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長的手指撥動琴弦,奏出幾道刺眼的閃電。鼓點如萬千冰雹從天而降,砸向幹涸的地表。咒語般的吟唱自平地而起,在空中盤旋上升,如一輪黑月,一時間萬裏無光,鬼氣森然,終於遮住太陽。落地窗外,暮春的暴雨正注入巫江。雷聲滾滾,江水浩**,在一片模糊之中混成獨特的交響。夏天就要來了。
“停一下。”長發男停下了吟唱。
琴聲、鼓聲和采樣的環境音也都停下來。
“吉他不對。”長發男撩了一把自己的長發,隨便找了個拉杆箱坐下來。“太猶豫了。拖泥帶水。”
“抱歉,有點不在狀態。”邱遲低下頭,輕輕撥弦,“我重新來過。”
“沒事,排了一天也累了。先歇會兒吧。”長發男在地上一堆或扁或鼓的易拉罐裏扒拉半天,終於找到一罐沒開過的啤酒,喝了起來。
文身男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避開散落一地的書籍雜誌、電子產品、飲料食物,終於踩到落地窗邊,打開窗戶透透氣。雨聲像洪水一樣湧入室內。他點起一根煙。
“徒兒有心事。”環男忽然說。
邱遲轉頭看著他。窗外的閃電每出現一次,環男臉上大大小小的環都會被照亮一次,閃爍著漂亮的金屬光澤。
“什麽?”邱遲問。
“你的琴聲告訴我,你有心事。”環男撕開一包堅果,像鬆鼠一樣認真嚼著,眯起眼睛看著他。
邱遲愣了一下。三位師傅裏,環男的外表最狂放,卻總是顯得那麽深沉而內斂,有種謎一般的神棍氣質。
“我知道他的心事!”文身男關上窗戶,轉過身來,臉上和胸口都被雨水打濕,看上去十分滑稽。“紅了,心態失衡了!”
“紅了?”環男奇道,“咱們什麽時候紅了?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咱們紅了。是徒兒,徒兒紅了。”坐在行李箱上的長發男放下啤酒罐,“對哦,差點忘了!”
他在滿地雜物裏跋山涉水,走到門口,撿起地上的帆布包,從裏麵掏出一個長長的紙卷,又跋涉到電腦桌前,在垃圾堆一樣的抽屜裏翻出一支馬克筆,恭恭敬敬地遞給邱遲。
邱遲被他整蒙了。一臉茫然地展開那紙卷,竟是一張真人大小的全彩高清海報。
海報記錄的一瞬間,來自兩周前二中與外國語的那場大戰。畫麵中央的少年正是邱遲,臉上一副淡定的表情,斜著身子,右手控球,左腿邁步,突破對手的防守,完成了一記精彩的絕殺。
不知是哪位球迷在現場抓拍的,比大賽官方的攝影師拍得還好。
文身男走過來,手指輕撫海報,不由得發出驚呼,“這銅版紙也太好了吧!咱們的演出海報都隻用得起A4紙,還是黑白打印!”
“請幫我簽個名吧。拜托了!”長發男請求道。邱遲有點哭笑不得。“師傅,你這……哪兒弄來的?”
“我侄女自己做的。她在外國語讀書,兩個星期前去看了你的比賽,正式成為你的粉絲。聽說你在跟我學琴,就嚷嚷著要來看我們排練。好不容易才給勸住。”
“謝天謝地……”邱遲直聽得汗如雨下,還好他給勸住了。長發男又道,“她說,你要是不給她簽名,她就親自來這兒堵你。”
“啊啊我簽我簽……”邱遲嚇得趕緊簽上大名,把海報遞還給師傅。
“需要我們也簽一下嗎?”環男問道。
長發男搖搖頭,“我侄女專門囑咐我,隻要徒兒的,不要我們的。”
他心滿意足地收起海報,對邱遲笑道,“其實讓她來玩玩也沒什麽。我就是擔心,萬一上次那個女孩兒今天也來找你。她倆一見麵,那不是尷尬了嗎?那小姑娘叫什麽天……什麽天來著?”
“林天天。”環男看著窗外的大雨,眼神有一些憂鬱。“多可愛的姑娘。我很想念她。”
邱遲放下馬克筆,一轉頭,突然一部手機伸到麵前。一個花脖子大腦袋湊過來,正是文身男。哢嚓一聲,跟他自拍了一張。邱遲一臉錯愕。“師傅你幹嗎……”
“我給我表妹發過去……”
“你表妹不是在美國讀書嗎?”長發男奇道,“怎麽,她也去現場看了比賽?”
“比賽倒是沒看。不過她也知道咱們徒兒!”文身男拍拍邱遲的肩膀,頗有幾分驕傲,隨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她說……你是一個什麽小說裏的人?”
邱遲有點不好意思,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文身男又道,“她跟我說,身邊的中國同學,最近全都在追那個小說……我就奇了怪了, 你不是一個大活人嗎,怎麽又成了小說裏的人了?”
“徒兒,你好神秘。”環男一手托腮,一手往嘴裏塞著腰果,用深邃的眼神望著邱遲,“你到底是誰?”
“我……”邱遲呆住了。
“我是你們的徒弟啊……”
邱遲說得沒錯。不過,他現在最為人所知的身份,絕不是江州本地某不知名樂隊三名樂手的集體徒弟,也不是江州二中高一17班的一名普通學生。
他是以一人之力擊敗外國語三巨頭的超級球星,是帶領弱小的二中奇跡般挺進4強的校園英雄,也是一部越來越受歡迎的網絡小說的同名主人公。
無論是這座現實中的城市,還是另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賽博次元裏,他都是眼下最炙手可熱的高中生。
“所以他的琴聲亂了。”長發男喝了一口啤酒。
文身男掐滅了煙頭。“他心裏裝的事太多。”
“不對。”環男繼續盯著邱遲,慢慢搖了搖頭,語氣十分篤定。“他心裏的事,跟這些無關。”
“那你說,是什麽事情?”
“是一個人。”環男嚼完了最後一顆扁桃仁,“他想著一個人。那個人讓他猶豫。侵擾著他的心。也撥亂了他的琴。”
“誰?”文身男問。
長發男對他的智力表示失望:“還能有誰,林天天呀!”
三人一齊看著邱遲,臉上寫滿了八卦符號,像三個關切的堂兄、三叔或大舅。窗外的雨像瀑布在他身後傾斜。
邱遲沉默良久,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不知道。”
一個人怎麽會連自己心中所想的人是誰都不知道?這種荒唐的事情讓三位師傅都感到費解。但事實的確如此。
邱遲甚至不知道,那個令他心神不寧,朝思暮想的,隻存在於雲端的名字,和那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桌,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因為從任何角度看,林天天和琥珀川都相差太遠。一個熱情似火,為了球隊四處奔忙,組織啦啦隊,每逢比賽必到現場,帶領眾人為隊員們加油鼓勁,扯起嗓門喊邱遲的名字。
另一個呢,三周前的那個下午,問她要不要來看二中和外國語的比賽,在手機的另一端消失了好一陣,最後冷冷回了句:我不確定三個星期後的禮拜天下午會不會有別的安排。
在林天天那裏,他尚能保持平日裏的鬆弛、淡定和瀟灑,就像那張海報裏的樣子。可麵對手機裏的琥珀川,他的一切故作輕鬆都顯得那麽笨拙,每個念頭似乎都會被一眼看穿,時常陷入無地自容的境地。
但她們帶給他的感受,卻很相似。同她們說話時,他的心跳會突然變快,呼吸的頻率變得異乎尋常。他會非常在意自己的表現,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麽。他總是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忽然想起她們,不管白天還是夜晚。這種感受他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現在竟然一下子就有了兩份。
他不相信,自己會對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產生同樣的情感體驗。
又或者,他是不願相信——他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
多麽希望她們就是同一個人啊。那樣的話,他會輕鬆很多。
“發什麽呆呢?”
邱遲回過神來。林天天正在座位上看著他。“你也要學Allen,不吃午飯了?”
他轉頭一望,這才發現上午最後一節課已經上完了。
“哦……吃啊。走。”
邱遲和林天天並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蔭道上。昨天的暴雨把天空洗過一遍,隻剩下烈日當空。被樹葉切碎的陽光在他們臉上亂晃,像遊魚攪動的池水。天氣越來越熱了。
“邱遲!”幾個不認識的女生跑過他們身邊。
兩周以來,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無論走到哪裏,總有不認識的人向邱遲問好,女生男生都有。他似乎已經習慣了,禮貌性地衝他們點了一下頭。她們飛快地出現,又飛快跑走,夾雜著尖叫、嬉笑和相互打鬧的聲音。
“你看到新聞了嗎?”林天天忽然問道。
“什麽新聞?”
“還能是什麽新聞?難道是你絕殺外國語的新聞?”林天天幽幽笑道,“那我可看了不少喲。”
“哦……”邱遲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光影,“你是說日全食的事吧。”
那才是這兩天真正的刷屏級新聞——本世紀最壯觀的日全食,將在下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出現在人類的頭頂。月球會運行到地球和太陽之間,把太陽完全擋住。
專家指出,位於長江沿線的江州市將成為此次天文奇景的全球最佳觀測點之一。解釋晴空萬裏,市民們可以清晰觀看長達7分鍾的日全食全過程。
林天天抬起頭,望著樹梢,“據說500年才有一回呢。”
“嗯,上一次是在明朝。下一次……人類可能都住在火星上了吧。”邱遲轉頭看著她。午間的陽光隨著走路的節奏在她的鼻尖跳動著,細碎的樹影仿佛給她戴上了一層麵紗。
兩人都沒有說話。林天天看著他,仿佛在期待著什麽。邱遲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將目光移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天天又說:“我看到有人列出了市內的十大最佳觀日點。”
“哦?”
“大禮堂、濱江公園、南山植物園、羅漢寺、奧體中心體育場、峨嶺天文台、白雲觀、火車北站南廣場、科技館、江州大學大草坪。”
邱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林天天有點意外。今天的他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
兩人一言不發地走著,看著前方的路。又有幾個女生路過,開心地跟邱遲打招呼,然後匆匆跑走。不知為何,今天這條林蔭道好像比平時更加漫長。
半晌,終於還是林天天開口問道:“那你打算去哪兒看?”
“江邊。”
“濱江公園?”
邱遲點點頭。“濱江音樂節,我們樂隊要在那兒演出。有一首新歌,專為日全食寫的。”
“好棒啊!”林天天轉過身,麵對著邱遲,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邱遲與她熾熱的目光相對,一時竟有點不知所措。他轉過頭,繼續看著前方的路,餘光裏的林天天卻始終看著自己。
她的目光不像他那樣遊移、躲閃,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他越來越清楚地知道,她在等待著什麽。
他在這目光的注視下繼續笨拙地挪動著腳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連路都不會走了。
就在漫長的林蔭道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於轉過頭說道:“主辦方給我們留了幾張票。如果……”
他的目光與她瞬間交匯,又迅速移開。“如果那天你沒有別的安排……”
“你在邀請我嗎?”林天天打斷了他。
邱遲仿佛受到了一次撞擊。他四處逃逸的目光再也無法躲藏。他知道,自己必須直麵這記拷問。
他停下了腳步。她也停下來。兩人相對而立,站在一棵大黃桷樹下。
又有四個女生經過他們,一起開心地跟邱遲打招呼,仿佛他是一道可口的飯前開胃菜。這一次,她們沒有得到回應。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種緊張的感覺又出現了,但不知為何,好像比以往更加複雜。
“你在邀請我嗎?”
林天天微微抬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
“演出……演出很短。之後我們可以一起去江邊玩。他們……就是我那幾個師傅,很久沒見你了,都很想你。”
“他們很想我?”林天天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晚上……那兒還有街球比賽,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很多頂級球手都會來的,包括O.K.戰隊。聽說葉白也會出場呢……”
邱遲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林天天的眼神變了。
她的眼中不再有期待,也不再有溫柔的笑意。那是一雙失望的眼睛,裏麵甚至藏著一種淡淡的憂傷。
“怎麽了?”他的臉上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空氣安靜下來。不再有人來來往往。好像全校的同學都已跑進了食堂裏。寬闊的林蔭道盡頭,隻剩下他們兩人,和樹上的鳥兒。
“還有一個月呢。”林天天忽然笑了一下,“一個月以後的安排,我現在沒辦法確定。”
“祝你們演出成功。”她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邱遲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隻覺天地之間一片空****。
她跑進了食堂。那裏已是人山人海了。每一個窗口前都是擁擠的隊伍。站在兩條長長的隊伍中間,不知道要選哪一條,忽然有一點點想哭的感覺。就在此時,她看到遠處的桌上有一群熟悉的人。其中有一個正向她招手。
那招手的人放下筷子,穿過人群,幾步便跑到她的麵前,笑嘻嘻地說:“來晚了,沒飯吃了,傻了吧?”
林天天被他這一笑,原本就已泛紅的眼眶,就快要繃不住了。
“多虧有我!就知道你磨蹭,給你提前打了一份青椒肉絲,一個番茄炒蛋。怎麽樣,感謝我吧?”
林天天愣住了。喬麥一邊說著,一邊帶她向那桌子走去。她默默跟在他身後,繼續聽著他的念叨。
“那個番茄炒蛋,其實本來是閻王的……我讓他幫你多打一份菜,結果他好巧不巧,打了個魚香茄子。”
“我跟他說,你是不是傻,林天天最不愛吃的就是茄子啊!嘿嘿,所以呢,我就把他那份番茄炒蛋搶過來了……”
“哎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太陽太大了?別哭啊,坐下來慢慢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