的團隊還有第四個人,親愛的小豆包,他作為股東之一,亦是不可小覷,畢竟他的職位也算高高在上:“小確幸首席試吃官。”

曆時兩個半月,小確幸的所有準備工作接近了尾聲。若是你要問,一個店如何才能算如同嬰兒一樣誕生於塵世,那麽,嬰兒是用它的哭聲昭告天下,店則是用它嶄新的門頭宣示了存在。

我,樸柔,大好仁,小豆包,四個人並排站在那裏,如同虔誠的聖徒仰望神跡,欣賞著終於製作懸掛成功的門頭。好吧,我承認,這是我充滿了智慧與品位的設計,雖然樸柔也參與了微不足道的意見。

我問:“如何?”

小豆包:“湊合吧。”

大好仁:“比當年我那燒烤店體麵多了。”

樸柔:“簡直光芒萬丈。”

她點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躊躇滿誌地說:“小確幸掛牌,將是載入史冊的一天。各位股東,我們離一家百年老店隻差九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了。要好好加油哦。”

小豆包扯了扯她的衣襟問:“媽媽,這個店將來是我的麽?”

“三十年之後,我幹不動了,自然就是你的嘍。”

“好啊,賣飯賺的錢,我要買好多好多的奧特曼,把店裏塞得滿滿的。”

樸柔溫柔地拍了一下小豆包的屁股:“哼,你這個小敗家子。”

(十)

那天上午,我和大好仁正在叮叮當當地給牆上掛裝飾畫,樸柔興高采烈地跑進來說,奧帆中心那邊新開了一家叫考拉生活的西餐館。

“這個名字好可愛啊,我的理想生活就是做一隻考拉,一天睡二十個小時,發呆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用來吃。”

樸柔要我去跟她探店學習一下。我斷然回絕,一個多月了,一直吃西餐,就算再美味,也快要吃吐了。

樸柔對我這麽快就吃夠了她的飯表示傷心:“我幸好還有小豆包這個最忠實的粉絲,他跟我表示,一輩子都吃不夠幹媽做的飯,這可比其他男人說要一輩子愛我這樣的情話動聽多了!”

我決定打擊一下樸柔:“我預感,你會白跑一趟,這家叫考拉生活的餐廳肯定不會好吃,因為考拉真的是對食物一絲一毫的鑒賞力都沒有的動物,桉樹葉難啃又有毒,考拉卻情有獨鍾,最可怕的是,小考拉是吃媽媽的便便長大的,你確定想做一隻考拉麽?”

我做了一下科普工作:小考拉長到6個月大就斷了奶,可以吃主食桉樹葉了,但桉樹葉很難消化,需要某種特殊的腸道細菌來幫忙。可是考拉的世界沒有醫院更沒有藥房,它從哪裏才能獲得這種珍貴的細菌呢?隻有一個供應渠道:媽媽的便便。小考拉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吧唧吧唧”地大吃特吃媽媽剛拉的新鮮便便,嘴裏塞得滿滿的,都是神聖的母愛啊。

如此繪聲繪色的描述之後,兩個人成功地被我惡心到了。然而,好奇心大過天的樸柔沒有輕易放棄,她獨自踏上了前往考拉生活的征程。

好不容易掛完四麵牆的裝飾畫之後,我和大好仁決定小小慶祝一下。從浙江路的豐穀酒樓叫了油潑扇貝、筆管魚炒五花肉、大蝦燒白菜,又從廣西路的宗祉海鮮水餃帶了一份西紅柿水餃和鮁魚水餃,順路打了兩塑料袋的散啤,也算得上一份異常豐盛的午餐了。

大好仁自從開了酒戒之後,雖然未曾一發不可收拾,對於“來來來喝一杯”的建議也隻會猶豫三秒鍾的時間了。

喝下第一杯之後,他拍了一下大腿:“把這事兒忘了!”他起身從工具箱裏翻出一個被幾張皺皺巴巴的報紙裹著的東西,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張CD,香港歌手許冠傑的專輯。許冠傑貌似曾經非常有名,但是我對於粵語老歌並無興趣,無緣聆聽。

“譚老弟,你是音樂節目主持人,平常聽的東西很高雅。我給你推薦這個許冠傑,真是好,現在是沒多少人聽了,但我

聽了幾年也不夠,翻來覆去,數不清多少遍。”

他給自己重新添了一杯,喝了一大口,帶著三分酒意,開口唱道:“人皆尋夢,夢裏不分西東,片刻春風得意,未知景物朦朧。人生如夢,夢裏輾轉吉凶,尋樂不堪苦困,未識苦與樂同。”

我鼓掌稱讚:“你這廣東話,我給你打一百分,真是惟妙惟肖。”

大好仁陷入了往事回憶:“前些年,我在廣東的佛山打工,滿耳朵鳥語,跟別人也交流不來,就聽聽電台。有一次,就聽到這首歌,名字怪怪的,叫《天才白癡夢》,可是太好聽了!我就動了心,專門買了這張碟,看了歌詞,處處都是人生哲理,徹徹底底地打動了我。”

我把CD塞入碟倉,第一首是《浪子心聲》:“難分真與假,人麵多險詐,幾許有共享榮華,簷畔水滴不分差。”

大好仁跟著輕聲哼唱了一會兒。“譚老弟,知道我為什麽加入小確幸嗎?我告訴你實話,不是為了股份。我做人做事從來沒有長久的打算,所謂人生如夢,夢裏輾轉吉凶,明天我走在路上,可能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死,我要了股份有什麽用?”

我有些好奇了:“那你到底是為啥呢?全世界都不看好我們,連我的親生爸媽都認為小確幸隻能開半年。你是個能幹的本事人,那麽痛快地答應了,上了我們這條風雨飄搖的小船,

我還是感到蠻意外的。”

大好仁撓撓頭:“就像歌裏唱的,難分真與假,人麵多險詐,你和樸柔不一樣,麵相好,一看就知道是幹幹淨淨的好人,讓人放心。”

我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帥我知道,我就是黑了點。你覺得柔姐麵相好,莫非,你加入小確幸是貪戀柔姐的美色?雖然她的臉夠大,可真的是非常有福氣的樣子,長得有點像英國的大歌星阿黛爾!”

大好仁有點窘迫了:“譚老弟,你可真能開玩笑。我這把年紀,還要啥沒啥,哪裏配得上她,就是單純地喜歡她做事情那股子興衝衝的勁兒罷了。你記得不,小確幸剛剛掛上招牌,她就在幻想是百年老店了,不知不覺就會被她感染啊!”

“沒錯啊,你是幻想明天就會被花盆砸死的悲觀主義者,出於互補的心理,喜歡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是很正常的事情!”

“糾正一下,是喜歡她的那種勁兒,而不是她本人。”

“不要否認,她的那種勁兒,也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嘛。”

正在爭論之際,話題的主角推開門,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把背包扔到沙發上,意興闌珊地說:“哎,譚談,你的臭屁烏鴉嘴再次靈驗了,我覺得,的確是花了200塊錢吃了一堆便便。”

我還沒有來得及幸災樂禍,她又高興了起來:“雖然這一趟沒有吃到好東西,但我對小確幸更加充滿信心了!做成那屎樣兒,還有不少人去吃!放心吧,小確幸會大火特火的!青島人民,我們來了!”

這時,一曲既終,又一曲前奏響起。我聞聲詫異:“嗯,許冠傑還唱過這首歌?我以前聽的都是羅大佑的國語版啊!在跑帆板的時候我最喜歡唱了,迎著風浪,扯破了嗓子地喊,簡直**氣回腸!”

這小小的餐館裏,響起了三個人的小合唱:我用筷子“當當當”敲著啤酒杯,大好仁用力“砰砰砰”地拍著大腿,樸柔笑嘻嘻地“啪啪啪”鼓著掌。

恍然此刻,我們不再是廚師和前台,倒好似江湖兒女,白衣輕薄,青衫落拓,不管明天,且逍遙,且快活。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隻記今宵。”

今宵過後,離小確幸確定開業的日子,還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