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做了一夜的夢。按了好幾次鬧鍾,終於把自己弄醒。母親和夏銘都上班去了,小芒也走了,桌上留下他的早餐。今天星期三,多雲,晨間大霧。他又遲到了。

走到17班教室門外的時候,早自習已臨近結束。他打算等下課鈴響,趁著課間休息再進教室。於是無所事事地趴在走廊上的護欄上,眺望對麵的教學樓。

他正對著的是1班的教室。前後門都緊閉著,和往常一樣,籠罩在一種寂靜、肅穆且極具秩序感的氛圍之中。透過前門的窗戶,他看見端坐於講台的老韓。透過後窗,他看見後排的幾個女同學,包括他曾經的同桌,那個總是把臉藏在摩托車頭盔一樣厚的頭發裏的沉默女孩。她們都低著頭,專注於自己的桌麵。

除了能勉強辨認出這些相似的臉,邱遲對這些隻相處了半個學期的同學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盡管她們中的一部分人似乎對他興趣不小。

門突然開了。1班的教室裏走出來三個人。兩女一男,都背著書包,懷裏抱著高高的一堆書。那是他們的全部家當。

這三人沒有跟正在對麵樓眺望著他們的邱遲打招呼,徑直朝著隔壁2班的教室走去,臉上的表情並不怎麽失落。那神情像是在說,他們已習慣於這樣的生活。

他們來到2班教室的門口,走在最前麵的男生用胳膊肘捅開了門。三人一起走了進去,消失在邱遲的視野裏。

他們的出現並沒有在那間教室裏掀起任何動靜,就像三滴雨水消失在江麵。不一會兒,2班的門又開了,出來三個女生,同樣背著書包,抱著全部家當,敲開了1班教室的門,臉上也完全沒有欣喜的神色。她們也習慣了。

“怎麽不上早自習?”邱遲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遲到了吧你!”

他回過身,是1班的班長郝佳雯,臉上依舊帶著“好大姐”式的親切笑容。“你這個老毛病,真是到哪兒都改不了!”

她從辦公室的方向來,抱著厚厚一摞練習冊,看樣子不輕,臉上那副紅框眼鏡滑落到鼻尖了,都騰不出手來扶一下。邱遲伸手想要幫她抱練習冊,她卻搖搖頭,眼睛朝下一瞟,鼻子皺起來,笑道,我抱得動,你幫我摘下眼鏡就好!

邱遲見她執意如此,隻好伸出右手食指,放到她鏡框中間的橫梁處,輕輕向上一推。指尖在她的鼻梁上溫柔地一滑,將眼鏡推了上去。

郝佳雯毫不掩飾地一陣狂喜,幾乎要原地蹦起來。一激動,手上的東西都抱不穩了。堆成山的練習冊斜斜塌方,灑了一地。邱遲被她搞得哭笑不得,彎腰幫她撿起來,自己抱著,向對麵樓走去。郝佳雯笑嘻嘻地走在他的旁邊。

邱遲用腦袋指了指對麵1班2班的教室。“班長,不是下個星期才月考嗎,怎麽今天就開始進進出出了?”

郝佳雯輕輕歎了口氣。“唉,這你就不懂了吧,以前大考才搞末位淘汰。現在1、2、3班是每周一考,周周有人進出。”

邱遲皺眉,“什麽時候開始的?”

“就這兩周啊。”郝佳雯做了個鬼臉,“還有,別亂喊,現在不是班長了,是學習委員!”

“兼職?”

“不是兼職,是降職!”郝佳雯大笑起來。

“怎麽回事?”

“哎呀,還不都是因為你!”

邱遲愣住了。郝佳雯似乎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又笑道:“我們班不是有好多同學,偷偷溜去魚城、外國語,給你,哦不,是給你們籃球隊加油嗎?每次回來,都被艾主任抓個現行。說我作為班長,非但不製止,還帶頭作案,風氣都搞壞了,罪加一等,必須嚴懲。老韓沒辦法,就把我降成學習委員了,讓我好好搞學習!”

“那班長誰來當?”

“沒人當啊。空著。有什麽事還是找我。”

“懂了。”邱遲笑了笑,沉吟片刻,忽然又道,“不對啊。我們的比賽都在星期六下午。周末時間,怎麽能叫‘溜出來’?這她也管得著?”

“傻呀,什麽周末時間,你以為還跟上學期似的?我們班早就沒有周末啦!周六上午上課,下午自習,星期天休息半天,下午回學校考試。”

“強製的嗎?”

“怎麽可能?當然是自願的!”郝佳雯衝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記得上學期號召大家自願上晚自習嗎?全班就你一個不自願,自願率達到98%。現在你走了,就是百分百自願咯。”

“這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什麽時候啊……”郝佳雯望著天空,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個半月了吧。”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1班教室門口。邱遲正要把那厚厚一摞練習冊交還到她手中,她卻背著手,搖頭笑了笑。“你都看到了,我可抱不動。”

邱遲待在原地。下課鈴響了,教室的門打開,老韓走出來。看到郝佳雯空著雙手,又看到在一旁充當苦力的邱遲,先是一愣,沒有講話,徑自回辦公室去了。

“愣著幹什麽,幫我搬進去啊。”郝佳雯笑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邱遲隻好硬著頭皮,抱著那堆練習冊,跟在她的後麵,踏進了這個他很久沒來過的地方。

死一般的沉默、無力與困倦,籠罩著這間擁擠的教室,也瞬間吞沒了他的全身。所有人都低著頭。有人悶著腦袋做題,有人蒙著腦袋睡覺,都在分秒必爭。時間仿佛陷入了停滯,你甚至感覺不到這是早自習後的休息時間。

邱遲環顧四周,一切都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隻是課桌上的東西越堆越高了,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書本的地震。人們將自己掩埋在習題的廢墟之中,任你如何呼喊,也無人應答。

他以前從沒喜歡過這裏,現在不會,以後也永遠不會喜歡。這些人他不熟。隻想離開,離得越遠越好。

他把手中的貨卸到講台上,向站在講台邊的郝佳雯點了一下頭,轉身便要離開。剛一走下講台,忽然聽到有人用極小的聲音,喊了的名字。

“邱遲。”

是一個女生。他站在門口,回過頭,迷茫地望著台下,無法辨認聲音的來源。有幾個人聽到這聲音,終於把頭抬了起來,都是滿臉的驚訝。

邱遲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隻是呆呆地與那些目光對視。

過了好幾秒鍾,那聲音終於又出現:“半決賽……我們不能來給你加油了。”

他這才看見,是第三排的一個女生。穿一件灰格子襯衫,長發梳成馬尾,戴一副無邊框的眼鏡,看著有點眼熟,但他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真不好意思啊。”那女生的眼中帶著歉意,“你們很需要啦啦隊吧。”

“哦……”邱遲愣住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覺得她的眼裏充滿了無奈。“沒關係的……”

越來越多的人抬起了頭,從四麵八方,齊刷刷地望著他。邱遲忽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

“你們一定要贏哦!”第二排一個短發女生笑著說。她的臉圓圓的,穿一件湖藍色運動T恤,麵前是一本5公分厚的數學習題集,已經做了一半了,手裏還攥著筆。

邱遲沉默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麽。

“聽說劍川中學很強啊。”說話的是後排一個女生,極瘦,麵色有些蒼白,皺著眉頭,看上去有些焦慮,“咱們能贏嗎?”

邱遲的目光慢慢掃過全場。其他人的眼裏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

望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終於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

一整天下來,邱遲都沒有忘記那些注視著他的眼睛。直到放學時分,和隊友們一起坐在球館門口的台階上等待教練徐楓來開門時,那一道道混雜著無奈、歉意、困惑與期待的目光,依然像一個抹不去的水印,留在他的眼前。

身邊的隊友們聊得熱火朝天。杜總和趙東方正在向大家介紹最近全市大賽論壇裏最火爆的半決賽預測帖——關於哪兩支隊伍能在半決賽中勝出,會師決賽,球迷們用投票來表達自己的看法。

難解難分的是三中和羅漢寺中學這一場。

由頂級球員馮今九領銜的三中已是連續三年殺入四強,賽季至今未嚐敗績,劍指總冠軍。遺憾的是,他們在小組賽裏折損了超級新人齊尋,對球隊的實力影響不小。

羅漢寺則是第一次打進半決賽。隊內沒有馮今九這樣的巨星,主力小前鋒“達摩”莫雲達也在八強戰中扭傷了膝蓋,無緣後麵的比賽。但在組織後衛“方丈”張放的帶領下,依然打出了行雲流水的配合,被公認為團隊籃球的代表。

一個是擁有超級球星的老牌勁旅,一個是全民皆兵的黑馬球隊,在論壇上,兩邊的支持率一直咬得很緊。截至目前,三中隻以51%的預測勝率,微微領先對手兩個百分點。

不過二中隊員們更關心的,顯然是另一場比賽——他們將在一個月後做客劍川中學,向衛冕冠軍發起挑戰。

要說黑馬,沒有比二中更黑的了。這支由傳說中的“二中姐妹”組成的新軍,自誕生之初,便被全市球迷視為年度最大笑話。誰也沒想到,竟能跌跌撞撞衝出小組賽,成為今年最大的奇跡。

更沒想到的是,他們能在十六強戰攻破固若金湯的魚城。八強之戰,麵對傳說中的外國語三巨頭,更是集體爆發,完成了驚天的20分大逆轉。精彩程度超越了其他三場,被球迷們推舉為本屆八強戰的第一名局。

二中一路過關斬將,憑借自己的實力,贏得了越來越多的認可,也收獲了越來越多的球迷。閻炎帶著幾分傲氣,笑著問杜總,咱們打劍川,有多少人覺得咱們能贏?一半能有嗎?杜總搖搖頭,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才三成?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閻炎怒目圓睜,呸了一聲,什麽球迷,懂球嗎?

杜總微微一笑,不是三成哦,是3%。

眾人全都沉默了。

閻炎一把奪過杜總的手機,投票結果一清二楚:97%對3%。

隻有3%的球迷認為,二中能戰勝劍川中學。薛人傑苦笑道,就這3%,應該也是手滑了吧。

閻炎罵罵咧咧的聲音回響在放學後安靜的校園中,把樹上的鳥都驚得飛了起來。

已是傍晚時分,天色暗下來,太陽緩緩落到教學樓的背後。這個巨大的方形盒子因為逆光而顯得特別幽暗,又被分割成數十個小格子,亮著白色的燈。喬麥正盯著它發呆,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們平時就生活在那麽小的格子裏。然後他感覺自己的肋骨被人輕輕頂了一下。

喂。林天天說,去不去看夕陽?

喬麥愣了一下。去哪兒看?林天天說,樓頂,或者樓的那一邊。

下次吧,今天要訓練呢。喬麥笑了一下。夕陽天天有,要看有的是機會嘛。

哦。林天天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陣,也淡淡笑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那棟陷入黑影的教學樓,神色似乎有些黯淡,喃喃道,是這樣的嗎。

喬麥望著林天天的側臉,想起她中午在食堂莫名流下的眼淚,總覺得她好像有什麽心事,卻又猜不到是什麽。他忽然看見坐在遠處的邱遲,正望著他和林天天的方向。與喬麥的目光交匯後,很快移開了視線。

就是在這個時候,眾人看見教練徐楓從教學樓深處的逆光中遠遠向他們走來。

訓練取消了,他說。從今天開始,月考後再恢複,這是校領導的決定,抱歉讓你們在這裏白等這麽久。

眾人一片嘩然。月考安排在下周五,而半決賽就在一個月以後。原本就不太充裕的訓練時間,直接少了一半。可徐楓似乎一如既往地平靜,臉上看不到任何抗爭過的痕跡。

學校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喬麥問。徐楓答道,當然是希望你們能以學習為重了。

喬麥無話可說。大家都無話可說了,知道天命難違。徐楓笑了笑,沒事,大家這周好好複習,考個好成績。考完了,咱們再一起準備半決賽。

他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似乎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眾人隻好接受現實。取消訓練雖然令人沮喪,但畢竟沒有像以前那樣押著大家在球館裏複習功課,至少還能自由支配時間。

大家默默散開。薛人傑收拾起書包,和程錦、幹豇豆等人一起走回教學樓上晚自習。杜總、Allen等人各自回家。邱遲坐在高處的台階上,沉默地望著校門口,看見老師們的座駕駛出校園,匯入晚高峰的洪流之中。

林天天站起身,默默朝著校門口走去。喬麥本想叫住她,可抬頭看了一眼深藍的天空。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