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球定勝負。
率先發球的是喬麥。他在三分線外,壓低重心,小心地運著球。
齊尋微微俯身,張開雙臂,守在他的麵前。過去一個月,在齊尋家樓下的籃球場,這樣的對決發生過無數次。每一次喬麥都像他承諾的那樣,“使出百分百的力量”。
這次也一樣。
他小腿發力,一個突然的加速,從右路突破。
齊尋從容向後退去,牢牢占住防守位置。喬麥突到內線,拉球轉身,仍未能將他甩開,隻好又轉了回來,麵對封蓋,硬著頭皮後仰出手。皮球歪得離譜,重重砸在籃筐上。場邊眾人發出一陣輕微的噓聲。
攻守互換。齊尋撿起皮球,來到了三分線外。
現場安靜了。五個月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重新回到大家的視線裏。無數道目光盯在他的身上。關於他傷勢和狀態的一切疑問,都將在這個時刻得到解答。
他慢慢將球放下,雙手交替運著。他的運球還是那麽賞心悅目,沒有一個多餘的、炫技的動作,流暢自然,卻又充滿了威脅。
喬麥屈膝而待,雙臂伸展,保持一個可進可退的完美距離——既不會因為貼得太緊而被一步過掉,也不會因為離得太遠而無法封蓋突然的投籃。
可惜,他對麵的是齊尋。
左腳一個簡單的跨步,喬麥便被逼得向後退去。齊尋運球疾走,前進兩步,急停收球,沒有假動作,也沒有虛晃,直接原地拔起,將球撥出。
皮球劃過一道久違的弧線,空心入網。
場邊爆發出一陣喝彩。五個月前,齊尋就是靠這一手無解的中距離跳投,打得一個個對手毫無還手之力,擠掉此刻球館裏的眾多高手,摘下最佳新人的頭銜。
“回來了!”閻炎忍不住大聲喝彩,甚至都忘了淪為背景板的正是他的好兄弟喬麥。
方丈神色嚴肅,如黑雲壓頂。僅憑這一個球,雖然還看不出齊尋恢複了幾成,但至少可以確定一個事實:他還能打。
對羅漢寺來說,這絕不是好消息。
喬麥撿起皮球,扔還給齊尋,重新跑回防守位置,迎接下一次進攻——就像他過去一個月裏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這一回合,齊尋同樣沒有過多的調整,壓低重心,運球向著右前方斜斜推進,逼得喬麥橫移兩步,直接跳投出手。
喬麥有了上一回合的經驗,並未退得太深,有充足時間迎上來封蓋。皮球幾乎是擦著他的指尖飛了出去。出手點比上個回合更高,空間更小,投出的弧線似乎也更飄忽不定。
但它奔向了同一個終點。分毫不差,墜入籃網。
2比0。
“差得太遠了啊。”劍中的人群裏,筆畫哥樊鼐灝笑道。他剛從廁所出來就目睹了這兩個進球,回來得正是時候。
眾人喝彩之餘,也都不禁感慨,齊尋的傷竟然恢複得這麽好。羅漢寺的方丈、沙僧、金剛、韋陀,臉上都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專注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細節,想要從中讀出更多的信息。
第三球來了。隻見齊尋雙手抱球,右腳站定,左腳向前踩了兩個標準的試探步,然後球交右手,向前突破。
喬麥吸取前兩回合的教訓,生怕他又急停幹拔、突施冷箭,於是貼得更緊了一步。不料齊尋一個**運球換到左手,重心也向左偏移,輕輕一加速,便突破了他的防線,向著籃筐衝去。
喬麥貼得太近,轉身不及,已被他過了個幹幹淨淨。
“絲滑!”薛人傑喝彩道。齊尋的過人並不花哨,一個幹淨利落的**運球便達到了效果。看似簡單,其實非常考驗球感。這也正是薛人傑想要達到的境界。
喬麥被齊尋甩開兩步,卻並未放棄,立刻轉身追了上去。待齊尋突入籃下,已追近了一步。
隻見齊尋一個標準的三大步,右腿蹬地,左手將球高高舉起,舉火燒天,上籃出手!
身後的喬麥也應聲而至,同樣單腳起跳,手臂高舉,追身封蓋。
皮球從邱遲指尖躍出,隻需一段小小的爬升,便能墜入籃筐。可就在下墜前的一瞬間,竟被喬麥的指腹輕輕一蹭,微微改變方向,磕在了籃板上。
兩人雙雙落回地麵,向前緩衝幾步,站穩身子,回頭一看,皮球已然掉出籃筐,在地上蹦蹦跳跳。
球館裏安靜了兩秒。人們似乎還在消化他們眼前這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齊尋居然被蓋帽了!
要知道,他的身高和彈跳力都優於一般的得分後衛,這使得他的跳投出手點極高,幾乎無法被封蓋。
而當他麵對比自己更高大的球員時,又能利用速度和靈活性,過掉對手,獲得舒服的出手空間。那句人人稱道的傳說——“打誰都是錯位”,便是這麽來的。
因此,齊尋至今都保持著從未在全市大賽上被人蓋帽的記錄。即使是隊裏的老大馮今九都未能做到這一點——小組賽對陣師大附,九哥曾在籃下被靳漢鬆蓋過一次,八強賽對陣樹人,也吃過“第一中鋒”陸徐雲兩記大火鍋。
而現在,這個球迷心中“史上最難被封蓋”的球員,不但被蓋了,而且居然是被喬麥蓋了。
沒有犯規,沒有身體碰撞,也沒有肮髒的小動作。人們眼睜睜看著喬麥以一個幹淨漂亮的追身蓋帽,成功破壞了這記原本可以3比0解決戰鬥的上籃。
縱觀二中過去的所有比賽,雖然喬麥在防守端曾有過多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現,但他從未被球迷們視為一個優秀的防守者。人們如數家珍地盤點各隊的防守悍將時,永遠不會提起他的名字。
所以,這記蓋帽,隻有一種解釋——
齊尋大傷未愈!
他並沒有完全恢複!球館裏的人們似乎都明白了這一點。他們看得更加專注了。方丈與沙僧、金剛、韋陀一一交換著眼神,不知心裏又在打什麽算盤。齊尋三中的隊友們更是滿臉焦灼,不知究竟是在為誰捏一把汗。
這次成功的防守讓球權回到了喬麥的手中。比分依然是2比0。對決尚未結束!
喬麥一邊運球,一邊調整著呼吸,彎下腰,皮球在雙手之間交替。他抬起頭,看著齊尋的眼睛。
齊尋也正看著他。
喬麥輕輕晃肩,一個極具欺騙性的假動作,將球撥到右手,從齊尋身側俯身突破,隻一步便將他過掉。
球館裏發出一陣驚呼。可喬麥一秒之後才知道,他們讚歎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對手。
人過了,球沒過去。
齊尋雙腳甚至沒有移動。他完全預判到了喬麥突破的方向和皮球的位置。手一伸,便將球攔截下來,抄入自己手中。
攻守瞬間互換。等到喬麥回過神來,想要奪回球權,齊尋早已一招陀螺般地旋轉,轉到他的背後,大步突入禁區。喬麥的反應整整慢了兩拍,再追也無望,隻得眼睜睜看著他上籃得手。
3比0。結束了。
剛剛開始有了一絲懸念,又這樣戛然而止,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實力懸殊的對決,竟把大家看得有點緊張。直到齊尋的上籃穩穩落入籃筐,寂靜的球館裏才終於重新有了喝彩、鼓掌、口哨和七嘴八舌的討論聲。
喬麥微笑著跟齊尋握手撞肩,在隊友們的喝彩聲中走下球場,回到了屬於他的那支隊伍裏。二中眾人齊聲喊著他的名字,紛紛舉起雙手與他擊掌,就好像他才是3比0碾壓了對手的那個人。
齊尋收劍入鞘,安安靜靜站在場中央,垂手等待著下一位應戰者。他的呼吸和對決開始前一樣平穩,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被人追身蓋帽,讓大家對他的身體狀態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可後來那個一氣嗬成的搶斷、突破、上籃,又讓人感覺滿血回歸,甚至還有所精進。
到底恢複得如何?本以為打完一場便能見分曉,誰知道,比打之前更撲朔迷離了。
“還有哪位朋友?”齊尋輕輕問了一聲,語氣十分謙和,像是在邀請人家喝一杯茶。
羅漢寺沒人站出來。
二中眾人聽了剛才林天天的分析,此時也都明白,那方丈仍然沒有摸清齊尋的實力,此時派人出戰還是太過冒險,於是按兵不動,隻盼其他隊伍裏能出來一個跟齊尋實力更接近的對手,再去驗一驗他的成色。
三中自然也無人應戰。畢竟對決的結果關係到半決賽齊尋能否出場,自己人出來打,輸贏都不好看。
再看劍中那幾位大佬,仍是各玩各的。羅橋終於把照片看完了,換了一件外套和一種卷褲腳的方法,打算再拍幾張。蕭卡麵無表情,沉默得就像一張照片。筆畫哥心有餘而力不足,捂著肚子,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渾身冒虛汗。
林天天忽然問:“那個什麽‘萬花筒’蘭文愷,看著活蹦亂跳的,也沒什麽別的事要忙,怎麽也不出來?是擔心自己打不過齊尋,怕丟臉?”
“怎麽可能?”杜總笑道,“這人表麵上不像筆畫哥那麽狂,其實,劍中就沒有比他更目中無人的家夥了!除了老大哥吳笛,他誰也不服。”
“那怎麽不打?”
“因為他覺得他已經是下一屆的老大了。”杜總笑嗬嗬道,“劍中第一人,甚至全市第一人,出來參加這種單挑,有失身份嘛!”
林天天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好不容易有點熱鬧可看,沒看到幾分鍾又消停了,隻覺得這些所謂的什麽高手、球星、老大,不過是一幫小心眼、自大狂、心機鬼,簡直無聊透頂。
她一臉不屑地撇過頭去,突然又看見邱遲那張欠揍的臉,更生氣了,恨不得一腳把他踢到球場裏去,讓他跟齊尋打一場。
可一想到他剛剛說的那個無法反駁的理由,又下不去腳。
她的內心被好幾種情緒反複激**著,正覺得越來越沒意思,忽然聽見一聲高喊。
“喂!”
球館裏的所有人紛紛轉頭望去。發出這聲音的不是別人,還是喬麥。
那個唯一主動應戰的,0比3慘遭完爆的,自不量力的喬麥。
“連我都上了,你們還在等什麽!”
球館重新安靜下來。大家都聽得很清楚,他並不是衝著某個人喊的。
他是衝著所有人。
喬麥大步走出隊伍,站在齊尋和眾人之間,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動,突然伸手一指:“他可是齊尋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齊尋自己。
“我知道,你們有一萬個不打的理由。”喬麥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背對齊尋,麵向眾人,胡亂挪動著腳步。
“也許是覺得自己打不過,也許是不想暴露實力,也許是想著,等別人先上吧,我看看再說。也許是想……不,我不知道,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
“我隻知道,他可是齊尋啊!”
球館裏一片安靜,喬麥的聲音回響在每個人的耳邊。那些被他說中了心思的人們都陷入了沉默。齊尋好像也被震住了,呆呆地望著喬麥激動的背影,某種滾燙的東西在心頭翻湧。
“我們喜歡贏,喜歡麵子。喜歡當冠軍,喜歡製定策略、戰術、計劃。喜歡鬥智鬥勇,想盡各種辦法,讓球隊走得更遠……”
“可是我們今天之所以站在這兒,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喜歡籃球嗎?”
“如果你真的喜歡籃球……怎麽可能不想跟這個叫齊尋的人,痛痛快快地打一場呢!”
喬麥的話說完了。
他傲然地站在齊尋和所有人的中間。球館一片安靜,但他的聲音仿佛還在所有人的耳畔回響。人們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一種深沉的靜默,仿佛當胸挨了一記重拳。
齊尋望著喬麥的背影,恍惚間,視線竟有點模糊了。
人群裏終於走出一個少年。
“你說得對。”
這人劍眉星目,身形矯健,一頭利落的圓寸,樸素的黃色球衣宛如僧袍,正是羅漢寺隊內第二號得分手,“沙僧”沙策。
沙僧上前幾步,路過喬麥時向他點頭示意,然後走到了齊尋的麵前。
“羅漢寺沙策,請指教。”
齊尋微笑著向他點頭。隻見劍中的隊伍裏也忽然走出一位小個子,好像是個替補後衛。
“劍中陸晨星。早就想跟你打一場了!”
“算我一個。”旁邊又走出一個大高個,是個替補大前鋒。“劍中湯俊豪。”
羅漢寺的隊伍裏也走出一個比他更高更壯的家夥。“羅漢寺,金哲遠。”
眾人都是一驚,想不到沙僧和金剛,羅漢寺的兩大高手都出戰了。
齊尋向這幾人點頭致意。餘光忽然看見那個一直保持著沉默的隊伍,也終於有了動靜。
那是三中。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走了出來。正是他的隊友大飛。
他的眼中似乎帶著歉意。“咱們倆……好久沒一起打球了啊。”
齊尋笑了。他的笑容還是像陽光般溫暖。
“嘿嘿,這種事怎麽能少了我!”二中的隊伍裏躥出一個黑大漢。“二中閻王來了!隊醫,小心我的火鍋大帽哦!”
“哎呀人已經夠多了,你就別添亂了……”小芒想拉住他,誰知他躥那麽快,根本拉不住,咬著嘴唇,有點為齊尋擔心,“人家應付得過來嗎……”
“就是,不來就不來,一來就湊這麽多。”林天天嘟囔道。
出戰的人還在增加。羅漢寺和劍中又各出來了一個人。一眼望去,應戰者少說也有七八個了。就連喬麥都不免擔心起來,為齊尋捏一把汗。隻有邱遲的臉上還保持著平靜。
喬麥回過頭去,發現齊尋正看著自己。他的臉上竟沒有半點緊張,好像在用眼睛對他說著謝謝。
轉眼之間,應戰者已遍布在球場之上。齊尋昂著頭,單手抓住皮球。春風般的微笑依然掛在他的臉上。
“別急。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