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幫我恢複狀態,我教你打球。”

喬麥還記得齊尋說過的話。那正是他們過去一個月以來“合作”的內容。

在這一個月裏,齊尋並沒有向他傳授什麽絕世神功、秘傳心法,能讓他在不到30天內開掛飛升,躋身高手之列。籃球的世界裏並不存在那樣的東西。

但他教會了喬麥怎樣閱讀比賽,製定策略,拖延時間,消耗對手,用那些看上去和實力二字扯不上半點關係,甚至不太體麵的招數,幫助二中實現了驚人的逆轉,拿下了一場不可能的勝利。

事實證明,齊尋兌現了他的承諾。“教你打球”。在喬麥的記憶裏,除了苦水溝時期的葉白,從沒有人如此細心地教過他。

“可我又能做什麽,來幫你恢複狀態呢?”喬麥從第一天就問過他這個問題。

“跟我一起練球就行。”齊尋微笑著說。

“就這麽簡單?”

齊尋點點頭,“我已經一個人練了一段時間了。現在,我需要對抗性訓練。”

“對抗性訓練?”

“也就是單挑。”

喬麥愣住了。“可是我……根本就打不過你啊。”

他實在不明白,想恢複狀態,當然要找實力相當的對手,有挑戰才有進步。要打一對一,齊尋在三中的任何一個隊友都比喬麥強,為什麽要找他?

他默默思考了幾秒,沒等齊尋說話,忽然想明白了什麽,笑道,“哦,我懂了。”

“懂什麽了?”

“你很久沒打了,現在的競技狀態大概隻有兩三成。所以,先從我開始。等慢慢恢複得差不多了,再去找大飛、趙小川、馮今九他們一起練。是這樣吧?”

“不是。”齊尋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會一直和你練。”

喬麥瞪著眼睛,表示無法理解。

“然後,我會向他們發出挑戰。”

“向你的隊友?”

“也就是我的對手。”

喬麥徹底呆住了。他望著齊尋那雙明亮的眼睛。裏麵似乎藏著某種震人心魄的力量。

那是一種決心。

“我的傷已經好了。但醫生不願意給我出具證明。我隻能自己來證明了。”齊尋抬起頭,望著寂靜的夜空。

“我要向教練證明,我的腳踝,我的大腦,我的心,都已經完全準備好了。我比任何人準備得都好,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穿上江州三中的球衣,站上賽場。我要為自己而戰。”

“所以,我把我的每一位隊友都視為對手。出於對他們的尊重,我要挑戰他們每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為了向葉老師證明你的傷已經好了……你要一個一個地挑戰大飛、趙小川、彈簧譚,還有……還有馮今九?!”

齊尋點了點頭,彎下腰,從地上撿起皮球,走到三分線外,擺出一個進攻的姿勢,看著喬麥的眼睛。

“現在,請使出百分百的力量,跟我單挑吧!”

球館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記者們全都圍在齊尋的身邊。大合照的事情很自然地被擱置了,四支球隊組成的隊列陷入了小小的混亂。球員們交頭接耳,猜測著他的來意。喬麥的心髒怦怦地跳著,說不出的緊張。

“抱歉,上午一直在醫院複查,所以來晚了。”齊尋帶著溫和的微笑,對記者們說道。

“結果怎麽樣?”

“感謝大家的關心,傷勢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對抗性訓練,身體完全可以承受高強度的比賽。”

球館裏又是一陣**,有人震驚,有人凝重,有人麵麵相覷,有人大聲叫起好來。

“那麽,半決賽能打嗎?”記者想要一個確定的回答。

“醫生沒有反對。”齊尋頓了一下,“當然,能不能打,還要聽教練的安排。”

記者們轉向了葉白,等著他說點什麽。喬麥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了。

“其實,教練一直都非常保護我。”齊尋沒等葉白開口,接著說道,“他擔心我的傷還沒有好完,希望我能繼續休養,下賽季再出戰。”

“不過,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我希望醫生能為我開一份證明,允許我回到賽場。但很遺憾,沒有醫生願意做這樣的事情。”

他的聲音在球館裏回響著,清楚而坦**。

“所以,我能想到的辦法,隻剩下一個了。”

球館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專注地聽著,隻剩下記者按動快門的聲音。

喬麥站在人群中,望著他的眼睛,腦子嗡嗡作響。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他知道,這本不是齊尋的風格。

這個永遠帶著陽光般微笑的少年,謙和有禮,與人為善。他是所有人的朋友,從沒跟任何人紅過臉。每個人都喜歡他,包括對手,以及對手的球迷。他沒有敵人。

他的書包裏永遠裝著酒精、碘酒、紗布、扭傷噴劑,隨時準備為受傷的隊友或對手提供幫助。這也讓他收獲了那個溫柔的綽號,“隊醫”——溫柔得甚至有點配不上他殺手級的球場表現了。

他也並不愛出風頭。從不需要爭奪他人的注意力,來證明自己有多出色。因為足夠出色的人天生就自帶引力,人們的目光無論繞開多遠,最終都會無法抗拒地落回他的身上。

但現在,他站到了所有人的麵前,站在一個如此難堪的局麵的中心,把自己的心願、信念與痛苦,和盤托出。他要拚盡全力,為自己爭取一個席位。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必須證明自己。

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安放在一個舒服的位置,再也不能毫不費力地得到一切,輕鬆愜意如天上白雲,江上流水。他必須大聲喊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並為之而戰。

喬麥也許是現場最不應該為此事感到驚訝的人,因為齊尋找在一個月前便告訴了他這個計劃。

但此時此刻,他還是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因為齊尋並沒有告訴他,他會在什麽時候做這件事、什麽時候才算是真的“恢複好了”。

喬麥每天陪他訓練,都提心吊膽地想著,會不會就是明天下午,齊尋會突然走到葉白的麵前,說出那句瘋狂的話:“如果我能擊敗隊裏的所有人,你總該放心讓我上場了吧?”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會選在今天,選在所有人的麵前。

他更沒想到,他的計劃已經變了。

“我想請各位做一個見證。”

齊尋麵向四支球隊,看了一眼他的教練葉白,閃光燈正對準了他。他的聲音清晰有力,但絲毫不給人狂妄的感覺。

“在場的各位朋友,都是獲得了半決賽資格的選手。”

“從邏輯上講,如果我能擊敗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那麽足夠證明,我也有資格上場比賽吧。”

喬麥以為自己聽錯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球館安靜了足足三秒鍾,然後一片嘩然。

“你是說,四強球隊裏的任何一個人?”一名記者搶著問道。

齊尋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明澈,神情依然謙遜,全然不像一個10秒鍾前剛剛放出狂言,語驚四座的人。

“包括你的隊友?”

“包括劍中的人?”

“包括吳笛?”

“這不廢話嗎?”閻炎聽到這兒,終於有點不耐煩了,也很不服氣,對記者怒道,“人家都說了‘在場所有人’,怎麽,劍中的人不在場嗎?那吳什麽不算人嗎?有必要單拎出來問一下?”

他的聲音不算太大,並未引起記者們的注意,但已足夠引得周圍其他三個學校的一些隊員們轉頭看他。有人憤怒,有人表示認同且為他叫好。閻炎睜大雙眼,一個一個地瞪了回去。小芒拽了拽他的衣服,“你還是少說兩句吧……”

“那要是你輸了呢?”記者問齊尋。

“如果我輸了,那就說明,我並沒有恢複完全。我會退出球隊,耐心養傷,不再打擾大家。”

閻炎又犯嘀咕了,“哦,你贏了就是你牛,輸了就是傷沒好全。橫豎都是你牛唄!怎麽聽著這麽雞賊啊?”

“你傻呀,這都不懂?”小芒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一臉嚴肅地說道,“齊尋是個好人。”

閻炎白挨了她一巴掌,心裏很是舒坦,但還是不明白。“怎麽就好人了?”

“他之所以這麽說,是不想讓大家責怪葉白。”

閻炎還是不懂。

一旁的林天天道,“他說,輸了就說明是傷沒好完,所以教練為了保護他才不讓他打比賽。這樣一來,葉白就是個心疼球員的好教練,他不讓齊尋上場的決定沒有任何問題。”

閻炎點點頭。

“假如他說輸了是因為技不如人,傷還是好玩了的,那麽對教練來說,反而麻煩了。因為這名球員隻是實力欠缺了一點點,參賽還是可以參賽的嘛,你憑什麽不讓人家出場?”

閻炎恍然大悟,“所以,他這麽一說,其實等於是主動斷了自己的後路?”

“對,願賭服輸。輸了就認了,也不讓大家罵教練。所以小芒才說,齊尋是個好人。”

“哇,這麽深的道理,一下就看明白了,好聰明啊!”閻炎小嘴像抹了蜜,卻不是對著為他解惑的林天天,而是對小芒。後者晃了晃腦袋,很是得意。林天天被他倆齁著了,做了個鬼臉,趕緊把臉撇到一邊。

齊尋已默默走到球場之中,脫下那件寬鬆的外套,一把扯掉了那條運動褲腿上的排扣,扔到了場邊的座位上。

外套之下,赫然穿著一套江州三中的球衣。

記者們紛紛開始尋找合適的拍攝位置。已經有人拿出手機開始直播。合照的隊伍早就四散開來,球員們星星點點地分布在場邊。齊尋獨自站在球場上,安靜地等待著,四周空空****,像無邊麥田裏獨自等待著麻雀的稻草人。

這個突發狀況似乎把現場的球員們搞得有點措手不及。半分鍾過去了,並沒有人站出來,接受齊尋的挑戰。

上,還是不上,原本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對任何一個喜歡籃球的江州少年來說,能與傳說中的最佳新人來一場單挑,都是一件不容錯過的事情。尤其是這四支球隊裏的替補球員,他們在正式比賽裏展現自我的機會不多,若能擊敗這位年度最耀眼的新星,定能一戰成名。

但這場單挑被賦予的意義,又讓問題變得複雜了起來。它的勝負關乎齊尋的傷究竟好沒好、能否出戰後麵的比賽。而這是三中內部的事情,與別人無關。對其他學校來說,袖手旁觀也許是更好的選擇。

記者們在觀察羅漢寺的反應。他們正是三中半決賽的對手。齊尋能否出戰,直接影響最大的便是他們。

作為四強裏最注重團隊配合的球隊,羅漢寺陣中唯一擅長單挑的是已經受傷的達摩。方丈是球場大腦、助攻王,並不擅長得分,絕無出戰可能。剩下的沙僧、金剛和韋陀倒是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方丈——隊規森嚴,任何事情都必須獲得他的允許。

“羅漢寺不會第一個出手的。”邱遲輕輕說道。

“為什麽?”趙東方不解,“從策略上看,如果他們之中有人贏了齊尋,那他半決賽就上不了了,等於大大削弱了對手的實力啊。”

邱遲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頭問杜總:“據你觀察,沙僧、金剛、韋陀這三個人,如果跟受傷前的齊尋單挑,勝算如何?”

“毫無勝算。”杜總不假思索地說,“滿血齊尋一對一,全江州能打得過的,不會超過4個人。這4個人都不在羅漢寺。”

眾人不語,也許都在心裏默默盤算著那4個人的名字。

“那我明白了!”林天天忽然叫了一聲。

“明白啥了?”閻炎不解。

“如果齊尋的傷已經好玩了,那他們不管派誰都會輸。兩軍大戰前夕,主將先被斬落馬下,不僅臉色難看,而且非常影響士氣。”

邱遲點了點頭,對林天天笑了一下。她並不理睬。閻炎又問:“萬一他的傷沒好呢?”

林天天接著道:“那他們就算贏了,意義也不大。因為他傷都沒好玩,即使半決賽上場也不足為慮,何必費這工夫,還落一個乘人之危的話柄?”

“所以,不管齊尋的傷好沒好玩,羅漢寺都不會貿然出手。他們會先隔岸觀火,摸清他現在的實力,再做打算。”

二中眾人正默默消化著林天天的推演,一眼望去,隻見方丈對身旁的沙僧、金剛和韋陀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

時間已經過去了1分鍾。齊尋還在原地等待著。

林天天翻了個白眼,一臉不屑:“切,我還以為你們這些打籃球的有多熱血呢?原來滿腦子淨是些算計!瞻前顧後的,真沒意思!”

“話不能這麽說,隻是羅漢寺是這樣而已。”杜總笑道。

“方丈這個人,的確是精於算計,整天算來算去,算得頭發都快沒了。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他們隊裏沒有超級球員,個人能力整體偏弱,能一路殺到四強,不靠動腦子又能靠什麽呢?你看劍中那幫大佬,就用不著算計這些。”

“那他們怎麽也不動?”林天天並不買賬。

二中眾人望向對麵劍中的陣營,隻見“悶墩兒”蕭卡一臉呆滯地望著前方,眼神放空,元神出竅。似乎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一切熱血與狗血都與他無關。

悶墩兒隻打真正的比賽。全場五對五。馳騁於兩個籃筐之間,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那才叫籃球。至於單挑,那是小孩子的玩意。

再看一旁的“萬花筒”蘭文愷,臉上掛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衝他的隊友“筆畫哥”樊鼐灝努了努嘴,仿佛在說,你不是想爭老大嗎,怎麽不上?

筆畫哥雙手抱在胸前,手臂肌肉緊繃,神情嚴肅,似乎真的躍躍欲試,不由得向前踏上兩步。球館眾人見狀,都是一驚,搓著手開始期待一場火星撞地球的大戰。

誰知筆畫哥並未朝著齊尋走去,而是轉向了球館門口。先是滿臉痛苦地蹣跚而行,後來幹脆放開腳步,狂奔了出去。今天他已經這樣跑了不知多少回了,大家都是一頭霧水。

閻炎靈光一閃,突然反應過來——那正是廁所的方向。

“哈哈,叫你吃這麽多!拉死你!”

再看那“美如畫”羅橋,竟也不知影蹤。眾人費了好一番工夫,終於在記者堆裏發現了他的身影——他正抱著一台相機,一張一張翻看自己拍的照片呢。

劍中無人應戰。一旁的三中更是陷入了一種令人心碎的集體沉默,仿佛還未能化解齊尋的突然出現帶來的情緒衝擊。有人用一種驚訝和不理解的目光注視著他。有人的眼神裏帶著歉意。有人低著頭,甚至不敢與他對視。兩分鍾過去了,沒人願意出來跟他打一場。

“那你呢?”林天天忽然轉過頭,鼻子翹得老高,一臉挑釁地看著邱遲,“別人不上,是算計,是瞻前顧後,是不仗義。你不上,又是出於什麽高尚的理由?”

小芒、程錦、杜總、薛人傑等人紛紛轉頭,看看林天天,又看看邱遲。中午她不讓別人給他留菜,此時又話裏帶刺,故意要讓他難堪。大家不明就裏,覺得又尷尬,又興奮,簡直比打比賽還刺激。

“我不上的原因很簡單。”

邱遲的語氣十分平靜。“我上,他就輸了。我不希望他輸。”

林天天愣了足足三秒,不服道:“你……你怎麽知道人家傷沒好完?萬一人家好了呢!就不怕人家打死你……”

“他傷好玩了也打不過我。”邱遲打斷了她。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仿佛聊的是別人的事。“杜總說的那4個人,有一個就是我。”

林天天怔怔地望著邱遲那張死人一樣的臉,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辯也辯不過,一肚子的不甘心,隻好默默憋回去。小芒和程錦在一旁看得過癮,相視一笑,並不說話。

三分鍾過去了。

齊尋單手抓著一顆皮球,孤零零站在球場上,像一個捧著玩具卻找不到人一起玩的孩子。一切尚未開始,便走到了無法收場的境地。

他不是沒有設想過這樣的局麵。他知道,從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無法回頭。事已至此,他隻剩下一條最難堪的路——他要走到三中的隊友們麵前,向他們發出最懇切的請求。請他們一個一個地出來,接受他的挑戰。

挪動腳步的一刹那,他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

“我來。”

人群裏走出一個少年。眾人紛紛看去,不由得有些失望。

此人絕非球星,也不是高手,甚至連主力都算不上。論實力,在此刻的球館裏隻怕要倒著數。沒有任何人會期待在這種級別的對決裏看到這樣一個身影。

齊尋向這位姍姍來遲的應戰者投去一道難以解讀的目光,不知是驚訝、欣喜、疑惑,又或者,隻是鬆了一口氣。

隻見此人闊步走到球場之中,站到了齊尋的身旁,轉身麵向球館裏的眾人,朗聲道:

“齊尋的受傷,是因我而起。今天,我想當著大家的麵,再對他說一聲抱歉。”

球館裏鴉雀無聲,記者們的快門鍵又開動了。

“五個月前,我見證了他最後一次的精彩表現。今天他傷愈歸來,我也想領教他的第一次。”

喬麥的話說完了。他轉向齊尋,看見後者伸出了一隻手。

他伸出右手,與齊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四指相扣,拇指交疊,向著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身體迎向彼此,右肩和右肩輕輕撞在一起。他聽見齊尋在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鬆手的一刹那,他輕輕應了一聲: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