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楓在教工餐廳獨自吃完晚飯,回到辦公室,摘下眼鏡,揉了揉疲倦的雙眼。1班的晚自習是數學課,老韓正在教室裏唾沫翻飛。17班有的人回家了,有的在上自習,用不著他管。
學生們在複習,沒有作業要改,沒有課要備,球隊的訓練也取消了。這是一個沒有工作的夜晚。他用一雙近視眼看著這間辦公室,燈火通明,模糊而空曠,發了一會兒呆。上一次像這樣無事可做,已經想不起是什麽時候了。
這是他正式參加工作的第4個年頭。去年夏天,剛剛結束了自己教師生涯的第一個三年,從頭到尾帶完了一屆畢業生。大概帶得還不錯,3個月後,領導們把新一屆高一1班的語文課交到了他的手中。
1班。這座校園裏最重要的兩個字。高考狀元,清華北大,知名校友……與學校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一切,全都匯聚在這間小小的教室裏。
與他搭檔教1班的老師們,都是身經百戰的王牌教師,班主任老韓更是王牌中的王牌。陣容之豪華,放眼二中乃至整個江州,都是頂配。徐楓不到30歲便躋身其中,在這所極講究論資排輩的老牌名校裏相當罕見。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這一批青年教師裏最搶眼的才俊。
為了讓他專注於1班的教學,不被其他事情分散精力,學校沒有讓他兼任其他班的班主任,甚至沒讓他多教幾個重點班級,隻給他分配了一個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沒那麽“重要”的17班。
學生們對他印象並不深刻。他不是那種和學生打成一片的好哥們兒,也不是那種有無數金句或段子流傳於世,被曆代學子廣為傳頌的精彩人物。大家都叫他徐老師,而不是什麽楓哥、徐少、颯颯之類更為親昵的名字。
他從不拖堂,從不占別人的課,從不留人談話,布置的作業不少也不多。按時上班,到點下課,像個流水線工人。什麽無私的園丁、靈魂的工程師、春蠶到死、蠟炬成灰之類的比喻,都很難用到他的身上。
他的語文課絕對不算無聊,但也談不上有多精彩。1班的學生們填寫的教師評價裏,寫得最多的一條是,徐老師“教得很實用”。而17班的同學們則認為,徐老師“不找麻煩,是個好人”。
至於學校領導的看法,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徐楓戴上眼鏡,結束這短暫的放空。起身離開辦公室,朝著校門外走去。他現在一個人住,沒有買車,每天坐輕軌上下班。今晚他打算找個地方喝一杯,琢磨一件事情。
一件困擾著他的事情。
他走過燈光昏暗的林蔭道,繞道校史館背後種滿山茶花的交叉小徑,走到四下無人的讀書亭邊時,忽然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月考完了,訓練就會恢複嗎?”
他抬起頭。月光下一個熟悉的剪影,背倚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是邱遲。徐楓愣了一下,很快便回過神來,沒有說話。
“恐怕沒這麽簡單吧。”邱遲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徐楓黃昏時在上鎖的球館門前那樣。
徐楓踏上台階,站到亭子裏,在夜色中看著邱遲的輪廓。“你覺得我在騙你們?”
“也許是你騙我們,也許是你被艾主任騙了。或者,你知道她在騙你,但你不願意承認。”
徐楓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艾主任?”
“下午放學以後,她找你談話了吧。”
“你看見了?”
邱遲搖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徐楓笑了一下,似乎覺得很有趣。
“今天星期三,你的課都在下午。第一節在我們班,後麵兩節在1班。你從不拖堂,鈴一響就走,直奔球館,訓練從沒遲到過。但今天我們在球館門口等了你20分鍾。”
“假如你早就知道訓練取消的事,一定會盡快通知我們,而不是讓我們在門口空等一場。所以,你一定是放學以後才臨時接到的通知。”
“嗯,很合理。”徐楓雙手環抱,慢慢點了點頭。反正閑來無事,索性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饒有興致地聽下去。
“那為什麽找我的就一定是艾主任,不是別人呢?”
“說來也巧,正好也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三。”
徐楓露出不解的神色。邱遲沉吟片刻,開始在亭中慢慢踱步,活像個偵探。
“每個星期三下午,艾主任都會提前下班。差不多第三節課上到一半,走廊上就會傳來她的高跟鞋聲。周周如此,雷打不動。後來我有點好奇,就打聽了一下,原來她每周三下午都要提前去幼兒園接孩子,送他去學少兒編程。”
“所以,每周三下午第三節課,我都在等她。”
“等她?”
邱遲點點頭。
“她有個習慣,經過任何一間教室,都要從後門窗戶往裏邊望一眼。有時候還不止一眼。正好我就坐在後門邊上,所以每周三,我都會在包裏裝點小玩意。鬼娃娃,小醜麵具,木偶人,橡膠蜘蛛,假蛇什麽的。她的高跟鞋一靠近,我就舉起來,每次都能嚇她一跳。”
徐楓聽到這裏,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像是立刻意識到這是不對的,隻笑了兩聲便停下來了。
“可是今天下午,直到下課,我都沒聽見高跟鞋的聲音。一定有什麽事耽誤了她。”
徐楓搖了搖頭。“這裏漏洞很大啊。有沒有可能,她今天下午就沒來上班呢?或者第二節課間就走了?”
“當然有。”邱遲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但是不大。因為你來球館通知我們的時候,我望見她的車剛剛開出校門口。”
徐楓愣了一下,無言以對了。
“綜合以上的種種情況,我猜,她下午有事情想找你談談,可你三節都有課。而她要談的偏偏又是那種課間10分鍾談不完的事情。所以隻好等著你把課全都上完,才抓住你,匆匆談了20分鍾。”
邱遲停了一下,看向徐楓的眼睛。“連孩子都不著急接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徐楓望著眼前這個少年,就像望著一幅精美絕倫卻總感覺透著幾分古怪的油畫,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不得不承認,到目前為止,你全都說對了。”
邱遲的臉上並無得意之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覺得,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徐楓又問道。
“這我就沒有依據,隻能瞎猜了。”邱遲搖搖頭,“我不喜歡瞎猜。”
“但你猜得一向都很準,”徐楓微笑道,“猜猜看吧。”
邱遲抱著雙臂,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微微頷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如果艾主任的要求僅僅是暫停訓練一周,好好準備月考,至於這麽費勁、這麽鄭重地找你談話嗎?還談了20分鍾?”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徐楓,“更何況,我從來就不覺得學校的領導們有多在乎球隊這幾個人的學習成績。就像Allen的爸爸,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幹什麽,隻希望他別影響他的弟弟。不是嗎?”
徐楓沒有說話。
邱遲深吸一口氣,視線越過亭中的石桌,望著坐在另一頭的徐楓:
“既然我們都是Allen,那麽在這所學校裏,誰是Allen的弟弟?”
徐楓仿佛遭遇了一記重拳,心跳漏了一拍。抬起頭,凝視著邱遲的眼睛,看見他慢慢說出兩個字:
“1班。”
“今天早上偶然聽說,這學期1班的時間表有了一些變化。我發現,這些變化發生的節點,恰好跟學校的大考和球隊的比賽時間高度吻合。”
“第一次月考前夕,我們在備戰打魚城。考完的周末正好比賽。魚城那麽遠,可還是有好多同學去為我們加油,包括1班的人。我們贏了。但1班從此沒有了周末。”
“半期考試以後,我們打外國語。這回去給我們當啦啦隊的同學更多了。我們又贏了,但從此以後,1班開始每周一考,末位淘汰從一月一次變成一周一次。”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很難不認為,這是一種懲罰。”
“我們越是贏球,學校裏支持我們的同學就越多,而學校領導的危機感就越強,對1班的管控和高壓就會越嚴。”
“因為他們對於籃球隊始終非常警惕,覺得我們破壞了這所學校的風氣,影響了大家——不,準確地說,是影響了1班同學的考試成績。”
“下周的月考一結束,再過兩周,就要打半決賽了。假如我們闖進決賽,過不了多久,全校同學就要一邊期待著決賽,一邊準備期末考試。而這是領導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事情。”
“所以,關於那件‘非常重要的事’,我的猜測就是——”
“她希望我們輸掉半決賽。”
徐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不禁想起了今天傍晚,在艾主任的辦公室,從她的口中聽到這個要求時,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他並不驚訝於她有這個想法,隻是沒想到,她竟然在他麵前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您多慮了。”徐楓極力保持著表麵的鎮定,“坦率地講,以我們球隊的實力,就算從現在開始一天練8小時,比賽中超水平發揮,也不可能贏得了劍川中學的。您難道沒聽說過,他們有多強嗎?”
“當然聽過。可是打魚城之前,大家也是這麽說的。打外國語之前,他們又說了一遍。可結果呢?”
艾主任盯著徐楓的眼睛。後者一言不發。
“徐老師,籃球我是不懂的,你才是專家。以前我妄聽人言,別人說什麽我信什麽,結果同樣的錯誤連犯兩次。這是我工作的重大失職。”
她停下來,把車鑰匙收進包裏,慢慢說道:“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了。”
“這就是她的風格。”
徐楓回過神來。隻聽邱遲在夜色中說道:
“就算我們贏的可能性隻有3%,她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這個數字無限接近於0。”
“所以,你其實也知道,月考結束後,球隊的訓練不會恢複的。對嗎?”
徐楓似乎被問住了。他沒有看邱遲,而是呆呆地望著亭邊的一朵山茶花。一陣涼風吹過讀書亭。
兩人沉默相對,良久,徐楓忽然轉過頭,笑了一下,問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
“不。”邱遲看著徐楓的眼睛,神情無比誠懇,“教練,我想幫你。”
徐楓愣了一下。似乎有點意外。
“但我不知道,能怎麽幫……”
邱遲垂下頭,剛才的睿智和敏銳全都消失不見了,竟顯得十分頹喪。徐楓完全沒有料到這個轉變,目睹著這一切,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感動。就在這一順口,他突然覺得,有一件困擾著他的事情,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我總感覺自己可以幫到你。可又不知道,到底能做些什麽……”
他感覺到一隻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抬起頭,徐楓已經站起身,朝他微笑了一下。
“我想糾正一個說法。”他看著邱遲的眼睛,“我剛才說,你每件事都說對了。不,應該說,你基本上都說對了,除了其中一件。”
“哪一件?”
徐楓站起來,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有些嚴肅,像是要說出一個承諾,一句誓言。
“我沒有騙你們。她也騙不了我。月考完了,訓練就會恢複的。我向你保證。”
徐楓說完,又拍了一下邱遲的肩膀作為告別,步下台階,走入夜色之中。
邱遲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黑暗,一種巨大的無力感襲上心頭。眼看著徐楓漸行漸遠,忍不住突然喊了一聲:
“代價呢!”
他不知道徐楓有什麽底氣,敢做出這樣的承諾。但他知道,艾主任絕不會輕易妥協的。就算妥協,她也一定要籃球隊付出某種代價。
可那個代價是什麽,他猜不到。
徐楓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呼喊,繼續向遠處走去。
“教練!”
“告訴我那個代價是什麽!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徐楓沒有回頭,沒有放慢腳步。他繼續埋頭向前,終於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