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民在三分線外持球。他的小腿細長結實,肩部的肌肉隆起,上身前傾,微微頷首,眼睛斜斜向上看著前方,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
他是個很喜歡交朋友的人。二中隊裏,他最喜歡King,就是那天在三中小賣部門口和他們一起分享烤腸的黑大漢。他覺得King的身上有種親切感。不僅膚色跟他很接近,性格也很像,豪爽,大方,易燃易爆,也容易快樂。他都有點懷疑,這位老哥是不是也有點黑人血統。
那個叫Allen的射手,還有那個叫Jay的小眼鏡,他也十分欣賞。當然,還有George,二中的王牌,對麵唯一能和他打得有來有回的人。今天他們還沒有分出勝負。
計時器裏勻速跳動的紅色數字提醒著所有人,比賽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決戰時刻。剩下的2分48秒,就是王牌對決的時間。
然而守在肖大民麵前的人,並不是George,而是Mike。
肖大民有點不爽。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叫Mike的家夥。
此人上半場碰瓷,下半場一直像狗皮膏藥一樣黏在自己身上,甩也甩不掉。雖說也沒給他帶來什麽實質性的麻煩,但看著就討人嫌。
更讓肖大民不爽的是,他那些像噴泉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垃圾話,無論是英文,普通話,還是江州方言,無論是狠話,俏皮話,還是下流的怪話,這小子一概不理。既不還嘴,也不生氣,笑都不笑一下。十八般兵器全都砍在棉花上,毫無樂趣可言。
Boring Mike。肖大民這樣想著。為什麽不讓George來防我?I WANT GEORGE!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站他麵前的Mike,也在想著同一個人。
喬麥的耳畔回響著一個聲音。它本不該在這時候響起,但一整場比賽都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
“你想擊敗小刀嗎?”
“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問題挺扯淡的。”
齊尋將球傳給喬麥。他們的特訓已經過去了一周。大部分時間都在練習假動作,學習誘騙犯規的技巧,以便在比賽中更自然地碰瓷。
夜間球場的燈光下,喬麥看到齊尋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善解人意的微笑,擺出了一個防守的姿勢。
“我隻是覺得,那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喬麥低頭,從左側突破,一招急停跳投,皮球彈框而出。
“邱遲是我的隊友。我應該想的是怎麽跟他並肩作戰,而不是怎麽擊敗他。”他沉吟片刻,又道,“我要擊敗的人,應該是我的對手。”
“你一直在說應不應該。我問的是你想不想。”
喬麥不再說話,跑過去撿球。齊尋慢慢走到場邊,擰開一瓶水,默默看他獨自練習投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你看F1嗎?”
肖大民啟動了。
他擁有全市大賽最快的起步速度,就像一輛F1賽車。喬麥趕緊向後退去,隻見肖大民一個超大幅度的急停拉回,喬麥手足未穩,險些一屁股栽倒在地,十分狼狽。正踉蹌間,那皮球已從自己岔開的兩條腿之間穿過。
再一轉身,肖大民已繞開他,向著內線衝去。
這個侮辱性極強的穿襠過人瞬間點燃了全場。肖大民在歡呼聲中收球起跳,準備上籃,耳畔聽得有人追近,正是喬麥帶著幾分惱火,向他撲來。
肖大民毫不避讓,在空中與喬麥迎麵相撞,順勢將球撥向籃筐。
皮球擦板入網,哨聲同時響起。
“打手犯規!兩分有效,加罰一球!”
69比60。時間還剩2分34秒。罰進這個球,分差將重回兩位數。
場邊的徐楓向裁判做了個手勢,江州二中請求暫停。
“那小子要被換下去了吧。”大飛笑道,“好不容易追到10分以內,讓他一攪和,嘿嘿,一夜回到解放前!”
一旁的齊尋遠遠望著二中的替補席,似乎也有點擔心。
隻見二中的隊員們圍攏在一起。徐楓在戰術板上飛快地畫著,一會兒又抬起頭,對喬麥說著什麽。喬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個勁地擦著汗。
“小時候在體育頻道看過兩眼,沒怎麽看明白。”
喬麥把擦過汗的毛巾扔到旁邊的座位上,從齊尋手中接過一瓶水。從小到大,他從沒見過身邊有人愛看F1的。也許對他和他的朋友們來說,這項世界上最昂貴的運動,即使隻是觀看,都有點太奢侈了。
“F1有10支車隊,每隊兩個車手。為了實現車隊利益的最大化,2號車手常常要聽從戰術安排,去當1號車手的僚機,給他製造尾流,減少風阻,幫他超車,替他擋住別的對手。”
喬麥點點頭。“就像在籃球場上,我們要給隊友助攻、掩護、擋拆、拉開空間。”
“不一樣。籃球場上,5個人角色各不相同,但最終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球隊獲勝。而F1,除了團隊榮譽,還有個人榮譽。”
齊尋笑了笑,接著說道:“畢竟,你可能從來沒關心過奔馳和法拉利誰更強,但你肯定聽說過車王舒馬赫。對吧?”
喬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齊尋走到他的麵前,明亮的雙眼在夜色中閃著點點星光,臉上依舊帶著那溫柔的微笑。
“所以,F1裏有一個最精彩的,也是別的運動裏罕見的奇觀。”
“那就是隊友相殺。”
暫停回來,喬麥依然留在場上。
徐楓用閻炎換下了薛人傑。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他要加強內線對柯崇瀚的防守。上半場,閻炎被他那招金雞獨立的絕學修理得很慘。現在加上杜總,才能勉力相敵。
球場的另一邊,因為Allen連續命中三分,外國語再也不敢怠慢,終於放棄了對邱遲的包夾。麵對肖大民的領防,邱遲一招靈巧的拜佛過人,突入禁區邊緣,小拋投命中,將分差再次迫近至8分。
但全場比賽也隻剩下2分18秒。
觀眾們為邱遲爆發出的尖叫聲,又一次蓋過了主場球迷給肖大民的歡呼。後者帶著一顆複仇之心,氣鼓鼓地運球過了半場,卻發現站在他麵前的依然是喬麥。
“行吧……”他徹底無奈了。聳了聳肩,低頭俯身,從左側切入。喬麥趕緊退守。肖大民使出一招in-and-out運球,再接一招**crossover,將球變到右手,喬麥太想跟上他的變向,一時間亂了步伐,左腳磕右腳,失去平衡,一屁股栽倒在地。
全場球迷的驚呼聲中,喬麥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肖大民已左手運球,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像是被這陣風刮倒了似的,竟又一次摔倒。
觀眾席再次爆發出喧天的歡呼。想不到肖大民竟能在短短三秒鍾內完成4次變向,還將對手連續晃翻兩次!
隻見他突入禁區,奔著邱遲的防守,騰空而起,再次使出極限折疊拉杆大法,卻沒想到這一回,空中攔截的人不止一個——Allen也從旁幹擾,封住了另一側的出手空間。
肖大民在落地前勉強出手,皮球差之毫厘,砸框而出。杜總把柯崇瀚牢牢卡在身後,閻炎趁機高高躍起,抓下籃板,向前一拋。
邱遲接球,從兩名防守球員的人縫中鑽出,飛速奔至前場,一招蛇形歐洲步,閃過肖大民的搶斷,在空中一番騰挪,躲開柯崇瀚的封蓋,一條龍連過四人,上籃得分!
隻差6分了。還剩1分54秒。
邱遲麵容冷峻,不發一語,慢慢跑回後場。觀眾席上竟然隱隱響起了“MVP,MVP”(最佳球員)的呼聲。要知道,他這可是在客場打球。
球場的另一端,喬麥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調整著呼吸。剛才所有人都衝到前場去了,有人忙著防守,有人忙著接應,沒人拉他起來。現在,邱遲終於看見了他,加快腳步向他跑來,似乎想要來拉他。
喬麥遠遠地望著這個沐浴在滿場球迷的頂禮膜拜之中,披著一層耀眼聖光的英雄。在他和他那隻即將伸出的手到達以前,喬麥雙手一撐,自己爬了起來。
“你說的隊友相殺……是怎麽個殺法?”
“紅牛車隊的維斯塔潘,曾經因為拒絕給身後的隊友裏卡多讓出位置,直接導致追尾。梅賽德斯奔馳的漢密爾頓和羅斯伯格,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可到了F1做隊友,誰也不服誰,一路明爭暗鬥,經常四輪相碰,兩敗俱傷。還有邁凱倫的車神塞納和隊友普羅斯特,為了不讓對方奪冠,幹脆往對方車上撞,一起退賽拉倒。”
“為什麽……一定要搞成這樣呢……”
“因為他們都是全世界最強的車手,沒有誰會真的心甘情願為他人做嫁衣。”齊尋頓了頓,看著喬麥的眼睛,“有個叫霍肯伯格的車手說過一句名言——F1的第一生存法則,就是擊敗你的隊友。”
喬麥沉默了。他看見齊尋抬頭望著夜空。城市的燈火太亮,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最亮的那一顆,就藏在齊尋的眼睛裏。
“不分高下,還叫什麽競技體育?隻有抱著擊敗所有人的信念,你才能不斷變強,成為最強的那一個。”
“所有人——包括我的隊友?”
“當然了。”齊尋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的隊友,隻是機緣巧合才成為你的隊友而已。在籃球的世界裏,在籃球之神的麵前,你們的關係隻有一個,那就是對手!”
喬麥怔住了。不知為何,心頭突然一陣熱血上湧,隻覺自己置身籃球聖殿的萬丈高塔之下,眾神如璀璨星鬥,俯視著他和他身邊的芸芸眾生。
他覺得齊尋說得很對。競技體育的魅力,就在於勝負二字。任何人與任何人,都可以拿來比較。任何人與任何人相遇,都必須分個輸贏。
他當然想擊敗邱遲。每一天都想。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籃球這項以團隊勝利為終極目標的運動裏,所謂的“擊敗隊友”,絕不是去爭搶風頭、霸占球權、故意使壞,在個人數據上戰勝隊友。那毫無意義。他也做不到。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點什麽,才能算“擊敗”了他。
“那我該怎麽做呢……”他發自內心地困惑著。
“你要去做,他做不到的事。”齊尋微笑著答道。
“他做不到的事?”喬麥愣住了。
齊尋點點頭。
“幫助球隊獲勝,可能需要做100件事。也許,其中的98件,他都比你做得更好。但總有那麽一兩件,他不如你。”
“你就要去做那件他做不到的事。用那件事來幫助球隊贏下比賽。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自己,你擊敗了他。”
喬麥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中了,但又說不出來。他似懂非懂地看著齊尋,又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球場。天地間隻剩下他的喃喃自語:“他做不到的事情……”
肖大民在主場球迷震天的加油聲中,再次運球走過半場。
已經連續好多個回合,他過喬麥比過清晨的馬路還要輕鬆。這一次,依然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運起皮球,一個簡單的雙變向,鬼魅般晃動著身形。喬麥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兩周以來齊尋對他的各種防守特訓。
全市大賽打到現在,能一對一防住肖大民的人,一個也沒有。邱遲上半場也試過了。他防不住。
那正是一件“他做不到的事”。
“我要防住肖大民……”喬麥告訴自己,“我要成為第一個防住他的人!”
他聚精凝神,仔細觀察著肖大民的動作,催動雙腿,緊緊跟上他的步伐。
可他實在是太快了。
喬麥還沒看清楚怎麽回事,這道黑旋風便如一記火辣辣的耳光,拂過他的臉頰。瞬間淩亂的防守腳步忽左忽右,前後漂移,終於重心全失,手掌撐地,險些單膝跪倒在肖大民的麵前!
待他掙紮著站起來,那黑旋風已卷起皮球,殺入內線,隻留給他一個帥氣的後腦勺。
沒用的。
全市大賽第一得分後衛。練兩個星期就能防住?原來一切不過是異想天開。觀眾席又一次為他的尷尬表現而哄笑起來。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再強大的決心、信念、意誌品質,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就像一個笑話。
齊尋坐在那笑聲的深處,滿臉平和地看著場上的一切,不聲不響。
但見球場之上,肖大民直搗黃龍,殺至籃下,正欲起球,身邊忽然出現兩道鐵閘。
不,是四道。
杜總和閻炎守在麵前,一左一右,如兩位門神,金剛怒目,鎮守著禁區。邱遲和Allen也悄然出現在他的身後。四人織成一張突然收束的大網,瞬間將他裹在裏麵,動彈不得,忙亂中隻得設法將球傳出,卻被邱遲眼疾手快,一掌切落。
杜總倒地抱住皮球,邱遲和Allen已向著前場奔去!
觀眾席上的馮今九、葉白,替補席上的趙東方,還有球館內其他幾處地方,好幾張嘴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Box and one! ”
Box,是一個盒子。One,是一個人。四個人在籃筐到罰球線的區域內組成一個盒子,一個人在外線領防。這就是徐楓在全場比賽的最後1分31秒,給出的終極答案:box and one。
“這徐教練膽子也太大了……”彈簧譚感歎道。
一旁的三中眾人無一例外,都想起了他們前不久與樹人中學那場大戰。葉白在內線用雙人包夾陸徐雲,承擔了外線放空一名射手的風險,賭的就是對方射手群全麵啞火。那套戰術與此時頗有幾分相似。
不同之處在於,徐楓居然比葉白還激進一倍,讓防線徹底收縮,用4人在內線設伏,全麵阻擊肖大民對籃筐的衝鋒——這意味著,如果對方在外線開火,他們的防守將破綻百出。
“這是拿命去賭啊。”大飛也有點驚了。
“這不是賭。這是精確的算計。”葉白忽然道,“因為徐教練很清楚,外國語擁有遠投能力的人,隻有一個半。”
“一個半?”大飛奇道。
“那半個。就是肖大民。他最大的殺手鐧是突破,60%以上的出手都在籃下三秒區內,30%在中距離,三分線外隻占10%。他對自己的遠投並不自信。”
葉白說到這兒,轉過頭對大飛笑了笑,“而那完整的一個,已經被罰下去了。”
眾人終於明白,為什麽直到此時,徐楓才敢祭出這套不要命的防守戰術。假如Jasper還在場,他是絕沒有這個膽量的。
說話間,二中的快攻已經打完。邱遲持球突進,分給Allen。後者迎著對麵的防守,原地幹拔三分出手,稍稍偏出。跟進的閻炎大步流星,飛身抓下籃板,空中補籃成功。
隻差4分了!全場比賽還剩下最後的1分12秒。
觀眾席上應援聲音越來越大,兩邊的球迷各自喊著自家球隊和球員的名字,攪成一團,化為純粹的噪音。
肖大民看到教練的手勢,要他盡可能地消耗時間。
他感覺全身燥熱,真想悶著腦袋衝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可一想到那四人合圍的陷阱,理智又讓他不敢再去自投羅網。
再一看守在麵前的那位Mike,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燒。壓抑已久的情緒無處發泄,隻好用極盡花哨的運球,戲弄這討厭的家夥,以此來消磨掉那24秒時間。喬麥多次想要搶球,都被他的假動作晃得找不著北。越是認真防守,就越是被耍得慘烈。一會兒原地轉圈,一會兒腳下拌蒜,就差沒滿地打滾了。
觀眾為這個驚人的節目而瘋狂。大家歡呼著,吹著口哨,高喊著喬麥的名字——這個上半場讓全場球迷飽受折磨的小人、騙子、碰瓷王,終於在一切即將落幕之時受到了英雄的懲罰。人們痛快地欣賞著這場施虐與受虐的遊戲,就像欣賞一出可笑又殘忍的滑稽劇。
實際上,肖大民有好幾次都將喬麥晃開或晃倒,閃出了足夠的空間,完全可以投三分。但他始終沒有在這個位置出手。也許正如葉白所言,正因為他的突破能力實在太強,所以對自己的外線射程反而極度缺乏自信。而每次稍一遲疑,喬麥又馬上回到了位置上——無論前一秒被晃得多慘。
肖大民將回合時間耗盡至最後6秒,終於一招背後運球,甩掉喬麥,衝到罰球線附近,麵對Allen和邱遲的正麵封堵,手型一變,將球傳向內線的柯崇瀚。
後者背身麵對杜總,收球轉身,單腳起跳,微微後仰,又是那招金雞獨立!
可惜,他的球沒能投出來。剛一舉過頭頂,便被人從身後一掌拍落。正是替補上場的閻炎。
隻剩48秒了!閻炎將球傳給邱遲。後者迅速帶球從中路突進。喬麥和Allen也分別從左右兩側,無球狂奔。
喬麥速度更快,轉眼便已殺到左側45度三分線外,麵前空曠無人。再看對麵,肖大民緊跟著邱遲,柯崇瀚還拖在最後,其餘三人則全都跑向了右邊Allen的方向。
喬麥繼續向內線切入,舉起左手,對著邱遲高喊:“這邊!”
邱遲卻好像聽不見似的,持球繼續推進,一個轉身繞過肖大民,單手捏住皮球,做出了一個傳球的動作。
就在他傳球的一刹那,左側是已跑到籃下、完全無人看守的喬麥,右邊是剛剛跑到45度三分線外、身後尚有三人貼身急追的Allen。
邱遲沒有猶豫,傳向了右邊。
喬麥放下了那隻高舉的手。
Allen接球之時,身後的三人也拍馬趕到。隻見他毫不猶豫,接球便射!
“別蓋啊!”外國語的板凳席上傳來一聲大喊。正是已被罰下場的Jasper——同為射手的他,最知道Allen想幹什麽。
但已經晚了。
三名追擊的隊員見他作出投籃姿勢,肩並著肩,一起騰空,飛撲過去,組成了一堵拔地而起的高牆。
Allen什麽都沒有做。隻是將皮球輕輕一放,拿在胸前。那三人就像整整齊齊躍出水麵的海豚,又整整齊齊地斜著落下,墜入水底。
Allen的麵前一覽無餘。瞄準籃筐,再一次,三分出手。皮球劃過平靜的海麵。全場比賽隻剩下最後36秒。
唰。
隻差1分了。
潮水般的歡呼席卷了整座球館。徐楓在觀眾席大吼:“回防!快!回防!”
Allen與邱遲沒有沉浸在屬於他們的狂歡裏。他們迅速退防,隻在相遇時輕輕擊了個掌。
喬麥則全速向著己方半場衝去——他連擊掌的時間都沒有,更沒有精力享受這滿場的噪音。隻剩最後一個回合了,他要去做好那件事。
那件邱遲“做不到的事”。
他在這座不屬於他的球場裏賣力地奔跑著。自己的身體帶起的風,從自己的耳邊呼嘯而過。他終於明白了。
那件事的名字,並不是“防住肖大民”。
事實上,徐楓交給他的,反而是肖大民攻擊力最薄弱、出手可能性最低的那個區域。而真正的守城之功,要交給其他人來完成。
而執行好這個任務,根本就不需要什麽高超的防守技巧。隻需要一顆習慣於忍耐的心。
要忍受被他戲耍、捉弄、羞辱。要忍受成百上千道的幸災樂禍的目光。還要忍受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麵前,被當作一個小醜。
決不能被激怒,賠上犯規,送對方上罰球線。也不能被擊垮,徹底投降,放棄抵抗,給對方可乘之機。
必須隱忍,必須清醒,必須明確而痛苦地反複提醒自己:我竟是如此普通的一個人。
那件“他做不到的事”,便是這樣一件事。
肖大民運球,最後一次向著喬麥衝了過來。喬麥也最後一次,使出了全力抵擋——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他完全無力抵擋,被過了個幹幹淨淨,隻能跪倒在地,眼睜睜看著他殺了進去,穿過自己這個one,衝進那絞肉機般的box之中。
他終於明白,那個沒有星星的晚上,在齊尋家樓下的籃球場,他對他說的最後一段話。
“很久以後,人們談起這場比賽,會記得小刀如何從頭到尾大殺四方。會記得Allen的三分有多神準。也許還會記得杜總的籃下腳步,或者薛人傑的某幾個絕妙的偷襲。”
肖大民麵對四人夾防,不顧其他隊友們的舉手要球,強行投籃不中,杜總穩穩抓下籃板。比賽隻剩下最後的12秒。江州二中隻落後1分。
“人們還會記得,你的教練徐楓是如何布置了出神入化的防守戰術,摧毀了不可一世的外國語三巨頭。他們會記得肖大民如何被聯防鎖死,柯崇瀚怎麽被夾擊,Jasper如何被Allen完爆。”
邱遲跑上前去,從杜總手中接過皮球,奔跑著向對麵半場推進。外國語的主教練在大聲喊著夾擊,夾擊!兩名球員在追逐著他。Allen和閻炎在別的行進路線上牽製著對手。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隻剩下最後8秒。
“沒有人會記得你。就算記得,你也隻是一個被肖大民踩在腳下的人,一個靠騙犯規為生的小醜。一個抱別人大腿,被超神的隊友們拖進下一輪的全場最大笑話。”
邱遲一個背轉身過掉一人,又一個**變向甩掉另一個。皮球在他的指尖跳舞,像提線木偶般精確,兩次都險些被斷掉,卻又能飛回他的手心。還剩5秒。他的麵前,正是肖大民。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對決。無論結果如何,都有一個人必須回家。
喬麥也來到了球場的這一端,用自己的身體延阻了另一名可能上前夾擊的防守者。他讓自己和對手都盡可能離邱遲遠一點,不去幹擾他的絕殺。就像武俠電影裏主角決戰的最後一幕,優秀的龍套演員,都會主動避開攝影機的焦點。
“隻有你自己知道。你和小刀一樣,都是這場勝利裏絕不可以缺少的一部分。而且,你還做到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就連他也做不到的事。隻有你自己知道,你真的擊敗了他。”
邱遲突到三分線內一步。一個足以扭斷腳踝的超大幅度變向,閃開了半步出手的空間。肖大民並未被徹底晃開,柯崇瀚又已撲了上來。全場比賽隻剩下最後3秒鍾。隻差1分。
“如果這一切都是注定的結果,你還願意嗎?”
邱遲收球起跳,投籃出手。
喬麥在夜色中默默思考著齊尋所說的話。良久,終於說出了他的答案。
“我願意。”
比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