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比0。
一個接一個的3比0。
齊尋殺瘋了。
這個外號“隊醫”的家夥,手裏拿的已不再是棉簽和紗布,而是一把帶血的手術刀。每一個貌似強硬的對手都被他開膛破肚,大卸八塊,以精致的刀工削成碎片。他用極具壓迫感的防守為敵人的全身緊緊裹上了繃帶,令他們動彈不得,隨時麵臨窒息的危險。
他用酒精清洗著對手身心上由他親手製造的創口,像消滅細菌一樣消滅希望。他開出最慘烈的藥方,同時殺死病毒和宿主。最後,再來上一針夠勁的麻醉劑,為他們止痛,致幻,催眠,讓他們的求勝之欲、必勝之心和決勝之誌,統統消融在滿場的喧嘩、呐喊與喝彩聲中,隨時間一起化為烏有。
八個3比0。麵對齊尋,那幾位劍中和羅漢寺的替補隊員找不到半點辦法。即使是對他的球風無比熟悉的隊友大飛,也沒能從他手上取得一分。
最慘的當屬閻炎,上去以後什麽事都來不及幹,眼睜睜看著齊尋砰砰砰三記中投,不到兩分鍾就下去了。球、籃板、齊尋的衣袖,一樣也沒摸到。
隻有羅漢寺的沙僧,被齊尋防得完全沒有空間出手的情況下,以一招無可奈何的負角度極限後仰側向漂移投籃,強行奪下一分,引得了滿堂彩。
“運氣,運氣……”他的慚愧中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可惜他的運氣沒能延續到下一回合。又被齊尋逼到角落,投出一個尷尬的三不沾。在場邊眾人“Air ball!”的歡樂噓聲中,齊尋找下皮球,運回三分線外,手起刀落,將比分終結為3比1。
此刻登場的第9位挑戰者——羅漢寺的金剛,是今天第二個能在齊尋頭上得分的人。
他先是被齊尋連踢出兩個。第三回合全力騰空,雙臂高舉,終於成功幹擾了齊尋的上籃。然後以一招背身單打,利用巨大的身體優勢拱進內線,籃下強攻得手,將比分扳為1比2。
現在,皮球仍在金剛手中。
他又一次背過了身子。看來是打定主意用這一招幹到底了。齊尋死死抵住他的腰,阻止他向內線推進,可惜力量差距太大,收效甚微。
“對!就這麽打!”“拱他!”“強吃他!”“使勁往裏鑿!”場邊的人們大喊道。
也有人為齊尋加油,大聲給他出主意。“斷他!”“頂住啊!”“撤椅子!”“繞前,掏他的球!”
喬麥看著齊尋阻擋著推土機一樣的大金剛,忽然起了大半年前的那個熱天午後,河濱公園籃球場,自己與大飛的單挑。
那也是他和齊尋的第一次相遇。
當時大飛也像這樣,利用體型優勢,背身單打一路猛鑿。喬麥螳臂當車的無力感,與此時的齊尋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金剛比大飛還要高半個頭。
“即使是你,也沒辦法嗎……”他在心中默默歎了一口氣。
轉眼間,金剛已從外線一路鑿到了籃下。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想看他如何終結這個回合。
隻見他收球跳步,準備上籃。刹那間,齊尋突然身子一閃,借助對手背部的支撐,反方向轉到他身前,伸手從下往上用力一捅,竟把金剛手中的皮球捅了起來。
喬麥渾身如過電一般:齊尋這一招,正是那天自己防守大飛時曾用過的!
不過細看之下,卻天差地別。喬麥是從上往下拍球,以至於打到了大飛的手,犯規了。而齊尋則是用力從下往上捅,不但將球破壞,而且幹淨利落,完全沒有碰到對方的手。
第二個區別更為致命——喬麥搶斷的一瞬間,沒能躲開大飛堅硬的手肘,當場撞了個頭破血流。而齊尋這記靈巧的轉身完美避開了金剛的鐵臂,兩人都毫發無損。
喬麥看得心潮澎湃,感慨萬千。明明是同一種防守動作,暴露出的差距竟如此之大,實在是自己再努力也望塵莫及的!
再一回過神來,齊尋已經運球到三分線外,重新加速突破,直麵金剛的封蓋,高打板強行上籃得分。
又一個3比1。九連殺達成。齊尋與金剛握手撞肩,目送他走下球場,接受著全場觀眾的歡呼與祝賀。
小芒和林天天終於知道,自己剛才多慮了。此刻的齊尋,看上去腰不酸,腿不軟,隻是汗出得多了一點,呼吸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仿佛隻是繞著場館跑了幾圈,完全不像是剛剛連打了九場決定命運的生死大戰。
林天天望向窗外。太陽正徐徐墜落,陽光變成燙金的顏色,從擦得鋥亮的玻璃窗外斜照進來,將齊尋的半邊身子都映得金黃。
“還有哪位?”他輕輕問了一聲。溫柔得像一個連做了9台手術的外科醫生,慢慢摘下口罩,布滿汗珠的臉上露出陽光般的笑容。
還有誰想來開個刀?
一時間無人應答。打到這個份上,眾人球癮過足,熱鬧看夠,關於齊尋傷勢的一切疑惑,似乎也都煙消雲散了。
“時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羅漢寺的隊伍裏有人提議。他們隊內兩大高手沙僧和金剛都敗下陣來,再打下去,隻怕全隊都要輸在齊尋手下,半決賽都不用打了。
“同意!”二中的隊伍裏傳來一個畏畏縮縮的聲音,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氣,“你們幾個學校我不清楚,反正我們……下周就要月考了……還得早點回去複習呢!”
說話的正是薛人傑。他的發言引起一陣哄笑,但也獲得了不少支持。眾人似乎達成了一致,說著便要散去,忽聽得一人高聲喊道:
“等會兒!”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之人高大威猛,一身腱子肉,正是劍川中學的“筆畫哥”樊鼐灝。
“他剛才說,在場的人誰也打不過他。咱們這大幾十號人,也就上了不到四分之一吧。這就結束了,怎麽作得了數?”
薛人傑再一次鼓起更大的勇氣,反駁道:“同學,你這話邏輯不對啊……他的意思所有人都可以跟他打,又沒說必須跟他打。反正我是打不過的……總可以先走一步吧?”
“這位兄弟說得有理。”三中的大飛附和道,“還有這麽多人,總不能真的一個一個上吧?那得打到什麽時候?”
眾人都明白,齊尋雖然現在看起來狀態還行,可如果一個接一個地打下去,終究會有體力不支的時候。對三中來說,那可不是什麽好事。
“哈哈,你這個小飛,一貫說話像放屁,也就這兩句還算人話。連老子都忍不住要同意你一回!”閻炎高聲笑道,“說得對!想上的繼續上,不想上的回家。就這麽簡單!”
大飛雖然破天荒地得到了閻炎的支持,可終歸還是先挨了兩句罵,不禁勃然大怒:“有種出來單挑!”
閻炎笑嘻嘻地說:“我才不挑呢!你剛才輸隊醫一個3比0,我也輸個3比0,說明咱倆半斤八兩嘛。都是菜雞,還有必要互啄嗎?”
兩人鬥起嘴來,場麵一度十分混亂,筆畫哥最初的提議都沒人理會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收場。就在此時,隻聽羅漢寺的方丈說道:
“剩下幾十個人,一個一個上,的確不現實。可就這麽散了,有的朋友又不甘心。那不如最後再上一個吧。大家一起推舉一位,最後打一場。不論誰輸誰贏,今天到此結束。怎麽樣?”
“我看挺好!”杜總一臉熱鬧沒看夠的表情,笑道,“反正齊尋已經贏了九次了,幹脆湊個整。看看有誰能終結他的九連勝,或者讓他完成十連殺!”
眾人本來都想走了,聽到這裏,似乎又都來了興致。
“那就這麽辦吧。”三中的蘭文愷忽然笑了一下,衝著方丈問道,“所以,你想推舉誰上呢?”
方丈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他看穿。
齊尋雖然已經基本證明了自己身體無礙,但他的賭約依然成立。若是這最後一陣輸了,半決賽便不能上場。
作為羅漢寺的老大,方丈必須抓住最後的機會,除掉這個半決賽裏最危險的敵人。
他不禁再次感慨命運的無常。倘若隊內第一得分手達摩沒有受傷,尚能跟齊尋一戰。如今達摩傷退,沙僧、金剛均已折戟,韋陀和方丈都無十足把握。堂堂羅漢寺,陣中竟無一無人可用。要想阻擊齊尋,不得不假他人之手。
方丈的目光在其他三支隊伍間飛快地遊移。三中老大馮今九也許打得過齊尋,但這生死關頭,他絕不會出來隊友相殺。
再看二中,“小刀”邱遲曾在比賽中與齊尋短暫對位過,可惜被喬麥攪局,勝負未分。問題是這小刀一向性格古怪,就算打得過,也未必願意賣他這個麵子。
隻剩下劍中了。
劍中隊內五大高手,實力深不可測,隨便哪個上場,都有機會拿下齊尋。方丈一個個看去,老大吳笛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悶墩兒蕭卡是個智障者,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已經盯了一下午,隻怕連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都搞不太清楚。羅橋穿著緊身牛仔褲和板鞋,根本打不了球。那位畫哥樊鼐灝倒是終於不往廁所跑了。江湖傳言他和蘭文愷正在爭奪下一屆的話事人,必然要在人前立威。隻是不知他拉了一下午,還有沒有體力出戰。
“文愷,你球衣都穿上了,不上去打一場嗎?”方丈笑道。
誰知那蘭文愷並不接招,也笑眯眯道:“方丈,你穿的也是球衣啊。你怎麽不上?”
球館裏人人皆知方丈長於助攻、指揮、串聯球隊,並不擅長單打,蘭文愷這話是有意要拿他開涮,讓他下不來台。
方丈卻並不氣惱,一臉坦率地笑道:“我這點功夫,哪裏打得過年度最佳新人?我是因為服了,所以不上。你也是一樣嗎?”
蘭文愷臉色忽地一變。也不知這方丈是有意還是無意,非要提這“最佳新人”四個字。
要知道,蘭文愷、樊鼐灝、蕭卡、羅橋這四人,也都是今年的新人。可最佳新人的頭銜偏偏被齊尋摘下。蘭文愷立誌要做下屆第一人,方丈卻暗暗點出——你已經不是了。
蘭文愷有點惱火。被方丈這麽一說,若不出戰,便是“服了”。出戰,輸了,從此抬不起頭。贏了,就讓方丈得逞,等於替羅漢寺賣命,被別人當了槍使。
樊鼐灝捂著肚子,冒著虛汗,饒有興致地站在一旁,欣賞著蘭文愷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越看越開心:“文愷,人家問你呢?你是不是也怕了?要是怕了,可以求我,我替你上啊。”
眾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著,但都不動手,方丈心中著急起來,一時間全亂了套。
就在一切走向混亂,無法收場之時,一個透明人一般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到了球場之上,齊尋的身旁。
這人完全沒有參與到剛才那些紛擾的對話中,隻是默默走上了球場,拍了拍齊尋的肩膀,示意他可以開始進攻。然後自己站到三分線內一步,防守方的位置上。
事實上,今天一整天,此人都沒有參與到任何對話之中。一個字都沒有說。仿佛一團行走的空氣。
他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如謎的人。
悶墩兒蕭卡。
隻能是他。
現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不管是羅漢寺的方丈、二中的眾人,還有蕭卡的隊友樊鼐灝和蘭文愷,臉上都寫著一種困惑。
誰也沒想到,這個一言不發的、置身事外的、對無謂的單挑從來不感興趣的悶墩兒,居然會出現在球場的中央,搶走了最後一戰的入場券!
電光石火之間,每個人都在心中給出了自認為最合理的猜想。
難道他連看了九場,終於對自己一貫不感興趣的單挑產生了一點點興趣了?
還是他終於認定齊尋是一個值得一戰的對手?
又或者,表麵沉默的他其實心機深重,想憑借體能的優勢,將已露疲態的齊尋一舉拿下?!
莫非他也想借機立威,參與到劍中下屆話事人的爭奪之中?
蕭卡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忽然看見了眾人驚訝的目光,終於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實在是過於反常,甚至到了不得不給大家一個交代的地步——為什麽!快告訴我們為什麽!否則,今晚所有人都會睡不著覺的!
他繼續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些大驚小怪的人。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寧靜而強大,像一尊金光燦燦的雕塑。過了好幾秒鍾,他終於張開了嘴巴。
一個人若總是一天到晚說個不停,那麽他的話多半不會受人重視。
相反,一個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的人,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人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了任何一個寶貴的音節。
比如現在的悶墩兒蕭卡。
他的聲音低沉,沒有溫度,但異常清晰。他隻說了兩個字,卻仿佛說出了人類文明的一切真理。
“餓了。”
球館陷入一片靜謐之中。這短短的兩個字,像交響樂一樣美妙,像法典一樣堅實,像神諭一樣永恒。在這個充斥著囉唆、聒噪、磨磨唧唧的聲音的燦爛黃昏,沒有比這更合理,更真誠,也更痛快的理由了。
“來吧。”齊尋走到了發球的位置,對悶墩兒蕭卡露出一個兄弟般的笑容。
“早點打完,回家吃飯。”