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回**在空曠的球館裏,在兩個籃筐之間持久地轟鳴,撞上四麵牆壁,亂彈出陣陣回音。現場的媒體記者都忍不住四處張望,尋找這聲音的來路。
隻見二中隊伍裏的一個黑大漢揉了揉肚子,露出一個惡作劇式的笑容,為這個驚天的飽嗝向所有人致歉:“不好意思,中午吃得多了點,哈哈!”
這是兩江酒店附近最好的一個室內籃球館,今天也被讚助商包下來,要拍些球員訓練的畫麵,用作半決賽預熱的宣傳物料。隊員們吃過午餐,一起乘大巴車來到這裏。媒體已經架好了機器。
以紀律嚴明著稱的羅漢寺中學果然是最先準備就緒的那一個。他們沒有在更衣室裏耽擱多久,便從球員通道魚貫而出,整齊劃一地留著3毫米的寸頭,穿著以土黃和磚紅為主色調的球衣,一眼望去,還真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武僧。
盡管這所學校與隔壁的羅漢寺並無交集,但他們似乎很樂意處處營造一些若有似無的聯係。除了“方丈”張放和“達摩”莫雲達,陣中叫得響的名字還有得分後衛“沙僧”沙策、大前鋒“韋陀”韋一洛和中鋒“金剛”金哲遠。主場球迷人手一個木魚,一到關鍵時刻就在觀眾席上念經。
這種裝神弄鬼的大型集體cosplay,除了寄希望於神秘力量的加持,也是為了給對手造成一種莫名的心理威懾。二中的隊員們對此早有耳聞,今日得見,確實看呆了。現場的媒體也頗感新奇,恍惚間還以為是周星馳在拍《少林籃球》,趕緊抓起相機一陣猛拍。
直到閻炎那個巨大的飽嗝,搶走了風頭。
那一聲巨響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人們先是震驚,然後笑了起來。閻炎十分得意,又打了一個更響的,身邊的二中眾人狂笑著四散奔逃,小芒羞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把他埋了。
球館裏充滿快活的空氣,有一個人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在球場裏踱步,指揮著羅漢寺的訓練。麵對記者的鏡頭,依然雙唇緊閉,眉頭微蹙,一副心事重重又心不在焉的樣子,像是在大腦裏進行著某種精密的演算。
這人便是羅漢寺的當家球星,人稱“方丈”的張放。他的長相與實際年齡差著大約十歲,有一張完成度過高的臉,看上去永遠是那麽深沉,那麽喜憂參半。
八強之戰,他用超強的組織串聯和助攻能力,調動起這支個人能力並不突出的球隊,戰勝了強大的青木關,幫助羅漢寺曆史性地闖入半決賽。然而隊內頭號得分手“達摩”在比賽中遭遇的膝蓋扭傷,又為這場勝利蒙上了一層陰影。
賽後經過醫院的檢查,達摩的傷勢不輕,已確定無法參加半決賽。麵對超級球員馮今九領銜的三中,羅漢寺的本來勝算就不大,如今折損大將,境況愈加艱難。
此時此刻,方丈那兩抹焦慮的目光,全都落在場邊的三中球員們身上,似乎在心中反複推演著各種對位、策略戰術,自然對閻炎的打嗝表演興趣全無。
閻炎是吃飽了,可邱遲就沒那麽幸運了。從采訪室出來,餐廳已經人去樓空。取餐區幹幹淨淨,隻有服務生在擦桌子。大巴車也沒有等他。
當他自己打車來到球館,與眾人會合時,小芒趕緊跑過去,從包裏拿出一個麵包。那是她在球館樓下的便利店買的。
剛才她一坐上大巴車就開始後悔了。雖然林天天一直說著什麽“少吃一頓餓不死人,不用管他”之類的話,但一想到邱遲要餓肚子,她這個妹妹還是十分過意不去。
誰知邱遲並沒接那麵包,笑著摸了摸肚子,“謝謝,我吃過了。吃得還挺飽的呢。”
“那麽晚了還有菜?”小芒奇道。
“沒了。不過那個服務員給我端了幾個菜過來,說是有人給我留的。”
小芒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是怕我擔心才這麽說的吧?”說著又把麵包遞了過去。
邱遲笑了笑。雖然跟這個妹妹相處時間不長,但關係一直很好,什麽心思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但這次有所不同。“我真吃了。”他苦笑,“不騙你。”
“那你說,你都吃了什麽?”
“兩條烤秋刀魚,有點冷了不過還能吃。一籠豉汁蒸排骨,一盤糖拌西紅柿。還有一盤鹵豬頭肉,軟軟糯糯的,鹵汁澆在米飯上,香得很呢。”
小芒聽他這菜名報得行雲流水,不像是在胡說。但大家剛才吃完飯都是一起行動,一起上車的,根本沒人有機會去給他留菜,因此還是半信半疑。
她忍不住看了眼身邊的二中隊員們,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球場裏羅漢寺的拍攝,似乎沒人注意到兄妹倆的對話。
“哦對了,還有一份魚香茄子。”邱遲笑了笑,“三葷兩素,有魚有肉,吃得很不錯呢。”
小芒還是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還不信?那我隻能打個鹵豬頭肉味的飽嗝給你聞聞了。”邱遲微笑著,手按小腹,身體如過電一般蠕動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從胃裏嘔出一團濁氣。
“啊啊啊啊信了信了!信了還不行嗎!”小芒剛被閻炎那一串巨嗝搞得想羞憤自盡,死也不願再來一次,趕緊把麵包塞回包裏,尖叫著逃到程錦和林天天的身邊。
說話間,劍川進場了。他們與羅漢寺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風格,連服裝都不統一。“悶墩兒”蕭卡穿著一套十分低調的深色運動服,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默默地做著投籃練習。
“美如畫”羅橋則穿著緊身的破洞牛仔褲、板鞋和連帽衛衣,凹著各種造型,高度配合記者們的擺拍需求,甚至主動設計多種拍攝方案。Allen一眼就認出了他全身上下價格不菲的品牌。
“筆畫哥”樊鼐灝穿著一件黑色緊身運動T恤,勾勒出恐怖的線條。肱二頭肌在袖口緊繃著,小腿堅如磐石,兩塊碩大的胸肌仿佛隨時可能爆衣而出,彈到記者的鏡頭上。但不知為何,他的拍攝總是無法順利進行。因為每隔幾分鍾他就不得不狂奔出球館,幾分鍾後又帶著自信的笑容重新出現。
“因為學校平時不準穿背心,隻好穿這種緊身T恤。”站在場邊的杜總笑眯眯地說道,“據說他一年四季都這麽穿。冬天大家都穿羽絨服的時候,他最多再加一件襯衫。沒事兒就在學校裏溜達,跟走秀似的。”
“學校要是允許**的話,他還不天天裸奔?”閻炎冷哼一聲,一臉不屑。雙手抱在胸前,忍不住也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劍川陣中,隻有蘭文愷穿了一身標準的主場球衣,仿佛是為了彰顯某種身份。他兢兢業業地帶著幾名替補隊員做著熱身運動,又配合媒體的需求表演了一係列訓練內容,展現出過人的領導力。
作為衛冕冠軍、奪冠最大熱門,劍川吸引了最多的媒體關注。輪到二中和三中進場時,記者們的熱情明顯消退了許多。除了邱遲和馮今九走到哪裏都有人跟拍以外,多數記者都在場邊,圍著三中的教練。
畢竟,雖然這是個高中生大賽,但全國知名街球手、江州街球王、三中特聘教練葉白,才是這座球館裏最大牌的角色,也是媒體最熟悉的人。
直到全場活動接近尾聲,隻剩下最後一張大合照要拍之前,他都還在場邊回答著記者們的提問。
“葉老師,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也是許多球迷們都很關心的……”
“真有那麽多人關心嗎?”葉白笑著打斷了他,歎了口氣,“我們當年打街球的時候怎麽沒這麽多人關心……”
“畢竟時代不同了嘛。”記者笑了笑,“你們那會兒連球場都沒幾塊呢。”
“現在的小孩,真是讓人嫉妒啊……你要問什麽來著?”
“哦,球迷們都很關心你的隊員,本賽季的最佳新人齊尋。他今天好像沒有來到現場?”
四支隊伍的球員們正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排成隊列,準備拍攝全員大合照。聽到這個名字,許多人都把頭轉了過來。
葉白微笑著搖了搖頭,看上去有些遺憾。“齊尋雖然因為受傷無法參加比賽,但他依然是我們球隊的一員。本來他今天也要來的,但有點別的事情,跟我請了假。”
喬麥站在隊伍之中,呆呆地望著葉白,神情黯然。
他比誰都清楚,根本就不存在什麽“別的事情”。
對齊尋來說,如果無法上場比賽,那麽來這樣的場合刷個存在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麵帶微笑地閑聊,對鏡頭耍耍帥,嘻嘻哈哈湊熱鬧,又有什麽意義呢?
倒不如說是一種折磨。
“距離他受傷已經5個月了,”記者接著問道,“球迷們都很關心,他恢複得怎麽樣了?”
原本有些嘈雜的隊伍漸漸安靜下來。看來齊尋的傷勢不止牽動著球迷們的心,也是這些球員們所掛念的事情。
“恢複得很不錯。但還沒到可以參賽的程度。”
“現在離半決賽還有三個禮拜。到時候他能複出嗎?”
“這得看醫生的意思了。不過,無論如何,球員的健康始終是第一位的。現在看起來,半決賽和決賽他很大概率都打不了。”
葉白的回答在現場引起了幾種完全不同的**。二中眾人顯得十分惋惜,畢竟齊尋是在和他們的比賽中受傷的。三中隊員們則似乎早已清楚這個結果,各自沉默著。但他們的眼神依然剛毅,並未因折損一員大將而喪失必勝的決心。
羅漢寺的隊員們情緒有些複雜。惋惜中夾雜一點慶幸,慶幸中又帶著幾分怒火——葉白直接一句“決賽也打不了”,顯然完全沒把他們這個半決賽的對手放在眼裏。身高1米88的中鋒“金剛”金哲遠十分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雙眼圓睜,當真如金剛怒目。
隻有劍中的隊伍,似乎對這個消息無動於衷。那並非蔑視,而是單純地不關心。
也許,在絕對強者的眼中,根本就沒有屬於對手的位置。
記者的問題問完了。葉白也朝著排好的隊伍走去。三中的隊員們為他留出了一個空位。奇怪的是,他剛走了兩步,就發現所有人都望著自己。
不,他們望著的不是自己。
因為他看到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同一種表情——驚訝,困惑,和某種難以言說的不安。他終於發現,他們的眼神其實越過了他,看向了他的身後。
他轉過身,球館的門口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修長,幹淨,俊美,留一頭清爽的短發,穿著寬鬆的運動外套、腿邊一排扣子的運動長褲和嶄新的籃球鞋,臉上帶著極淺的微笑,雙眼炯炯有神。
站在隊伍裏的喬麥,像是得到了某種救贖一般,用近乎絕望的聲音,喊出了一個名字。
“齊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